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卷 新生与守望
## 第四十九章 最后一次下跪
石板凉得透心。苏慕言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接缝那条棱上,钝钝地疼了一下,从旧伤的位置一路蹿到胯骨。她没动。背倒是挺着的,但不敢挺太直,太直了那些名字会压下来。
墓园安静得过分,左边松树,右边柏树,风从树梢过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潮味。月光照在碑面上,那些字的影子拖得老长,像一只只伸出来的手。
五块碑,五个人。
她先看林晚棠。碑前那束百合是她中午买的,花瓣边缘有点蔫了,但她找不到更好的。花店老板说,白百合只剩这一束了,明天才进货。她说行,就要这个。蔫了也是花。
"妈,"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的,"我来了。"
松枝动了一下,沙沙的。
"陆霆渊把公司卖了。现在就是个在家弹琴种花的闲人——不对,他不种花,他种菜。窗台上那几盆小番茄,红一颗他摘一颗,跟小孩似的。"
"沈逸辰右手还是不行,但他用左手学会了弹琴。哆,唻,咪,发,嗦,啦,西。七个音,慢得要命,但每个音都准。何晴还在开咖啡馆,每天冲咖啡,手腕上有腱鞘炎,贴膏药。周念去北京了,学计算机,跟我说食堂的饭不如我做的红烧肉。"
"我很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没把握,但说出来之后,好像就真的好了那么一点点。风又来了,松枝又响了。她把那当成回答。
额头贴到石板上。三下。第三下的时候额头有点麻,冰的,像小时候发烧养母拿湿毛巾敷在脑门上。她没马上起来,就那么伏了一会儿。月光晒在后背上,凉的。
她直起身,转向左边。苏远山和林婉晴的碑挨在一起,碑脚缝里钻出两根青苔,矮矮的,毛茸茸的。
"爸,妈。"她停了一下,觉得这个称呼还是别扭,叫了二十多年了还是别扭,可也没有别的叫法了,"谢谢你们。"
这句"谢谢"太薄了,她知道。谢什么呢?苏远山把她藏在那间地下室的时候浑身是血,一只手撑着门框说"别出声",气都喘不匀了。林婉晴给她梳头发,手指穿过她打结的发尾,一下一下耐心地解,一边解一边哼歌,哼的什么调子她到现在都想不起来,只记得那个调子让她想睡觉。
"我活着呢,"她说,"好好的。"
她没再多说。有些话说了也没用,碑又不会回你。风吹过来,她后颈的碎发扫了一下脸颊。
右边是养母和林婉清。养母的碑上刻着"苏慕言之母"五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是她选的,"爱如山海"。当初刻碑的时候师傅说这几个字笔画多费工夫,她说费就费吧,多加点钱。养母配得上"山海"这两个字。
"妈,"她对着养母说,"粥我会熬了。皮蛋瘦肉粥,米要开花,枸杞最后放,不然发酸。你教我的。"
养母教她熬粥的时候她十三岁,站在灶台边够不着锅,踩了个小板凳。养母在身后说"看着火,别走神",她回头说"知道了",结果还是糊了一锅底。养母没骂她,把那锅糊粥自己喝了,说"第一次都这样"。
"姨妈,"她对着旁边那块碑,"谢谢你给我输过血。那袋血现在还流在我血管里呢。"
林婉清死的时候她不在场。后来别人告诉她,林婉清最后一句话说"别告诉慕言,她膝盖疼,让她歇着"。都那时候了还记得她膝盖疼。她跪在这里膝盖确实疼,但能忍,比前几次好多了。
三个头磕完,她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抖了几下。没出声,就是抖。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果然软了一下,她扶了一把旁边的碑——林晚棠的,手按在"之墓"那两个字上,石头被白天日头晒过,这会儿还留着一点温。
她没回头。回头就再跪一次,她没那么多膝盖。
走下石阶的时候月光铺了满地,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影子比她瘦,拉得长长的,一晃一晃。
车停在公墓大门外面的老槐树底下,陆霆渊靠在车门上抽烟。见她出来,他把烟掐了,手插回兜里。
"多久?"
"没看表。"
"膝盖怎么样?"
"还行。"
"你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高。"
她低头看了一眼,还真是。她努力把肩膀放平,结果整个人的重心歪了一下。
"别硬撑了,"陆霆渊拉开车门,"上车。"
她坐进去,他把车门关上,自己绕到驾驶座。引擎一响,空调风口吹出来的风有点闷。她把手贴在出风口上,凉。
"你以后别一个人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看后视镜。
"你也是。"
"我是司机,不是去跪的。"
"那你以后也别一个人去你妈那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车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在挡风玻璃上流成一条线。
"我妈死的那天,"他忽然说,"我跪在医院走廊里,跪了一夜。早上保洁大姐拖地,拖把撞到我膝盖,我才起来。"
苏慕言转头看他。他面无表情,跟讲别人的事似的。
"哭了吗?"她问。
"没有。哭不出来。"
"现在呢?"
"现在能了。"
他没再说下去。她也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把右手伸过去,放在他搁在档把上的手背上。他翻过手掌,把她握住了。两个人谁都没看谁,就那么握着。
车经过城南那排老居民楼的时候,她看见二楼阳台上晾着一件校服,蓝白色的,风把袖子吹得鼓起来。她小时候也穿那样的校服,养母每天早上把校服熨平了挂在她床头,连领口那个歪掉的校徽都给她缝正了。养母手巧,针脚密得像机器踩的。
"你饿不饿?"陆霆渊问。
"不饿。"
"沈逸辰下午打电话来,说他熬了粥。"
"他右手能熬粥?"
"左手。"
她笑了一下。想象沈逸辰左手拿勺右手挂在胸前,围裙带子系到背后打了个死结,解都解不开——他以前就这样,系啥都系死扣。
车停在老宅门口。她推门进院子的时候,沈逸辰果然在厨房里。隔着窗户能看见他,背对着院子,左手举着勺在锅里搅,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果然死扣。灶台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他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他头发软,睡一觉就翘,压都压不下去。
她推门进去,他听见动静回过头。
"回来了?"
"嗯。"
"跪了?"
"嗯。"
"多少?"
"三个碑,磕了三下。"
他听完什么也没说,转过身继续搅粥。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小泡,皮蛋的香味混着姜丝的味道弥了半间厨房。米粒已经开花了,稠得挂勺。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昨天下午。你出门之后我让何晴给我念菜谱,她念一句我做一步。"
"中间糊过没有?"
"糊了一锅。"他终于笑了一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他笑的时候就这样,"倒掉重来的。"
她没再说话。他盛了一碗递给她,左手端碗不太稳,洒了两滴在灶台上。她接了,碗壁温的,不烫。喝了一口,咸淡刚好,米里掺了糯米,口感黏黏的,跟养母做的一个味道。
"好喝吗?"他问,眼睛没看她,在看灶台那两滴粥渍。
"好喝。"
他肩膀松了一下。
她靠着橱柜喝粥,他在旁边把锅端到水池里泡着,左手拧水龙头拧了好几下才拧开。水哗啦冲下来,溅了他袖子一块。他也不关小,就让它冲。
"苏慕言。"
"嗯?"
"以后别跪了。"
她把碗搁在台面上,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叮。
"好。"
"你答应我。"
"答应你。"
他点点头。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翻了个面,银白色的叶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昨天做粥的时候哭没哭?"
沈逸辰把水龙头关掉。厨房忽然安静了,只剩碗里粥冒出来的那点热气在往上飘。
"哭了,"他说,"葱花切辣了,熏的。"
她没戳穿他。葱花哪会辣。
后来她上楼,把门关上,站在窗前看月亮。月亮很圆,圆得有点傻,像谁拿圆规划上去的。她想起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看月亮,养母说"月亮上有兔子",她瞪着眼睛找了好久,最后指着月亮上那块暗斑说"找到了,是灰兔子"。养母笑着说"是,灰兔子,在捣药呢"。
她那时候信了。后来长大了知道月亮上没兔子,但每次看到圆月亮还是先找那块暗斑。
有人敲门。陆霆渊推门进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躺到床上。她也躺下去。床垫响了一下,旧弹簧的声音。他伸出手臂让她枕着,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他外套上烟味和院子里槐树叶子的味道。
"苏慕言。"
"嗯。"
"晚安。"
"晚安。"
她闭眼的时候听见窗外的槐树响了。沙沙沙的。那声音跟墓园里听到的不一样,墓园里是凉的,这个是温的。她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温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句什么,传到这里只剩下气声,但你知道那是好话。
第二天醒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十几条消息,全是沈逸辰的。最早一条六点二十发的,最近一条七点零三。
"醒了吗?"
"粥在锅里。"
"保温键按了,不用热。"
"你别睡太晚。"
"醒了回一句。"
她翻了个身,举着手机回了一条:"醒了。"
秒回:"下来喝粥。"
她笑了一声。陆霆渊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谁啊"。
"沈逸辰。催我喝粥。"
"哦。"他又睡过去了。
她洗澡换衣服下楼。楼梯第三级踩上去吱呀一声,她每次踩都吱呀,但就是不修。修了就听不到了,听不到了反而觉得少了什么。
沈逸辰坐在餐桌边上,面前摊着一本书,左手翻页。右手还挂着绷带,搁在桌上,他翻一页书瞟一眼楼梯口。
"粥在锅里。"
"你几点起的?"
"六点。"
"熬了多久?"
"一个钟头。"
她盛了粥坐下来。这次加了点香油,面上浮着几颗金黄的油花。
"好喝。"
"你昨晚跪完腿疼不疼?"他合上书,终于看着她。
"有一点。"
"热敷。"他说,"用毛巾裹热水袋,别直接贴。"
"你从哪学的?"
"周念说的。他说他打球摔了膝盖校医就这么交代的。"
她想起周念了。那小子在北京,不知道食堂吃不吃得惯。他嘴挑,小时候吃红烧肉只吃瘦肉,肥的偷偷扔给院子里的猫,猫不吃,他就埋花盆里,被养母发现了,让他自己刨出来扔垃圾桶,他刨了一手泥,红着眼眶说"下次不敢了"。
"给周念打个电话吧,"她说,"问他食堂红烧肉有没有我做的好吃。"
沈逸辰斜了她一眼。"你上周刚打过。"
"再打一个不行?"
"行。"他把手机推过来,"你打,开免提。"
她真的打了。周念接起来的时候那边乱糟糟的,好像正在上课间,有人在后面喊"外卖到了"。
"姐!"他嗓门大,震得手机抖了一下。
"吃了吗?"
"吃了,食堂,难吃。"
"比我做的呢?"
"那能比吗?姐你什么时候来北京,给我做一顿。"
"寒假吧。"
"寒假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很快的。"
"快什么快,我期末考都快挂了。"
她笑了。沈逸辰在旁边听着,嘴角也有点弯。
挂了电话之后阳光已经晒到餐桌一半了,光斑落在粥碗边上,米粒被照得发亮。她咬着勺子发呆了一会儿,忽然说:"下午我去趟监狱。"
沈逸辰看着她。
"去看周远。"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那你开车小心。右转那个路口的红灯时间短,别抢。"
"知道了。"
下午她一个人去了。监狱大门是灰色的,铁门上的漆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锈色的底。她办完手续走进探视间的时候,玻璃那边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周远瘦了。脸上的皮松下来,挂不住肉,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锐的,刀尖一样,现在是润的,像被水泡过很多年的鹅卵石。他穿灰色囚服,领口那颗扣子系到最上面,勒着脖子。
他看见她,拿起电话。她也拿起来。
"苏小姐。"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过来,有点失真,像电台信号不好的时候。
"周叔叔。"
"你去墓园了?"
"你知道了?"
"我猜的。你今天眼睛有点肿。"
她笑了一下。"跪了。三个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念儿还好吗?"
"好着呢。刚才打电话还在抱怨食堂饭难吃。"
他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他从小就这样,嘴挑。"
"上次他说想我做的红烧肉。"
周远的眼睛红了。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清了清嗓子。
"苏小姐。"
"嗯?"
"你能再叫我一声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口井一样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晃,像雨后井底的月亮。
"爸。"
他把脸别开了。话筒那头传来压抑的呼吸声,粗粗的,像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过了大概十秒,他转回来,擦了把脸。
"女儿。"
她笑着,鼻子酸了。
"你在里面好好吃饭。"她说,"别瘦了。下次来我给你带酱牛肉,跟狱警打个招呼,应该能带。"
"规矩严,不让带。"
"那我问问。"
"别问了,惹麻烦。"
她没接这个话。两人对着话筒沉默了一会儿,他先开口的:"时间快到了。"
"嗯。"
"你以后别一个人去墓园了。找个人陪着。"
"好。"
"答应我。"
"答应你。"
他点点头,把电话挂了。隔着玻璃他抬了抬手,像要隔着玻璃拍拍她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狱警走过来,他站起来跟着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冲他摆摆手。他也摆了一下,然后拐过去不见了。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在往下掉,西边的天烧成橘红色。陆霆渊站在车旁边,跟早上一模一样的姿势,不一样的是手里没烟了。
"你戒了?"她走过去。
"你上次说了之后就没抽了。"
她愣了一下。上次?她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
"你闻不到烟味了,"他说,"车里的烟味散完了。"
她凑近他外套领口闻了一下。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
"上车吧,"他拉开车门,"沈逸辰说晚上包饺子。"
"他一只手怎么包?"
"他说他用嘴。"
她笑出了声。
车开上公路的时候她盯着窗外看。天边的云烧得快散架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橘色薄片,跟养母摊的鸡蛋饼似的。这个比喻她知道不怎么样,鸡蛋饼跟晚霞有什么关系?但她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这个,没办法。
"陆霆渊。"
"嗯。"
"你跪过吗?"
他握着方向盘想了一会儿。"跪过。"
"什么时候?"
"我妈走那天。我在医院走廊瓷砖上跪了一夜,第二天膝盖青了两个礼拜。"
"你哭了吗?"
"没有。"
"你说你现在能哭了。"
他把车拐进老宅那条巷子,减速,后视镜擦过一棵歪脖子树,刮出一声轻响。
"因为现在有人接着了。"
她想了想这句话,没接。车停稳了,院子里飘出馅料的味道,韭菜鸡蛋的,还有一点虾皮的鲜。沈逸辰站在门口,左手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面皮上沾着馅,口没捏紧,露着一条缝。
"你看,"他把饺子举起来给她看,"我包的。"
"漏了。"
"漏了也是饺子。煮完不漏就行。"
她换鞋进门。厨房面板上摆着十几个饺子,歪的歪,扁的扁,有一个口捏了三层褶子,像条小裙子。她洗了手坐过去,拿起一张皮,舀馅,对折,拇指一压,食指一推,褶子均匀地排了一排。圆鼓鼓的,站在面板上稳稳当当。
"你包得好看,"沈逸辰说。
"养母教的。"
她低头包第二个的时候,忽然想起养母手上沾着面粉的样子。养母包饺子不数数,包完一盖帘就端去煮,锅里的水滚了三滚她就捞,从来不用看表。她说"饺子浮起来再滚两滚就熟了",苏慕言至今不知道"两滚"到底是多久,但她包饺子的时候也凭感觉捞。
陆霆渊洗了手也来包,包了一个,馅塞太多,皮裂了。
"你这也叫饺子?"沈逸辰说。
"馅多。"
"馅多你包不进去有什么用。"
"煮成面片汤也能吃。"
苏慕言听着他俩拌嘴,把裂了那个饺子接过来,撕了块面皮补上,补完看着像打了补丁的袜子。她把补丁饺子搁在面板最边上,待会儿自己吃。
天黑透了。三个人围着餐桌吃饺子,补丁那个确实煮漏了,馅飘在碗里,她连汤带馅一块喝了。陆霆渊给她倒了杯水,沈逸辰又推过来一碟醋。
"够了,"她说,"我又不是猪。"
沈逸辰说:"你中午没吃饭。"
"你怎么知道?"
"何晴说的。她说你中午从墓园回来直接去的监狱。"
她把最后一只饺子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喝了口水。
"以后不这样了,"她说,"以后中午吃饭。"
"你答应我的。"
"答应你的。"
窗外槐树又响了。沙沙沙。今晚风大,叶子翻得哗啦哗啦的,不像说话,像在拍巴掌。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月亮还是圆的,悬在槐树枝丫中间,像个挂歪了的灯泡。那块暗斑还在,灰兔子还在捣药呢。
她笑了一下。陆霆渊问她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看月亮呢。"
她把碗收了去洗。水龙头哗哗响着,热水冲在指缝里暖洋洋的。背后客厅里两个人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是松的,像旧沙发坐久了陷下去的坑,正好嵌着人。
她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厨房窗台上那盆小番茄红了一颗,陆霆渊摘了搁在窗台上,没吃,就搁着。她拿起来咬了一口,酸得眯眼。
酸也吃完了。她把番茄蒂丢进垃圾桶,擦了擦手,关了厨房灯走出去。
客厅沙发上两个人各占一头,各看各的手机。暖黄的落地灯开着,照得整个屋子像泡在一杯蜂蜜水里。
她在中间坐下来。沙发垫往下陷了陷。
"明天干嘛?"她问。
"何晴说店里有新豆子,让去尝。"沈逸辰没抬头。
"我陪你。"陆霆渊说。
"你陪我?你去喝咖啡?你平时不喝咖啡的。"
"我喝水。"
她笑了一下。沙发垫子软绵绵的,裹着她,有点想睡。
她靠着靠背,眼皮慢慢往下沉。昏昏欲睡的时候听见槐树又响了,沙沙沙。跟墓园里的不一样,跟昨晚窗外的也不一样。这回像有人在说——
行了,歇着吧。
她就歇着了。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