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大夫怕贸然张贴寻人启事惹来闲话,毕竟楚地有旧俗,'来历不明者不扬于市',到底也忌讳把无名客的形貌挂上大街,怕招来不干净的东西,更怕张扬出去坏了人家姑娘的清誉,便先安置在医馆后堂的耳房里,打算等她醒了问明来处再作打算。”献君咽了口唾沫,接下来的话说得又快了些,"可谁成想,三更时分,医馆后檐忽然起了火,火势不大来我们这里借水,大家提着水桶赶过去,,扑得也算及时,堆干草药损失不算很大,灶台的封泥却半点没裂,可烟熏火燎的,耳房的被褥柜子烧了大半,药柜也塌了一面墙,灶台倒还完好,人也没伤着,就是那姑娘连床带人被搬到了院子里,再没地方搁了,艾大夫自家就三进屋子,前堂做诊室,后堂已经被火燎得不能住人,他总不能把那姑娘安置到自己卧房里去,实在走投无路,便想来叩咱们㺴阁的门。"
水出玉安静地听着。她听到"昨夜三更""后檐先燃""药柜烧毁大半"这几处时,眉头极轻地跳了一下,面上没露,但脸上的懒劲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待献君说完,她才缓缓撑起半个身子,足尖试探着探到地上的软鞋。珛琂伸手要扶,她摇了摇手,自己站稳了。
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动作,侧头看了献君一眼:"艾大夫,是亲自来叩咱们㺴阁的门了?"
这一句问得不重,可屋子里忽然静了。
水出玉多少清楚艾大夫的脾性。
艾大夫那个人,她在㺴阁开张的第一日就认得,他采药只在后山背阴坡,走的是同一条石阶路,十几年来从不多踏一步;他诊病只看脉不看人,从不问患者家世来历。一手楚地祝由术,一手豁城草药方,在边城守了几十年,从来不肯多沾旁人半分是非,若非必要,甚至可以做到十年都不主动跨进过任何街坊的家门,连逢年过节的寒暄都省了。这样的人,天没亮就端着药渣来敲的门,不可能只是来问药渣里有没有毒。故而,她抬眼间,多了许多困惑。
献君那张被泪痕冲得花里胡哨的方脸上,浮起一层罕见的赧色。他没有挠后脑勺,而是下意识地指节微蜷,攥住了袖口那道沾了灰烬渣的皱痕,十指粗大却拧得细细密密,那布褶里藏不住他要说的话:"是……倒也不算全是吧。"他倒是不是怯弱,也不怕那目光如烛照见袖藏的不是汗,所以不必避开大家的眼睛。
水出玉微微偏头,目光从他拧皱的袖口缓缓移到他的脸上:"这又是怎么回事?"
献君把袖口松开了,粗短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声音低下去三分:"我这不是要给你们守夜么?时刻绷着弦不说,咱们这具身子虽法力未复,可到底比凡人的耳力要灵上一些,子时过后,我正坐在㺴阁柜台的暗影里,远远就听见斜对门有脚步声在门槛前来回碾,是那种拿不定主意、脚底板在青石板上蹭了又蹭的动静,我开了门,探头一看,艾大夫正端着半碗药渣在门口站着,手抬起来要叩门,又缩回去,再抬起来,再缩回去……来回了好几遍,我便直接推开门让他进来吧,大半夜的在风口里站着,药渣都能凉透了。"尽管天气并不那么凉。
他说完抬起眼看水出玉,眼睛里的忐忑像刚偷吃了一整罐蜜又被抓了现行。
水出玉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睡醒后的倦与无奈交织的软:"这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还当你在外头跟人动了手呢,早说不就得了。"她说着已经迈开步子,朝门外扬了扬下巴,"走,带我去瞧瞧,这点事累不到我,再说了,又不用我亲自动手,动动嘴皮子就能搞定的事,能碍着什么?"她说到"动动嘴皮子"的时候,自己先顿了一下,仿佛这个词刚刚落进耳朵里时带出了另一层意思,但随即摆摆手,"大家且都放宽心吧。"
语调轻如拂过井沿的风,却在“搞定”二字后,喉间微滞,那是她苏醒后第一次办事,若是在冬天,肯定能听见自己的话在空气中凝成薄雾,如咒文般悬而不落。
众人知晓神女的脾气,见她步伐已经跨过了门槛,便不再拦。
水出玉临行前,目光掠过床头那枚倒悬的桃木符,那是她昏迷前,碎邪金亲手钉上的,如今裂了一道缝。初醒之夜,她也曾在老树根上留下指甲刻下的月相,路过青溪河,河水倒影她的脸,都是她留下过的印记。恍然发觉,她不是在走路,是在重新倒走自己被封印的魂路。
待出了寝室的门。玉宅的回廊上,晨光从雕花窗棂里一条一条漏进来,铺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匹被刀裁过的素绢。
她走过大堂时,目光掠过桌案上那盏还搁着的冷茶,是她沉睡前喝剩的半盏,如今茶面已经凝了一层极薄的膜;走过天圆井庭院时,井边的青苔比记忆里厚了半指,石缝里钻出一株不知名的小白花,正对着她摇了摇;走过玉宅大门前的影壁时,她的手习惯性地抚过壁角那道刻痕,那是她开张那日,用银簪尖划的一道浅浅的"㺴"字,如今字痕里嵌了细细的尘灰。
她迈步准备跨出云宅的大门,一扇包了铜皮的厚木门,门缝里透进来边城清晨特有的凉意,混着炊烟与露水的涩味。可就在她脚到了云宅境隧之门前,将落未落的瞬间,她忽然觉得身后空得有些蹊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灌向身后的厅堂与周遭时,竟没有遇到任何阻挡,呼呼地穿堂而过,像一整间屋子跟这里一切都是空的。
水出玉停下脚,转过身来。
果然,除了献君还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其余四人全都停在原地。
橙红子牙靠在宅门前的廊柱上双臂交叠,日光在侧脸切出一道薄薄的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