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卷 新生与守望
## 第四十七章 送别
苏慕言攥着那张火车票,站在株洲南站的站台上。九点十七分开,G1372,株洲南到北京西。票面上的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个字都认得,但连在一起就觉得不真实。北京,七个小时。她把七个小时换算成了更具体的东西——够她从家到店里来回四十趟,够她看完一部电视剧前面十集,够她做一桌子菜从择菜到刷完锅。七个小时之后周念就不在这个城市了。
她小时候有个不靠谱的想法,觉得只要火车一直开、一直开,人就还能回来。后来养母走了,她站在殡仪馆门口才明白,有的车开走了就是开走了,没有返程票。
周念站在她旁边,白T恤蓝牛仔裤白球鞋,背着一个深灰色的双肩包,手边搁着行李箱。晒黑了不少,头发剪短了,肩膀也宽了。暑假这两个月他天天跟着苏慕言店里的师傅搬货,回来吃饭的时候手都在抖,但从来没喊过累。现在站在站台上,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了。
苏慕言记得第一次在医院看见他,那会儿他缩在被子里,瘦得锁骨像两把刀,嘴唇是紫的。她握住他的手说“周念,我是苏慕言,你爸的朋友,我来救你了”,他眼皮掀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算是笑。那时候她以为他活不下来。
现在他活下来了。活得好好的,要去北京念书了。
苏慕言扭头看他,他正盯着轨道尽头看,不知道在想什么。腮帮子鼓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姐。”他没回头。
“嗯。”
“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那你眼睛怎么红的。”
“风吹的。”站台上有个屁的风,她自己说完也知道糊弄不过去。周念转过头来看她,那个表情跟周远一模一样,明明什么都知道,偏偏不拆穿你。
苏慕言的鼻子一下就酸了。她没想哭的,真的没想。来之前在洗手间对着镜子练了好几次,跟自己说今天绝对不哭,让周念高高兴兴走。现在完了。
“周念。”她嗓子有点紧。
“嗯。”
“到北京记得吃饭,别省钱。我往你卡里打钱了。”
“嗯。”
“天冷加衣服,别学那些大学生大冬天穿个拖鞋满街跑。”
“嗯。”
“少熬夜少打游戏……”
“姐,”周念笑了,“你比我们班主任管得还宽。”
苏慕言也笑了,笑了一下又憋回去。“你妈不在,我就是你妈。”
周念不笑了。他看着她,嘴抿成一条线,眼窝慢慢泛红。站台上人很多,拖行李箱的、打电话的、吃泡面的,谁也顾不上谁。周念把行李箱一扔,两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他比以前壮实了,胳膊勒得她后背有点疼。她没吭声,抬手环住他后背,手心贴着他后肩胛骨,能摸到骨头突起的形状。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远处有火车进站的汽笛声,呜呜的,像什么东西在叹气。
“姐。”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嗯。”
“你等我回来。”
“我等你。”她说,“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周念松开她,吸了一下鼻子,弯腰拉起行李箱。“我走了。”
“走吧。”
他走到检票口,刷了身份证,回头看了她一眼。苏慕言冲他摆手,他咧了咧嘴,转身走进人堆里。背影很高很瘦,肩膀平着,步子不快不慢。苏慕言一直盯着那个后脑勺看,直到他拐过弯看不见了,才发觉自己攥车票的那只手心全是汗。
火车开走的时候她站在站台边上看。白色的车厢一节一节从眼前滑过去,速度慢慢起来,车窗里挤着密密麻麻的人脸,她没找到周念在哪一扇窗后面。但火车尾巴消失在天际线的时候,她手机震了一下。
周念发的:“姐我上车了你别哭了啊 眼睛肿了不好看 等我寒假回来吃你做的红烧肉”
苏慕言盯着屏幕笑出声来,旁边一个大爷看了她一眼。她回:“谁哭了。好好学习,别想家。”发出去又补了一条:“红烧肉管够。”
走出火车站,太阳晒得地面发白。陆霆渊的车停在路边,他没熄火,空调开着。苏慕言拉开车门坐进去,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你哭了”,直接把副驾上的纸巾盒推过来。
她抽了一张,擤了擤鼻子。“走了。”
“嗯。”他发动车子。
“你上大学那会儿谁送的?”
陆霆渊沉默了两三秒。“没人。我自己去的。”
苏慕言转头看他。他盯着前面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左手攥方向盘攥得指节发白。她把纸巾盒放回去,伸手过去搁在他右手手背上。“以后你去哪儿我都送。”她说。
他没说话,但右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头。她手指头凉,他手心热。
车开到老宅子门口,苏慕言刚推开门就看见沈逸辰站在槐树底下。右手吊着绷带,左手捏了本书,不知道站了多久了。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他脸上明一块暗一块的。
“周念走了?”他问。
“走了。”
“你哭了吧。”
“没有。”
沈逸辰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他没说“你骗人”,只是合上书走过来,用左手轻轻拍了一下她头顶。“嗯,没哭,就是风把眼睛吹红了。”他学她说话那语气,学得怪像的。
苏慕言忍不住乐了,踹了他小腿一脚。“你这人烦不烦。”
沈逸辰往旁边躲了一下,右手吊着绷带晃了晃。“别动我伤员。”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太阳把影子拉得短短胖胖的。苏慕言忽然觉得,好像日子就是这样的,有人走,有人留,留下来的人彼此戳一戳、乐一乐,也就过去了。
下午她一个人开车去了监狱。这件事她没跟陆霆渊说,但她也知道说了他肯定要跟。她就是想自己去一趟。
办手续、过安检、穿走廊。监狱里面的走廊永远一个味道,消毒水混着铁锈,灯光瓦数不够,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作响。狱警在前面走,苏慕言跟在后面,脚步在水泥地上嚓嚓响。
隔着一道玻璃墙,周远坐在那边。灰囚服,头发剃得贴头皮,脸上的褶子比上次又深了。但他看见她的时候笑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口井水。
他拿起电话,苏慕言也拿起来。
“苏小姐。”他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周叔叔。”
“周念走了?”
“走了。今天早上的高铁。”
周远点了点头,嘴角还在笑,但喉结动了一下,吞了什么东西。他垂下眼睛看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来。“他一个人去的?”
“他说他自己行。”
“他长大了。”周远的声音小了下去,像在跟自己说。
“嗯,”苏慕言说,“高得很了,比我高一个头。晒黑了,也壮了,胳膊上有肌肉了。他暑假帮我搬货,一声没吭。”
周远听她说着,眼睛一直没离开她的脸。那眼神让苏慕言想起林婉清。林婉清最后那几天也是这么看她的,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去。
“苏小姐。”周远说。
“嗯。”
“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周念这条命是你给的,他往后念书工作成家,都是你给的。你让他叫你姐姐,我……”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玻璃下面的台面上攥紧了又松开。“你能不能叫我一声爸?就一声。”
苏慕言握着电话的手顿住了。
她想起养母。养母最后那天拉着她的手说“叫一声妈吧”,她叫了,养母点了头就走了。林婉清也是,在床上把她的手攥得生疼,说“再叫一声”,她叫了,林婉清笑了,再没醒过来。
现在周远也是这个眼神。
苏慕言觉得自己跟这件事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似的,每个人走之前都让她叫这么一声。她嗓子眼堵得慌,费了好大劲才挤出一个字。
“爸。”
周远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没哭出声,就是肩膀抖了一下,手捂着嘴,电话差点没拿住。过了几秒他松开手,冲她笑。“女儿。”
苏慕言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凉凉的。她没哭,就是胸口胀得难受。“爸,您在里面好好的。早点出来,我等着。”
周远点头。“好。我争取。”他说“争取”两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像在开一个很苦的玩笑。
苏慕言挂了电话站起来往外走。走廊还是那么长那么闷,头顶的灯管还是嗡嗡响。她走到大厅门口推开门,阳光猛地砸过来,刺得她直眯眼。
陆霆渊站在车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你进去的时候。”
“怎么不进去?”
“你一个人能行。”他说,“我就等着。”
苏慕言走过去,肩膀撞了他胳膊一下。“你这个人吧……”
“嗯?”
“越来越不会说人话了。”她说。
陆霆渊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帮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忽然说:“陆霆渊,以后你别一个人了。”
他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嗯。”
“答应我。”
“答应你。”
“你妈以前是不是也老跟你说这个?”苏慕言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嘴欠,但她就是忽然想问。陆霆渊沉默了一下,没有不高兴的样子。“我妈说,‘霆渊,别一个人扛。’”
苏慕言伸手过去拍了拍他胳膊。他没躲。
车往回开,路两边的香樟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苏慕言看着窗外忽然说:“你说周远出来的时候,周念该结婚了吧?”
“差不多。”
“那他得坐主桌。”
陆霆渊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到家的天已经擦黑了。苏慕言进门先上楼冲了个澡,换了件宽大的旧T恤,下楼看见沈逸辰坐在钢琴前面。他左手搁在琴键上,食指一下一下按一个键,哆——哆——哆——听得人牙酸。
“你干嘛呢。”
“练琴。”他理直气壮的。
“哪个老师教的一首曲子只弹一个音?”
“你教啊。”沈逸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琴凳的位置。
苏慕言坐过去,把手指搭在琴键上。她弹了那首晚安曲的开头几个小节,哆唻咪发嗦啦西,一个一个走上去。沈逸辰看着她左手的位置,然后把自己左手搭上去,按在她手背上。
“你干嘛。”
“你教我。”
“你这样我怎么教。”
“你就弹,我看着。”
苏慕言弹了一遍,他大概记住了前三四个音的位置,把左手笨兮兮地按上去。绷带蹭着琴键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弹得断断续续,但没停,一遍一遍来。苏慕言看着他那根打了石膏还硬要往琴键上怼的右手,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候轴得挺烦人的,但烦着烦着也习惯了。
晚上躺床上,陆霆渊推门进来在她旁边躺下。他躺下的时候床垫沉了一下,苏慕言闭着眼往他那侧挪了挪。
“苏慕言。”
“嗯。”
“周念发消息了,你手机响了好几声。”
苏慕言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屏幕。周念发了一串:
“姐我到宿舍了 四个人一间 有个哥们儿带了一箱子辣酱”
“他们说话我一半听不懂 山西话跟外语似的”
“食堂没有你做的好吃 真的”
“姐我床铺好了 想你了”
苏慕言一条一条看完,回了一句:“习惯就好,寒假回来给你做排骨。”
她把手机扣回去,翻身侧躺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像有人拿刀在黑暗里划了一刀。
“陆霆渊。”
“嗯。”
“你说周念一个人在北京,会不会出事?”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叫周念。你弟弟。没那么容易出事。”
苏慕言没说话。她觉得这话逻辑上站不住脚,但听着就是让人安心。
她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陆霆渊伸手拿起来扫了一眼屏幕。
陌生号码。一句话:“你弟弟在北京,你猜谁在找他?”
陆霆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拇指悬在回复键上面,最后还是没点下去。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搁回床头柜,看了一眼苏慕言。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什么了。
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没事。”
像说给她听,又像说给自己听。
第二天早上苏慕言醒来,看见手机上有条已读消息。她翻开通话记录,昨晚那个陌生号码没有存进通讯录,已读消息的记录也不见了。她扭头看陆霆渊,他已经穿好西装站在镜子前面打领带。
“陆霆渊。”
“嗯。”
“昨晚有消息吗?”
他动作没停。“没有。你睡得很好。”
苏慕言看着他后脑勺,没追问。她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灌进来,满屋子都是亮的。
槐树的叶子还在窗外沙沙响。苏慕言想,管他什么陌生号码呢。周念在北京念他的书,周远在监狱里一天一天熬着,陆霆渊站在这儿打领带,沈逸辰在楼下用一根手指头折磨钢琴。这些人都在,就行了。
她洗漱完下了楼,沈逸辰果然已经坐在琴凳上了。还是那根食指,还是那个音,哆,哆,哆。
苏慕言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你烦不烦。”
“你教我嘛。”
她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摆到正确的位置上。“看好了,哆唻咪发唆啦西,七个音,你挨个儿按一遍,别老按那一个。”
沈逸辰老老实实按了一遍。左手不灵活,哆和唻之间还跳了一下。
“再来。”苏慕言说。
他又来了一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琴键上黑白分明。苏慕言看着他那根笨手笨脚的手指头,忽然笑了一下。笑完了觉得自己傻,但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窗外槐树沙沙响。她没觉得那声音在说什么“你会幸福的”这种文绉绉的话。她就是觉得,天挺好的,人都在,早饭还没吃,有点饿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