碎邪金还咧嘴笑：“献君脸一板，来买茶的都只敢付钱走人，连多余的话都不敢问一句，神女你忘了？当年在海庭，吓退十万虾兵蟹将，靠的可不是我，是他往水天门一站，连眼皮都没抬。"
众人又是低声一笑，可这回笑得浅，像怕笑声穿过门窗，惊动了前堂那道独自端坐的竹影。
水出玉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手边小几上那盏温茶里，茶汤浅碧泛粉，水面上漂着一瓣极小的桃花，与她方才在仙境中饮过的那无数盏，一模一样。
原来归来的第一盏茶，还是桃花味的。睡了千年，一睁眼，就落在了最踏实的边地日常里。
至此，四人俱静了一瞬。
珛琂无声点头，贾瓣把白鸥放下，橙红子牙目光微垂——连向来不轻易附和的橙红，这回也默认了。水出玉醒后加入的这个判断，仿佛一颗石子落进静潭，而他们都已在各自的位置上看到了那一圈圈扩散的水纹。
心有默契者，大概早就是这个心思，才会全票认下了这个安排。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动静，不是脚步声，是门框被肩头带过时被撞得晃了晃的木榫发出的低哑吱呀，紧接着是青砖地面被重步踩出的闷响，一步一沉，像一尊石像在挪动。然后，一只大手先于身子探进门来，五指张开扣在门框边缘，那虎口粗糙、指节粗大，袖口沾着半截面粉印子。
大半个身子就这样塞进门洞。
献君那魁梧身影的人才抬起头来后，眼睛在烛光里微微眯了一下，几乎是在看清床榻上那个靠着枕头的轮廓的同时，他的眼眶便毫无预兆地红了。他的嗓门平日宽厚洪亮，此刻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截，出口时粗哑得不成样子："神女，你醒过来了？你真的醒过来了？"这种感觉，好像回到初时遇到了千年未见的她。
水出玉怔了一下，没想到四人当中，竟是他最先落了泪。那泪水来得仓促，一串串顺着腮帮滚下来，滴在他胸前那片沾了茶渍的麻布衣襟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在舌尖上堵了一堵，最后只化作一句轻而稳的回应："是的，我醒过来了。"
献君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他虎口的粗茧蹭过眼皮，疼得他皱了皱眉，却还是咧开嘴笑了，泪水混着笑，样子狼狈又真切："太好了……我们都要急疯了，雷公这些日子每天来玉宅后堂枯坐，一句话不说，茶凉了也不添，就盯着您房顶那个方向看，眼皮都没见眨过，差点连雷鼓都没心思敲，半岛的雷都少响了好几回，全愁得不行。"
打雷闪电即便看的可怕，到底是要带来风雨的，否则庄稼的水从哪里来？
水出玉微微含笑，目光落在献君袖口那面粉印上："献君，这段时日，辛苦你了。"她不知道献君每日准备好一种食材，随时准备为醒来的自己下厨。
献君把手背放下来，十指在裤缝上搓了搓，搓下一层干面粉屑，瓮声瓮气地答："辛苦……也还好，我力气大，扛面袋子、搬茶箱，权当是练筋骨，只要您能好端端地回来，比什么都强。"他又吸了吸鼻子，声音闷得像擂了一口哑鼓，"别的，都不算事。"
水出玉刚醒的身子还带着松松散散的懒劲，收回床沿的手，斜靠在枕上，尾音拖得慢悠悠像晒透的棉线，随口打趣道："我这才刚醒，你就踩着点找上门来，隔着几道院墙就感应到了？噔噔噔就闯进来，半阵风都没漏出去，这云宅的风水不会露了什么破绽吧？外头若是有人路过，听见献君哭得山响，怕是要以为咱们在里头办丧事呢。"她原是调侃的口气，嘴角还挂着笑。
谁知献君那副眼泪汪汪的模样忽然一顿，粗大的手掌猛地拍了一下自己额头，声音陡然换了调子，哭腔没了，倒多出一层慌忙："哎哟喂，差点忘了正事！神女，您刚醒，身上可有什么难受的地方？头可晕？心口可闷？或者哪里发沉发僵的不适？"
水出玉眨了眨眼，对他这番突兀急转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只当是"关心则乱"四个字作了怪。她懒懒地往被褥里缩了缩，声音带了一丝刚醒的沙软："还行吧，就是腹中空落落的，往后你多烧几道好吃好喝的来，隔三差五再炖些补品，什么老参鸡汤、青溪河的鲫鱼羹、后山的野菌煲，还有甜粑、焖的蜜枣银耳汤，总之把边地里那些养人的山货都翻出来给我补补就好，一样别落下，这段日子你守店最累，接下来怕是又要辛苦你咯，献君，可愿意？"
献君几乎没有停顿便点了头，那点头的幅度大得像在捣臼："自然愿意，一百个愿意。"他说完，喉结动了动，像是把什么话又咽回去一回，可到底没忍住，"那……若是神女身子无甚大碍，可否这就随我出一趟云宅？"
此言一出，满室笑意瞬间凝住，屋子里四道目光齐刷刷扎向他。
碎邪金第一个上前开口，眉头皱得紧，语气带了少见的反对之意："神女才醒，和大病初愈没有两样，本该多歇三日缓灵蕴，好比春日地里刚冒头的嫩芽，正要多养几日根，你怎么也不容她缓两口气？居然连半刻都不肯等。"
水出玉却抬起手，轻轻挡了一下碎邪金的话头。她太清楚献君性子憨实，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催她动，于是看着献君那张还带着泪痕的方脸，语调沉下来："献君，别瞒我，你且说，可是前堂出了什么事？"
献君吸了吸鼻子，把袖口的面粉屑拍干净，正色后，语速急了几分："前几日，咱们㺴阁斜对门那家丰爱医馆，艾大夫上山采药时，在青溪河上游的红土坡底下的乱石滩便，救回一个昏迷不醒的姑娘，那姑娘身上有伤，没有信物，有些棘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