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新生与守望
第四十六章 林婉清的道歉
苏慕言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桶是旧的,不锈钢外壳上磕掉了一块漆,她养母还在的时候就有了。里面是排骨莲藕汤,炖了快两个钟头,汤色炖成了奶白色,莲藕粉糯,排骨一碰就脱骨。以前她每次生病,养母就炖这个,喝一碗发一身汗,烧就退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管用,可能是莲藕的清甜,可能就只是因为是妈妈做的。
养母走了以后她学会了这道汤,但学会之后反而不知道该炖给谁喝了。她自己喝过两回,味道是对的,但喝着总不是那个感觉。现在她拎着这桶汤站在医院走廊里,心里想着,给林婉清喝吧。那个她该叫姨妈的女人,她亲妈的妹妹,爱了她亲爹一辈子的女人,给她下过毒、绑过她养母、差点弄死她的女人。就躺在里面。等着她。
她推门进去。
林婉清在床上躺着,瘦得脱了形。颧骨支棱着,下巴尖得能戳破纸,锁骨下面那两根骨头肉眼可见地凸着。头发比上次见又白了一层,不是花白了,是那种灰蒙蒙的白,像冬天的枯草。手搭在被子外面,细细的,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苏慕言看着那只手,想起第一次见林婉清的样子。城南精神病院地下室里,她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星星硬生生戳在黑暗里。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人是谁,不知道陆景洪为什么把她关在那儿。后来知道了。林晚棠的妹妹,陆景洪的情人,她亲妈的情敌,她养母的仇人。她干了很多缺德事,也干了不少好事。给苏慕言输过血,熬过汤,挡过刀。一个人怎么能又坏又好、又让人恨又让人心疼呢。苏慕言想不通,后来不想了。反正人快没了。
"姨妈。"
林婉清睁开眼。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但暗了,像蜡烛烧到底儿上那种最后的光。她扯了下嘴角,笑得挺温柔的,就是嘴唇紫得厉害,看着瘆人。
"慕言,来了。"
"嗯。带了汤。排骨莲藕。"
林婉清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你妈教的?"
"养母。她走了,但教了我这个。"
苏慕言在床边坐下,拧开保温桶倒了一碗。汤还冒着热气,排骨的油花浮在表面,亮晶晶的。她递过去,林婉清伸手接,手抖得厉害,汤在碗里晃荡,差点泼出来。她低头抿了一口,小口小口的,像在喝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好喝吗?"
"好喝。"林婉清的声音哑了,"跟你妈炖的一个味儿。"
苏慕言没接话。她看着林婉清喝汤,看她抖个不停的手指,看她嘴角沾的一点油光,看她眼泪掉进碗里。她想起林婉清以前说过的话,说对不起抢了她妈的丈夫,对不起害死了她,对不起没照顾好她。那时候她恨得牙痒痒。现在不恨了。也不是原谅了,就是不想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她恨够了。
"姨妈。"
"嗯。"
"大夫到底怎么说?"
林婉清半天没吭声。窗外头太阳从百叶窗缝里挤进来,一道一道地打在她脸上,把她脸上那些褶子照得分明。她把碗搁在床头柜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被子上,看了苏慕言一眼,又移开。
"胃癌。晚期。扩散了。没得治了。"
苏慕言的手指攥紧了床单。"多久?"
"仨月吧,也许更短。"
"您怎么不早说?"
"怕你担心。你刚结完婚,应该高兴,不该为我哭。"
苏慕言忽然想起她养母。她养母走之前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两个女人,两个她该叫妈的,都这么跟她说。一个已经没了,一个也快了。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姨妈。"
"嗯。"
"您有什么心愿吗?"
林婉清又沉默了好一阵。阳光挪了位置,这回照在她手背上,把那根输液管照得透亮,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看得人心慌。
"我想见你妈。林晚棠。跟她说声对不起。抢了她丈夫,害了她姐姐,对不起。"
苏慕言看着她,看了很久。"好。我带您去。"
"啥时候?"
"明天。"
林婉清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皱纹堆在一起,像干了的河床,但那双眼睛亮了一下。"好。明天。"说完闭上眼睛,呼吸慢慢稳下来,睡着了。
苏慕言没走。她坐在床边上,握着林婉清那只手,一直没松。她知道,这一松,可能就再也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苏慕言开车带林婉清去老宅子。林婉清坐在副驾上,换了一件浅紫色旗袍,头发拿簪子盘起来了,耳朵上一对翡翠耳环,脸上擦了粉涂了淡淡的口红。说实话看着不像个病人,倒像是要去喝喜酒。她要去见一个人,欠了二十六年对不起的人。
车停在巷子口。苏慕言下来,扶着林婉清往里走。巷子窄,两边老砖墙,墙上爬满藤蔓,绿得冒油。太阳一照,叶子反光,晃眼睛。巷子走到头是扇黑铁门,新刷的漆,黑得能照出人影。门环是个铜狮子头,嘴里叼着个圆环,擦得锃亮。
林婉清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不动弹。
"这是你妈小时候住的地方。"她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嗯。"
"我来过。可早了。那时候你妈还年轻,你外婆还在。院子里有棵大槐树,夏天在底下乘凉,你妈弹琴,我唱歌,你外婆坐旁边听,笑着说'你们姐妹俩一个弹得好一个唱得好'。"
苏慕言鼻子一酸。"您还记得?"
"记得。每件事都记得。从你妈生下来那天,到她死那天。没忘过。"
苏慕言伸手推开门。林晚棠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捏着本书,正看呢。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铺她一身。她抬起头,看见林婉清,手里的书啪嗒掉地上了。
"姐。"林婉清嗓子抖得厉害。
"嗯。"
"对不起。抢了你丈夫,害了姐姐,没照顾好慕言。对不起。"
林晚棠没说话。她走过来,站在林婉清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穿白的,一个穿紫的,一个头发花白,一个灰白。眼睛都是红的。
"婉清。"林晚棠声音很轻。
"嗯。"
"我不怪你。"
林婉清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姐——"
"你是我妹妹。不管你干过什么,你都是。"
林婉清一把抱住了她。林晚棠也伸出手,把人搂住。两个人就这么在槐树底下抱着哭,谁也没松手。苏慕言站旁边看着,眼泪也下来了。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啦啦响,那声音听着像是——算了,可能也就是风吹叶子。
哭了好一阵才松开。林晚棠捧着林婉清的脸仔细看,眉头拧着。
"怎么瘦成这样。"
"病了。胃癌。晚期。"
林晚棠的手一紧。"啥时候的事?"
"仨月。也许更短。"
"你怎么不早说!"
"怕你担心。"
"你是我妹妹,你病了我不担心?我傻子啊?"
林婉清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又下来了。"姐,你别哭。我活了六十多了,够本了。你该笑,不该哭。"
林晚棠又想哭又想笑,嘴角抽了两下,最后抹了把脸。"你跟你姐姐一个德性。说话那劲儿一模一样。"
"长得也像。别人都说咱俩是双胞胎。"
"咱就是双胞胎。虽然不是亲的,比亲的还亲。"
俩人又搂一块了。苏慕言站旁边看着看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下午送林婉清回医院。苏慕言扶她上床,把被子掖好。林婉清躺平了,看着她。
"慕言。"
"嗯。"
"谢谢你。"
"不用。您是我姨妈。"
林婉清眼圈又红了。"慕言,你能不能……叫我一声妈?就一声。"
苏慕言愣了一下。她脑子里一下闪过她养母的脸,养母走那天也这么跟她说的,一模一样的话。那天她叫了,那是最后一次叫养母妈。现在林婉清也要走了,就剩仨月,也许更短。
她看着林婉清。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眼角的泪痕,瘦得没有肉的脸。她张了张嘴。
"妈。"
林婉清的眼泪一下涌出来。她伸手抓住苏慕言的手,那只手凉的,没劲儿,但攥得紧。
"慕言。妈对不起你。下毒,绑你养母,差点弄死你。但妈爱你。从你生下来那天起,到这会儿。一直爱。"
苏慕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妈,我不怪你。"
林婉清哭着笑了一下。"那就好。"说完闭了眼,呼吸慢慢平稳了。又睡着了。苏慕言坐在边上,攥着她的手,没松。她知道这一松就再也握不着了。但人总有松手的时候。
当天夜里苏慕言回了老宅子。陆霆渊在槐树底下站着,手里也拿了本书。月光照他身上,凉丝丝的。他抬头看她,笑了一下。
"回来了?"
"嗯。"
"姨妈怎么样?"
"胃癌。晚期。大夫说仨月。"
陆霆渊脸上那点笑意没了。他走过来,攥住她的手。
"难过吧。"
"难过。"
"哭吧。"
苏慕言靠他肩膀上,哭出来了。哭得嗓子哑了眼睛肿了浑身哆嗦。陆霆渊没吭声,就搂着她拍她后背,跟哄小孩似的。哭了好半天才停下来,抬头看他,他眼圈也红着。
"你哭了?"
"没。"
"骗人。眼睛红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有一点。能忍。"
苏慕言让他逗笑了。靠回他肩膀上闭了眼。月光底下她好像听见林婉清在说"慕言妈爱你"。她没睁眼。眼泪又流下来了。不擦。
第二天早上她又去医院,带了一束白百合。林婉清喜欢百合,她听她妈说过。进病房把花搁床头柜上,林婉清还在睡,脸色比昨天还差,嘴唇紫得发黑,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苏慕言坐床边握着她手,凉的,没劲。她就那么看着林婉清的脸,想把每一道褶子每根白发都记下来。她知道自己很快就看不见了。
手机震了一下。沈逸辰发的:下来,我在门口。
苏慕言松了手出去。沈逸辰站医院大门外头,右胳膊还吊着绷带,左手拿个信封递给她。
"什么?"
"林婉清的信。昨晚上写的,让护士转交我的。"
她拆开。信纸折了三折,折痕深得发白,像是翻来覆去折过好几遍。展开来字迹抖得厉害,歪歪扭扭的,像拿不住笔硬写的。
"慕言:
我的女儿。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妈已经走了。别哭。妈这辈子够了。
妈这辈子最走运的就是有你。你出生那天你妈把你抱给我,说婉清这是你外甥女你帮我照看她。我说好。照看了你二十年。不是亲生的,比亲的还亲。
慕言,妈对不起你。下毒,绑你养母,差点弄死你。但妈爱你。从你生下来到你看见这封信。永远。
你别恨你妈。她不是坏人。她太爱你了。她把你给我是因为她怕自己护不住你。她想让你好好长大。你长大了。
妈走了。别哭。妈在天上看着你。看你笑看你哭看你爱人看人爱你。一直看。永远。
妈绝笔"
信纸最后几个字洇开了,水渍蓝汪汪的。她自己的眼泪掉上去的。她把信贴在心口蹲下去,哭出声。沈逸辰蹲她边上,左手拍她后背。
"苏慕言。"
"嗯。"
"你妈走了。她活你心里呢。忘不了。"
她抬头看他。"哥。"
"嗯。"
"你忘得了你妈不?"
沈逸辰半天没说话。"忘不了。活我这儿呢。天天的。"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抹了把脸,看着他。
"哥,谢了。"
"不用。你是我妹妹。"
她伸手抱他。他左胳膊搂住她。俩人在太阳底下抱着,谁也没说话。风过来,树叶哗啦响。
下午两点十七分,林婉清走了。心脏骤停。大夫说没遭罪,睡着睡着没的。苏慕言站在床边攥着她手,已经凉了硬了。她没哭,上午哭干净了。就那么站着,攥着那只再也不会动的手,看着那张脸。叫了二十年姨妈今早叫了一声妈的脸。
"妈。"她声音轻得像从远处飘来的。"走好。女儿不送了。"
她弯腰在林婉清额头上亲了一下。轻的。眼泪又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林婉清脸上。陆霆渊从后面走过来攥住她手。
"苏慕言。"
"嗯。"
"你妈走了。"
"我知道。"
"难过吧。"
"难过。"
"哭吧。"
她转身搂住他,又哭了一回。哭够了抬头,他眼睛又是红的。
"你哭了?"
"没。"
"你眼睛红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有一点。能忍。"
她笑了。靠他肩膀上闭了眼。这回她又听见林婉清说妈爱你。她没睁眼,眼泪自己往下淌。
晚上她自己坐在槐树底下。月光漏下来,凉丝丝的。天上没星星,云厚,城里的光把天映得发橘。她冲天上伸出手张开五指,月光从指缝里漏下来。她攥了下拳头。不是要抓住啥,就是想攥一下。
门响了。陆霆渊出来坐她边上,攥住她手。
"还想着呢?"
"嗯。"
"难过?"
"不难受。"
"骗人。眼睛红着。"
她笑了。"有一点。能忍。"
他嘴角也动了动。俩人就那么坐着,手攥手,谁也没再说话。风过来吹得槐树叶子哗哗响。她靠他肩膀上闭了眼,月光底下好像又听见林婉清说慕言你要幸福。眼泪又下来了。不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