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卷 新生与守望
## 第四十八章 陆氏集团的黄昏
苏慕言站在楼下仰头看那栋楼,六十层,玻璃幕墙反着太阳光,晃得人眼睛疼。她忽然想起来第一次来这儿的场景,那天她穿着从淘宝买的白衬衫,领口有点歪,袖口长了半截,手里攥着个笔记本,本子皮被汗浸得发软。那时候她怕陆霆渊,怕得厉害,怕他把她关回去,怕他再看她手机,怕他掐断她跟外头的一切联系。现在想想都觉得自己那时候可怜巴巴的。但现在呢,她不恨他了,她爱他。爱解决不了所有问题,这个她很清楚。公司还是要卖掉,陆霆渊他爸一手弄起来的东西,陆霆渊自己守了十年,要交给一个姓陈的陌生人了。她做了个深呼吸,吸两下呼一下,陆霆渊教的,管用。
推门进去,大堂空得让人心慌。前台那盆绿萝还在,叶子有点蔫了,可能最近没人浇水。保安亭空的,电梯口也没人。整栋楼像睡过去了,就剩墙壁和灯还撑着。她进电梯按顶楼,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一、二、三……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心跳快起来,但呼吸压住了。三十五、三十六。电梯叮一声开了。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灰色地毯,墙上挂的油画她记得有几幅是陆霆渊从拍卖会上买的,有一幅画的是海,灰蓝色的海,他那时候说看着能静心。头顶的水晶灯亮得很冷,她觉得这走廊像一座没人住的冰窖。推开尽头那扇沉甸甸的木门,陆霆渊坐在桌子后面,面前一堆文件,手里一支笔,正低头签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抬起眼看她的那一下,眼睛里有东西——很静,像深秋那种没有风的湖面,又像她小时候姥姥家院子里那口井,井水黑幽幽的,里头沉着天。但今天那井水更深一点,暗一点,好像什么东西掉进去就没影了。
"来了?"他说。
"来了。"
"坐。"
她坐下。陆霆渊把最后一页签完,笔搁在桌上,搁笔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像被什么拽住了。然后他抬头看她,目光比刚才松了一点。"你今天穿裙子了。"
"嗯。好看吗?"
"好看。"
她笑了,伸手过去握他的手。那只手凉得跟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似的,骨节硬邦邦的,手指长,手心里有薄薄的茧子。她用拇指蹭了蹭那些茧,硬,糙。弹琴磨出来的。他每天下午都要弹那首《晚安》,有时候弹一两个小时,手指发红也不停。她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她说你骗人,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点。但能忍"。他现在学会这句了,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陆霆渊。"
"嗯。"
"真的非得卖?"
他没马上回答。窗外的太阳光从玻璃灌进来,打在他脸上,她这才看清楚他眼底发青,眉间有细纹,嘴角旁边那道印子比以前深了。他才二十七,看着像三十七。她心里堵了一下。
"真的。"他说。
"为啥?"
"因为陆氏集团是陆景洪的,不是我的。我不想再替他扛了。我想过自己的日子。"
她眼眶一热。"你自己的日子,啥样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沉默得她都听见自己的呼吸了。"有你。有沈逸辰。有何晴。有周念。有林晚棠。有钢琴。有院子里的槐树。有太阳有月亮。每一天都这样过。"他说得断断续续的,像边想边说。她眼泪就下来了,没抬手擦,因为觉得这眼泪就该流。她看着他,想把他这会儿的样子记死了,记到骨头里。因为她明白,这一刻是陆氏集团的黄昏,也是他的早晨。
"陆霆渊。"
"嗯。"
"后悔不?"
"不后悔。"
"为啥?"
"因为有你。"
她笑了,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把抱住他。他的手臂收拢来,把她也箍紧了。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阳光从侧面照着他们,谁也没再说话。他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呼吸慢慢变得匀了,她听得见。
下午三点在顶楼会议室签约。姓陈的来了,五十来岁,金丝眼镜,西装蓝得跟打印纸似的,头发用发胶梳得纹丝不动。他身后跟一串律师和助理,一个个脸上跟糊了水泥一样。陆霆渊坐一边,她坐他旁边。沈逸辰坐她旁边,何晴挨着沈逸辰。全来了,都来了,送他最后一程。
陈先生拿笔签字,陆霆渊也拿笔签字。两个人换合同,握手。陈先生笑了,那种笑她见过无数次,跟电视里卖保险的一个模子。陆霆渊也扯了扯嘴角,就那么一丝弧度,不算笑,更像一块石头从胸口搬开了。
"陆总,合作愉快。"陈先生说。
"陈总,合作愉快。"
陈先生带人走了。会议室空了,就剩他们四个。陆霆渊坐那儿看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觉得他可能不打算动了。她伸手握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攥住。
"陆霆渊。"
"嗯。"
"难受不?"
"不难受。"
"你骗人。你眼睛红的。"
他嘴角动了动。"有一点。但能忍。"她笑了,把脑袋靠他肩膀上,闭眼。沈逸辰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窗外太阳好得不像话,整座城在光里像一片金色的森林,玻璃楼互相照来照去,光斑碎得到处都是。他看了半天,忽然说:"陆霆渊。"
"嗯。"
"以后想干啥?"
陆霆渊想了想。"弹琴。种花。养猫。做饭。陪她。"
沈逸辰笑了一声。"你以前可没这么想过。你以前就一个念头——弄死陆景洪。"
"弄死了。他已经死了。"陆霆渊声音压得很低,"在我心里头,死了。"
沈逸辰转头看他,俩人隔着会议桌对视,好一阵没说话。"你长大了。"沈逸辰说。
陆霆渊也看他。"你也是。"
苏慕言睁开眼看看他俩,眼泪又不争气地冒出来。这次她也不擦,她知道这是好的眼泪。
晚上人全在老宅子里吃饭。长桌上乱七八糟摆了一堆盘子,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全是苏慕言做的。她跟着手机上的教程练了好久,盐放多少、糖放多少、火候多大,炸过两回厨房才慢慢摸出门道。今天这一桌子,咸淡刚刚好。陆霆渊坐她左边,沈逸辰坐对面,何晴挨沈逸辰,林晚棠挨何晴。蜡烛点了三根,歪歪扭扭插在一个玻璃杯里,火苗一跳一跳的。
"好吃吗?"她问。
"好吃。"几个人一块儿答,答得跟排练过似的。
她笑着站起来端起杯子。"陆霆渊。"他抬头看她。"恭喜你。你自由了。"他眼圈一下就红了,站起来端杯,手有点抖,酒差点晃出来。"苏慕言。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自由。"俩杯子碰一块儿,红酒晃荡,烛光在酒里碎成一小点一小点的金色。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眼睛里头都有亮光。苏慕言盯着陆霆渊那双红着但没掉泪的眼睛,忽然想起头一回见他——医院走廊里头,凌晨两点,他从电梯里出来,穿件深灰大衣,手里空空的啥也没拿。他问她"签了?"她说"签了。"他说"你手抖。"她说"我没抖。"那时候她压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啥帮她,更没想到他会是她丈夫。现在她知道了,他是让她自由的那个人。
吃完饭一帮人挪到客厅。苏慕言坐到钢琴前面,弹那首《晚安》,弹得慢悠悠的,轻轻的,像月亮掉水里碎开的样子。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听。最后一个音摁下去,她转身看他们。"晚安。"她说。"晚安。"他们回她。她笑了,站起来走到陆霆渊边上牵他的手。"走吧。""去哪?""回家。""这就是家。"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起来。"对,这就是家。"
俩人站在院里月光底下,手拉着手,谁也不急着动。风吹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她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轻得跟虫子落了一下似的。陆霆渊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她笑着撒开手就往屋里跑,他在后头追,俩人噔噔噔爬上楼,啪地把门关上。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地板上一条细细的白线。苏慕言往床上一倒,陆霆渊挨着她躺下来,胳膊伸过来把她兜进怀里。"苏慕言。""嗯。""晚安。""晚安。"她靠着他肩膀合上眼。窗外槐树还在响,沙沙沙沙,跟谁在说话似的。她笑了,觉得自己以后再也不用一个人了。
第二天睁眼,旁边是空的。床单还热乎着,枕头上那股雪松味儿还在。她爬起来洗了澡换了衣裳,站镜子前头端详自己——眼睛不肿了,脸色也好多了。右腿早就不疼了,能跑能跳,想去哪儿去哪儿。她自由了。
下楼。陆霆渊站在院子里,穿件白衬衫,袖子撸到胳膊肘,手里一把剪刀,正弯腰弄那些花。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整个人的边儿都泛着淡金色。她靠在门框上看他。他剪得特别认真,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跟做实验似的。她想起头一回看他弹琴也是这样,皱着眉抿着嘴,手指在琴键上动,像在干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现在他不弹琴了,改剪花了。可人还是那个人,轴得很。
"陆霆渊。"他转过来。"醒了?""醒了。""饿不饿?""不饿。""你胡说。昨天晚饭你就喝了半碗粥。"她笑了。"有一点。但能忍。"他嘴角往上翘了翘,把剪刀搁下,走过来站她面前。"苏慕言。公司没了。我不是陆总了。我就一普通人。"她看他。"你一直是普通人。就你自己不知道。"他愣了好一会儿。"你也是。"她又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去弄早饭。"转身进了厨房。
上午她一个人开车去了陆氏大楼,没跟陆霆渊说。也不是瞒他,就是觉得不用说,他该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车停门口她走进去,大堂热闹了,前台坐着人,保安亭有人,电梯口有人进进出出。新公司搬进来了,新老板新员工新气象。没人认识她,没人在意她是谁。她进电梯按顶楼,数字一格一格往下——不对,往上,她恍惚了一下。三十六。门开,走廊换了新地毯新油画,灯也换了LED的,贼亮。她推开那扇双开的木门——里头坐的是陈先生。
陈先生抬头看见她,笑了:"苏小姐,您来了。""陈先生。我来看看。"
陈先生起身把窗帘拉开,太阳哗地灌进来,满屋子金色。"这间办公室陆先生用了十年。他收拾得很好。我会接着收拾好。"苏慕言走到窗户边上往下看,整座城铺在眼前,玻璃楼在阳光底下白花花一片。天蓝得跟假的似的。她想起陆霆渊说的"陆氏集团是陆景洪的,不是我的。我不想再替他守着"。他做到了。他放手了。她转过身跟陈先生道了谢。陈先生摆摆手:"不用。您丈夫是个好人。我会替他把这儿守好。"
她点点头走出去,穿走廊进电梯。数字往下跳,三十六、三十五、三十四……三、二、一。叮。门开,她穿过大堂出了楼,太阳照脸上她眯了眯眼。陆霆渊靠着车站那儿看她。
"你来了?"她问。
"来了。"
"啥时候来的?"
"你进楼的时候。"
"咋不进去?"
"你不缺我。你需要自己告个别。"
她看了他半晌没说话。"你现在可真了解我。"她嘟囔了一句。他嘴角翘起来。"你越来越像你了。"她笑了,走过去一把搂住他。他回搂她,两个人就那么在太阳底下站着,好一会儿谁也没吭声。风吹过来热烘烘的。
"陆霆渊。"
"嗯。"
"以后不准一个人了。"
"好。"
"你答应的。"
"我答应的。"
她点点头,松开他上了车。他开车,她坐副驾。太阳在柏油路上铺了一层的白光,刺得她拿手挡眼睛。她伸手过去攥住他那只搁挡位上的手。"陆霆渊。""嗯。""难受不?""不难受。""为啥?""因为有你。"她笑了笑,攥着没撒手。车就这么开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她忽然觉得这日子挺好的,虽然公司没了,虽然钱少了,但手心里这只手是热的。
车停老宅门口。她下车进院子。沈逸辰站在槐树底下捧着本书看,太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他身上跟撒了把铜钱似的。他抬头看她,笑了。"回来了?""回来了。""公司卖了?""卖了。""陆霆渊哭了没?""没有。""你骗人。他眼睛是红的。"她笑出来。"有一点。但能忍。"他也笑,把书合上走到她面前。"苏慕言。""嗯。""以后别一个人去了。""好。""你答应的。""我答应的。"她说完转身上了楼,推开房间门,把门关上,站在窗户前头看月亮。月亮圆得过分,亮得过分,像谁拿白漆刷了一笔搁天上。她不怕月亮了,因为知道那是月亮,不是陆景洪的眼睛。陆景洪在牢里,在很远的地方。她不会忘了他,因为他让她学会恨,也让她学会原谅。
她躺床上合眼。黑漆漆的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声音,不是陆霆渊的,也不是沈逸辰的,是陆景洪的。"苏慕言,你比你妈强。"眼泪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她没擦。门开了,陆霆渊走进来挨她躺下,胳膊伸过来兜住她。"苏慕言。""嗯。""晚安。""晚安。"她靠着他,合上眼。窗外槐树又开始响了,沙沙沙,像在说"晚安"。她笑了。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墙上挪了一小截,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黏上了。这一次什么梦都没有,只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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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陈先生那个金丝眼镜,她后来想了想,可能不是金的,就是普通的黄铜色镜框,她当时走神了没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