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卷 新生与守望
## 第四十四章 何晴的秘密
手机响的时候苏慕言正梦见自己在一片沙滩上走路。沙子很细,太阳很大,她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但不知道为什么脚底下全是碎玻璃。然后她就醒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何晴。
陆霆渊翻身坐起来看着她,眼睛还眯着,头发翘了一撮在头顶。她没说话,接了电话。
那头安静了大概十秒。苏慕言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确实在通话,秒数一下一下跳。又贴回去。听见何晴在喘气。不是正常呼吸,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之后硬挤出来的那种气声。
"何姐?"
"苏慕言。"停了很久。"你能来一下吗。"
"你在哪。"
"家。"
"我马上。"
她挂了电话掀开被子,右腿旧伤处酸了一下,大概是变天了。陆霆渊已经下了床在找裤子,没问原因。这人是真不爱问。结婚到现在苏慕言有时候觉得他心里装了一座图书馆,但嘴是一扇上了锁的铁门。
夜里冷得邪乎。车开出去两分钟她才想起来自己穿的是一双拖鞋,脚趾头缩在塑料鞋面底下冻得发僵。路灯刷刷往后跑,街上一辆车都没有,路面上反着光,像贴了一层锡纸。苏慕言盯着锡纸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何姐从来没半夜打过电话。"
陆霆渊"嗯"了一声。
"她晚上十点准时上床,早上六点准时起来,二十年了。"
"嗯。"
"你他妈就只会嗯?"
陆霆渊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到了再说。"
何晴家在河西那片老小区,楼龄比苏慕言岁数都大。楼道灯坏了半拉月了没人修,苏慕言拿手机照着上四楼,光柱子一晃一晃的照见墙皮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个"拆"字又划掉了。她站在门口正要敲,门开了。
何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睡裙,头发散着,左边头发里还别着一个小发卡,粉色的塑料蝴蝶,苏慕言认出来那是咖啡馆去年圣诞节搞活动剩下的赠品。何晴的脸煞白,眼皮肿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但一滴眼泪都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喘气,喘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慕言伸手抱她的时候才感觉到她在抖。这人体重估计不到九十五斤了,后背肩胛骨硌手,像抱了一袋子树枝。
"何姐。"
何晴没回抱她。手垂在两边,头搁在她肩膀上,继续喘。
苏慕言余光看见陆霆渊站在楼道口没进来。他靠墙站着,两只手插在兜里,看天花板。苏慕言突然有点烦他——都到门口了还装什么绅士,但她同时知道这人是在给她和何晴留空间。结婚两年了她还是没完全习惯他这种"我在这儿但我不进来"的陪伴方式。这人活得像个影子。
进了客厅才发现茶几上摊了一桌子东西。照片、信纸、一只打翻了的粉盒,粉撒了一桌面。电视柜上那排照片还在,苏慕言以前来的时候老盯着看但从来没问过。今天她再看,看见了第三张。
一个男人。白大褂。手里举着一根试管,对着镜头笑。戴黑框眼镜,头发有点稀了但梳得整齐。苏慕言的后脑勺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林远志。"她转过身看何晴。"何姐,这男的是林远志。"
何晴坐在沙发扶手上,双手绞着睡裙下摆。那布已经被她揉得全是褶子,像一截腌萝卜。
"是我丈夫。"何晴说这话的时候喉咙里像卡了砂子。"前夫。法律上可能还是?没办离婚,人进去了。"
苏慕言的大脑里嗡了一声。所有东西搅在一起翻了个个儿。林晚棠的弟弟。毒药的发明者。无期徒刑。她第一次进旧事咖啡馆那天何晴递给她一杯拿铁说"你是苏慕言吧"然后笑了。那个笑她一直记着。现在那个笑下面刨出来一个坟。
"你知道他做过什么。"苏慕言说。语气比她预想的平。她本来以为会尖叫或者摔门。
"一开始不知道。"何晴终于抬起头看她了。鼻头红红的,那个粉蝴蝶发卡歪到了耳朵边上。"后来他告诉我了。他坐在那张椅子上。"她指了指阳台上一把竹躺椅。"半夜两三点。他说,晴,我做了很多坏事,我害死了很多人,你还会爱我吗。我说爱。但我不原谅你。"
苏慕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小声音:这话是林远志被关进去之前说的还是之后?她没问。不重要。
"那你为什么当年不举报他。"
"因为我不想让他死。那时候死刑还没改。"何晴松开裙子,开始抠自己右手食指上的倒刺,撕了一下没撕下来,又去撕。"我知道我不对。我知道这么做缺德。但我那时候刚知道他干那些事,脑子里是乱的。你懂那种感觉吗,一个人的脸你看了一年两年三年,忽然某一天这张脸底下冒出来另一个人,可这张脸还是那张脸。"
苏慕言想起一件事。何晴每年四月会消失两三天,咖啡馆门上贴"店主外出"。以前她以为是回老家扫墓。现在她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去监狱了。探监日。
"你去看他。"
"嗯。"
"每年。"
"每年。"
"何姐。"苏慕言在她对面蹲下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何晴没说话。她终于把那个倒刺撕下来了,指头肚上冒了一颗血珠,她拿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摁住,摁了一会儿松开,血还在往外渗。
"我怕。我怕你恨我。沈逸辰知道,他知道以后没说什么但后来他有一整个月没来喝咖啡。你知道一个人一个月不来和一个人每天来突然不来了区别有多大?那一个月我每天磨豆的时候都觉得磨的不是豆子是自己的手指头。"
"沈逸辰什么时候知道的。"
"开业那天。我跟他讲了。我说沈逸辰我丈夫是林远志。他看着我说何姐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他确实没告诉任何人。"
苏慕言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窗户外头那棵老槐树的枝条正刮着防盗网,吱嘎吱嘎响。她想起沈逸辰那张脸,永远笑眯眯的,永远在吧台前面数零钱,永远管何晴叫"何姐我今天那份三明治多放一片生菜好不好"。这人揣着一个这么重的秘密天天坐那儿喝美式。
"苏慕言。"何晴在背后叫她。"你要是不想再看见我了,你直说。我能理解。"
苏慕言转过身。她想说"你是我姐"但那个词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你说什么屁话呢"。
何晴愣了一下。然后她哭了。这回有声音了,跟擤鼻涕似的,难看得很,鼻涕眼泪糊一脸。苏慕言走过去把茶几上那盒纸巾推过去。
"擦擦。丑死了。"
何晴抽出三张纸摞一块儿往脸上胡噜,声音闷在纸里说"我丑了一晚上了你才说"。
两个人笑了。笑着笑着苏慕言也哭了,背过身去假装看阳台那盆快死的绿萝。那盆绿萝她记得上次来还绿油油的,现在只剩三片蔫叶子挂在那儿,跟打蔫的抹布似的。
"何姐。"
"嗯。"
"你还爱他。"
何晴把纸巾团成一团放在茶几角上。"爱。爱了二十多年了。你说怎么办。你知道爱上一个人又不认同他是什么感觉吗。就像你天天吃一家面馆的面,后来发现老板往汤里掺地沟油,可那个味道你舌头记住了,别家的面吃起来都不对。"
苏慕言没接话。她不知道接什么。
天蒙蒙亮的时候陆霆渊从楼道里进来了。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那撮翘着的还在翘着。他手里拎着三杯豆浆和一袋小笼包,包装袋上印着"老张面点",何晴小区门口那家。苏慕言想问他什么时候去买的结果一想也合理,这人站楼道里站了四个钟头,总得找点事做。
三个人坐茶几边上吃小笼包。何晴吃了一整个,第二个咬了一口放下了。苏慕言看见她腮帮子动了半天才咽下去。豆浆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何晴拿吸管戳破那个皮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走的时候苏慕言在门口回头看了何晴一眼。何晴坐在沙发上抱着那盒纸巾,粉蝴蝶发卡终于掉了,落在大腿旁边。她没捡。
苏慕言把门带上。
下楼的时候陆霆渊走前面,她走后面。楼道里那个"拆"字在晨光里看着灰扑扑的。出了单元门苏慕言站住了。
"你早就知道。"
陆霆渊回过身。他嘴动了动,嘴角有一点豆浆没擦干净。苏慕言伸出手帮他把那点东西抹掉了,手指在他嘴角停了一秒。他顺势攥住了她的手。
"她来找过我。"陆霆渊说。"林远志被抓那天晚上。她来老宅子,站在院子外头没进来。我出去看见她蹲在槐树底下哭。她说陆霆渊我不想瞒你们但我怕。我说你自己跟苏慕言说。她说好我会的。然后等了这么久。"
"你替我做主让她等这么久?"
"我没有替你做主。"陆霆渊攥着她的手没松。"我是替她做主了。她还没准备好。她说了之后你可能不理她了,她得先有那个胆子。今天她有了。"
苏慕言想发火但发不出来。这人说话永远是这个调调,理都在他那边,语气还平得跟个死水潭似的。但她低头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子,大概是站楼道里的时候蹭的墙灰。
"你手蹭了。"
"没事。"
"下次有话直说。"
"好。"
"别下次了现在说。你爱不爱吃小笼包。"
陆霆渊愣了一下。"还行。"
"还行是爱还是不爱。"
"爱。"
"那以后早上都吃小笼包。"
"行。"
坐进车里苏慕言给何晴发了条消息:"豆浆凉了别喝了扔了吧。晚上我去店里找你。"
何晴回得很快:"好。给你冲你上次说好喝那款豆子。"
苏慕言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车窗外的阳光刺眼得很,柏油路面上那些细碎的裂纹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
"陆霆渊。"
"嗯。"
"你下次再替别人做主咱俩就分居。"
"嗯。"
"我说真的。"
"我知道。"
他说知道的时候把车拐进了老宅子那条巷子。槐树的影子哗一下罩过来,挡了太阳,车里暗了半秒。苏慕言靠进座椅里,脚趾头在拖鞋里蜷了一下,还是冻的。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站楼道里四个钟头干什么了。"
"数墙皮。"
"多少块。"
"一百七十三块掉皮的。九十七块没掉的。"
"你他妈的。"
陆霆渊嘴角弯了一下。这回他笑了。苏慕言两年了还是没完全摸清这人笑点的规律,但今天她没力气琢磨了。她闭上眼。
下午四点苏慕言到旧事咖啡馆。巷子口那盏破灯又亮了,大白天亮着,不知道谁拧的。她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何晴站在吧台后面,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扎起来了,那个粉蝴蝶发卡别在领口上。台面上两只咖啡杯已经摆好了。
"豆子醒了二十分钟。"何晴说。
"你冲吧。"
水流打湿滤纸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响。何晴的手还是有点抖,但注水绕圈的动作一丝不苟,像个在画工笔画的人。苏慕言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凳子腿有点晃,她拿脚别住了稳住。
咖啡推过来。她端起来喝了一口。不苦不酸不涩,热流从嗓子眼滑下去在胃里兜了个圈。
"何姐。"
"嗯。"
"你以后每年四月去看他之前给我打个电话。"
何晴拿着手冲壶的手停住了。水还在往下滴,滴到分享壶里嗒嗒嗒的。
"干什么。"
"我去接你。万一你哭得开不了车。"
何晴把水壶搁下,转过身去背对着苏慕言。肩膀耸了两下。没出声。过了大概十秒转回来,眼睛红着,但笑着。
"我哭不了那么厉害。"
"你昨晚哭得像死了猫。"
"我没养过猫。"
"那就死了狗。"
"我也没养过狗。"
"那你哭什么。"
何晴抽了一张纸巾按眼角。"哭我命不好。"
苏慕言把咖啡杯举起来碰了一下何晴搁在台面上的那只手。"命不好你还能冲这么好喝的咖啡。你再命好点我俩还能喝上吗。"
何晴笑出声了。鼻涕差点跟着出来,赶紧拿纸巾堵住了。
晚上苏慕言坐在老宅子院子里的槐树底下。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白花花的落在她腿上,凉丝丝的。沈逸辰下午发过消息问她何姐怎么样了,她说没事了,沈逸辰回了个大拇指。就一个大拇指,什么字都没有。她知道这人肯定在店里一个人坐着,但他不来了。今天不来了。明天大概就来。
陆霆渊推门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拿了一双袜子。
"穿上。"
"不冷。"
"脚趾头都紫了。"
苏慕言低头。还真是,左脚大拇指冻得发乌。她接过袜子套上,羊毛的,他的,大了一截,脚尖那儿空出一块。
"这谁袜子。"
"我的。"
"你的袜子怎么在我这儿。"
"你早上穿走的拖鞋是我的。"
苏慕言想起来了。她出门急,穿错了。两个人并肩坐着。风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钻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味道。苏慕言往陆霆渊那边歪了歪,肩膀靠上他胳膊。
"我今天跟何姐说了,她以后去探监之前给我打电话。"
"嗯。"
"她说好。"
"嗯。"
"你嗯什么嗯。"
陆霆渊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黑着。他脸上那个表情苏慕言没见过——不是冰山不是铁门,就是一张挺普通的脸,嘴角有一点弧度,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我今天站楼道里也想了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何晴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苏慕言没说话。她把手从他胳膊底下穿过去扣住了他那只手。手心热乎乎的,拇指肚上有一小块茧,大概是握方向盘握的。
头顶上槐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
她闭上眼。何晴那句话又冒出来了——"苏慕言你是我妹妹不管发生什么你是我妹妹"。这回她自己补了一句,在心里补的,没出声:你也是我姐。哭起来擤鼻涕那种姐。
月亮往西边挪了一截。苏慕言的脚趾头在羊毛袜子里慢慢暖过来了。一只袜子大了一截,另一只刚好,她猜陆霆渊拿了两只不成对的。这人做事永远这样。她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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