珛琂已经盘腿坐在井沿上，手里不知何时摸出了那根钓竿，竿梢垂进井口深处，像真能从井水里钓出什么来；贾瓣蹲在台阶上，两只白鸥一左一右停在她肩上，她用指尖慢慢梳理着鸥翅的羽毛，目光却黏在地砖的某道缝里没动过；碎邪金站在大堂供桌旁，背对着门，正用手掌摩挲着供桌上那尊旧铜香炉的耳，摩了两圈还没停下来，铜耳都快被他摸出包浆了。
水出玉皱了皱眉："你们都不走？"
橙红子牙眼皮都没抬，声线平得像晒了三日的湖面："我不去，我要跟紫鸦躺到天河支流上去晃悠，昨晚守阵守得筋骨都僵了，水面上漂一漂比什么药都管用。"她说着，指尖动了动，袖口那枚紫鸦玉符微微一闪。
珛琂面朝井口，把钓竿又往下放了半寸，声音慢悠悠从喉底送出来："我要在此处钓鱼，天河支流的水渗进井里了，喝一口就能尝到仙味，比什么补汤都强。"
贾瓣没有回头，只把肩上那只白鸥轻轻托到臂弯里，嘟囔了一句："我还得送这两只鸥回渔民那里去呢，人家出海要靠它们寻鱼群的，我说好了今早就还。"
轮到碎邪金。他终于松开那尊香炉的耳，转过身来，咧嘴笑了笑，那笑容跟平日里并无不同，可他背后那串从不离身的桃木念珠不见了，只留一根空荡荡的红绳挂在腰间，绳梢垂着，像被人从中间剪断了。他开口，语气轻快："我要回一趟华严寺，昨晚启阵的时候，我答应过方丈今早回去点卯的，总不能叫老师父等。"
水出玉的眉头越拧越深。当她听到碎邪金说"要回华严寺"时，她忽然站住了。
她的目光从碎邪金那空荡荡的手上，发现他时常挂着的桃木念珠串已无，仅仅留下腰间仅余一截断额红绳，风一吹，便轻轻拍打，不知道这是不是在替他数心跳的节奏；移到橙红子牙交叠双臂时微微发颤的指尖，才知晓她眼下青影如墨，衣襟沾着未干的潮气，不是倦，是魂魄与灵气被抽丝后漏出的缝隙被阴气钻了空子；再移到珛琂握着钓竿的手指骨节，指节比往日泛白了许多，像攥着竿身用了全身的气力才稳住不抖，鱼竿未动，桶中无水，石阶上如符咒残迹，无意识落出三道浅痕，是沾着暴晒滩上海水才能显现的灰白盐霜；贾瓣蹲在台阶上，她梳理鸥翅的那只手，指腹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齿痕，像是自己咬出来的，给白鸥尾端系着的红绳褪了色，没有再背后多个空荡竹篓，装上一根掉落的白羽，实际上她姿势歪斜如断竹，右腿微颤，是被“阴潮”蚀了骨。
水出玉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方才那副"动动嘴皮子"的懒散从她眉眼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比清晨的风更凉的警觉，十分忧心是看见了他们灵魂的裂痕。
她往前走了一步，裙裾扫过天圆井边缘的苔痕，站在五人的中间，目光逐一扫过去："碎邪金，连你也要走？"她顿了一顿，像是在把那些零散的碎片在脑中拼拢，然后出口时字字清晰，"启阵，即便借了千年桃树的灵蕴，可你们自身的灵魂与能量，其实有许多仍被封锁着，损耗很大，需要各自寻地方调息修养，才能慢慢恢复，是不是？"
厅堂里静得只剩下井水深处传来的一缕极远极轻的回响。珛琂的钓竿尖在水面上定住了。贾瓣梳理羽毛的手指停了下来。橙红子牙放下了交叠的双臂。碎邪金背后那根空红绳无风自动，轻轻晃了一下。
"不许骗我。"水出玉的声音不高不怒，却比雷州冬夜的海风更利，好似忽然带上了一截锋刃，平日里从不用这把刀，此刻忽然拔出来，刀身还带着鞘里的温意，可那锋芒是真实的，"否则将你们全都逐出玉宅。"一字一顿，如桃木钉入地脉。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一瞬。"逐出"二字咬得极重，重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硌出来的。可她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着，看着橙红子牙那只攥着玉符的手指微微一松，看着珛琂把钓竿从井里慢慢提了上来，竿梢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回水面，叮、叮、叮……
众人垂着眼，无人答话，可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方圆上方的四位天光，把六道影子的轮廓清清楚楚地投在青砖地上四道淡的，一道浓的，一道置身事外的。淡的那四道，边缘都在微微地、极其细微地颤抖，像四根被风吹着快要燃尽的烛。四道灵息如四盏被风吹薄的灯，火光还在，只是焰心已经缩成了豆大的一点，微微地、不稳地晃着。
水出玉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碾过，先前那副懒散的松散神情一点点收拢，收成一道锐利的、几乎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锋利。她忽然懊恼地闭了一下眼，方才只顾着打趣献君、只顾着迈步往外走，竟全然没察觉这几人的灵息已经弱到几乎与凡俗常人无异的程度，甚至连珛琂握竿时指节那阵几乎不可见的颤都没往心里去。
她平日笑如春水，此刻却如镇墓兽睁目，不是在驱逐，是在护魂。她知道，若他们真走，不是逃，是去死。“逐出”二字，是她唯一能祭出的咒，以玉宅为炉，以情为火，烧他们回魂。
几人之间，光如丝线，无声织网，没有辩解，没有哀求。只有井水深处，一缕桃木香，悄然浮起，或许千年桃树也在替他们轻轻叹了一声。
水出玉睁开眼时，声音已经变了调，不再有商量的余音："碎邪金。"
碎邪金抬头，那根空荡荡的红绳在他腰间轻轻一荡。
接着，听到水出玉的口吻平直如削出的竹简："你的灵息眼下弱得厉害，灵气已经压不住凡胎的浊气，与街上的贩夫走卒并无二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