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卷 新生与守望
## 第五十章 月光下的约定
苏慕言站在老槐树底下,抬头看天。今晚月亮圆得不像话,黄澄澄的,挂在那儿像一颗刚剥了壳的咸蛋黄,旁边星星稀稀拉拉地亮着几颗。她把手从兜里掏出来,对着月亮张开五指,光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脸上。挺凉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可能不是在等什么。就是习惯性地站在这里了。这棵树她见过很多次了,小时候见过,后来忘了,后来又想起来。现在每次看见它,都觉得它比上次又老了一点,树皮裂得更厉害,枝丫往下垂,像个站了很久很久的老人,腿都站弯了。
她今年二十六。从五岁到二十六,中间有二十一年是空的。像一本书被人撕了中间二十一章,只剩下封面和结尾。她现在勉强把那些撕掉的部分拼回来了,但纸页还是皱的,有些字还是糊的。她有时候半夜醒了,还得想一想自己是谁,在哪,身边躺的那个人是谁。
今晚不用想。
今晚是最后一章。
门吱地响了一声。陆霆渊出来了,在她旁边站定,抬头也看月亮。他今天没穿西装,就一件灰色T恤,领口有点松,像是洗过很多次了。他的侧脸在月亮底下看着不太凶了,白天他眉骨高,一皱眉就显得冷,晚上光一软,整个人的棱角都像被砂纸打磨过一遍。他右手攥着她的左手,没使劲,就是攥着,像怕她跑了似的。
他左手夹着一个东西。苏慕言低头一看,是个相册,皮面的,四角都磨白了,封面裂了一条大口子,里面露出来一层发黄的纸板。
"这什么?"
"我妈留的。她——林晚棠的。"他顿了一下,"里面有她年轻时候的照片,有我小时候的,也有你小时候的。"
他翻开第一页。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穿白裙子站银杏树底下,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笑得温柔,眼睛弯弯的,但眼底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苏慕言想了想,大概是累。她后来见过林晚棠很多次了,她妈现在老了,皱纹很深,头发花白,但那个笑没变过。
第二页是一个小男孩,瘦得像根豆芽菜,眼睛大得离谱,深得离谱,左耳朵上有个亮晶晶的小点。苏慕言凑近看。
"你什么时候打的耳洞?"
"七岁。"陆霆渊摸了一下自己左耳,"我小时候总生病,我妈听人说男孩打耳洞好养活。"
"那后来好养活了吗?"
"你看我活着呢。"
苏慕言笑了。翻到第三页,她笑不出来了。一个扎两个小辫子的小胖丫头,站在同一棵槐树底下——就是现在这棵——手里举着一个红气球,笑得眼睛都没了,就剩两条弯弯的缝。那个气球吹得鼓鼓的,红得扎眼,像颗大樱桃。
她不记得这张照片。不记得谁拍的。不记得自己那天为什么笑得那么傻。
"这什么时候拍的?"
"你五岁。你妈拍的。你那天刚学会骑自行车,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着找你妈要气球。你妈真给你买了一个红的。你就笑了。"
苏慕言盯着那个举气球的小胖丫头看了很久。她想穿过这张纸,蹲下来跟那个小孩说——你以后会生一场大病,会把所有人都忘了,会被关在一栋有铁栏杆的别墅里,会遇见一个姓陆的男人,你会恨他,怕他,后来又不知道怎么地就爱了。你会哭无数次,跪无数次,疼得想死无数次,但你会活下来。你会有一张全家福。你会有很多人。
所以你现在尽管笑吧。把一辈子的笑都笑完也没关系。反正后面也笑不了太多。
苏慕言发现自己在笑。笑着笑着,脸上一凉,她抬手一摸,湿的。
她没有擦。
沈逸辰从屋里出来了,右手还吊在胸前,缠着白绷带,绷带上被人画了一只小乌龟——苏慕言认出来了,那是何晴画的,笔触是她一贯的风格,龟壳上的花纹画得特别认真。他左手拎着一个纸袋,袋口敞着,露出几包咖啡豆的边角。何晴跟在他后头,手里拎着个保温壶,里面咕嘟咕嘟地晃着东西。
两个人走到石桌边上,沈逸辰把纸袋放下,何晴把壶搁在纸袋旁边,又从裤兜里摸出几个叠在一起的纸杯,一个一个摆开。苏慕言发现何晴今天穿着一双洞洞鞋,左脚那只贴了个卡通小鸭子的贴纸,可能是她女儿贴的。她没说那是什么,但苏慕言看见了,觉得那个小鸭子蠢萌蠢萌的,跟何晴平时那个精明的样子特别不搭,又特别搭。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动作都跟排练过似的,沈逸辰把纸袋的提手往里折了一下,何晴把壶盖拧松了半圈,两个人同时退了一步,空出桌面——默契得不像话。
林晚棠最后走出来,白睡衣,头发披着,脚上一双棉拖鞋,左脚的拖鞋面上绣着一朵栀子花,右脚的掉了一半线。她手里攥着一本书,书脊都裂了,翻过无数遍的样子。她走到槐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来,翻开书,没看,就那么摊着,抬头看月亮。
月光把她脸上的沟沟壑壑照得清清楚楚,但她眼睛亮得很,像小时候苏慕言走丢了那个晚上抬头看见的第一颗星——她后来把所有星星都忘了,但又全都想起来了。
苏慕言看着这四个人。想起五年前自己坐在那间有铁栏杆的别墅里,一张两米的床,一个衣柜,一扇窗户,窗外是一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草坪上有自动喷水器,每隔四十分钟转一圈。她有时候数那个喷水器转了多少圈,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现在这棵槐树底下,站着她妈,她哥,她姐——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都叫了——还有陆霆渊。
苏慕言忽然想起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她今天下午吃了一颗葡萄,特别酸,酸得她龇牙咧嘴,陆霆渊在旁边看着笑,然后他递给她一颗橘色的糖,橘子味的,她含着那颗糖又吃了一颗葡萄,还是酸。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那颗酸葡萄。可能是人太高兴了就容易想起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事吧。
"苏慕言。"
陆霆渊的声音。
"嗯。"
"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吗?"
"医院走廊。凌晨两点。你穿一件深灰大衣从电梯里出来,两手空空的,看见我就问'签了?'我说'签了。'你说'你手在抖。'我说'我没抖。'那时候我觉得你是个坏人。"
陆霆渊嘴角翘了一下。"我那时候确实是坏人。"
"你不是坏人。你就是——那时候还不会。"
"还不会什么?"
"还不会跟人待在一块儿。"
陆霆渊沉默了一会儿。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一片打着旋掉下来,落在苏慕言肩膀上,她没掸。
"现在会了。"他说。
"跟谁学的?"
"你。"
苏慕言踮起脚,凑过去,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特别轻,像什么小虫子落上去又飞走了。陆霆渊耳朵尖红了一截。沈逸辰在旁边咳了一声,何晴扑哧笑了出来,林晚棠翻了一页书——但她根本就没在看。
苏慕言转过身,对着沈逸辰。
"哥。"
"嗯。"
"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不?"
"你陆霆渊办公室。你穿一白衬衫,头发剃得很短,人瘦得跟竹竿似的。你看着我,眼睛瞪那么大,跟我要抢你糖吃似的。"他顿了顿,"我说'小朋友,你好'。你说'你好'。"
苏慕言笑了。"当时我以为你要弄死我。"
"我确实想过。"
"为什么没下手?"
沈逸辰偏过头,用那只没缠绷带的手摸了摸后脑勺,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你叫了我一声哥。"
苏慕言鼻子一酸。她走过去,小心绕过他那只受伤的胳膊,从侧面抱住他。沈逸辰用左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跟哄小孩似的,力道不轻不重,他手上有一块茧,大概是什么时候弄出来的,苏慕言隔着衣服都感觉到了。两个人就那么在槐树底下抱着,月亮把影子拉长在草地上,一个抱着另一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开了。
何晴拧开壶盖倒咖啡,倒了一杯递给苏慕言。苏慕言接过来抿了一口。不苦,不酸,微甜,后味有一点坚果香。跟每次一样。
"何姐。"
"嗯。"
"你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不?"
"旧事咖啡馆。你推门进来,站门口看了我一分钟。你问'你是苏慕言?'我说'我是。'你说'我也是。'"何晴低头用脚尖搓着地上的一片落叶,"你当时嘴唇都是白的。但你没哭。"
苏慕言捧着咖啡杯,手心烫烫的。"我想哭。"
"我知道。所以我给你冲了杯热的。喝了那个就不想哭了。"
"何姐,那杯咖啡收我多少钱来着?"
"三十六。"
"你收贵了。"
"那是招牌,贵有贵的道理。"
苏慕言把杯子放下,搂住何晴的肩膀。何晴比她矮半个头,靠过来的时候头发蹭到她下巴,洗发水的味道很淡,是超市最常见那种二十块钱一大瓶的,但苏慕言觉得特别好闻。两个人挤在一块儿,何晴的洞洞鞋踩到了苏慕言的帆布鞋鞋面,留了一个浅浅的灰印子,苏慕言没躲。
林晚棠合上书,站起来,慢慢走到苏慕言面前。她伸手摸了一下苏慕言的脸,手很凉,指腹上有茧——苏慕言不知道她妈这些年干什么了磨出这种茧,但没问。那只手沿着她的颧骨滑到下巴,停住了。
"慕言。"
"妈。"
"你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不?"
"医院里。你躺着,闭着眼,呼吸很轻,我问你是谁,你说你是苏慕言。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林晚棠的嘴唇在抖。"我是你妈。"
"我知道。现在知道了。"
"你恨我吗?"
苏慕言没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帆布鞋鞋面上何晴踩的那个灰印子。想了大概三秒钟。
"不恨。"
"为什么?"
"你生了我。你找了我二十六年。你没一天不想我。"
林晚棠把她拽进怀里,箍得很紧,苏慕言肋骨都被硌了一下。她闻到她妈身上有一股樟木和旧书混在一起的味道,大概是那本翻烂了的书沾上的。苏慕言把脸埋在她妈肩膀上,眼泪渗进了白睡衣的布料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所有人站在槐树底下,都没说话。风又吹过来一次,这回大一点,槐树叶子沙拉沙拉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苏慕言突然说了一句话,声音有点闷,还带着鼻音。
"我饿了。"
陆霆渊愣了一下。沈逸辰先笑了,笑得扯到伤口,嘶了一声又憋回去了。何晴把咖啡壶又拎起来晃了晃,还剩半壶。林晚棠松开苏慕言,低头在睡衣兜里翻了翻,摸出一块糖——橘子味的,跟下午陆霆渊给的那颗一模一样。
苏慕言接过来剥了糖纸塞嘴里。橘子味,甜的,跟下午那颗一样的甜。她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咱拍张合照吧。"
"现在?"陆霆渊问。
"就现在。就这树底下。全家人都在,不拍浪费了。"
陆霆渊转身进屋拿相机,出来的时候苏慕言发现他换了件衬衫——灰色的换成了藏蓝色的,领子还翻得有点歪。她没拆穿他,只是把那个领子不动声色地拽正了。
相机架在石桌上,定时设好了。所有人挤在槐树底下,苏慕言站中间,左手边陆霆渊,右手边沈逸辰,沈逸辰旁边何晴,何晴弯腰把那只贴了小鸭子的洞洞鞋往身后藏了藏,陆霆渊旁边林晚棠,她手里还攥着那本书,没放下。苏慕言把嘴里的糖咽了。
闪光灯亮了一下,白花花的一道光在黑夜里一闪就没影了,像一颗特别短的流星。
没人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可能还有麻烦,还有哭的时候,还有睡不着觉的晚上。但苏慕言不怕这个了。她有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笑得眼睛都没了,跟五岁那年举红气球那个小胖丫头一模一样。
手机在屁股兜里震了一下。谁发的不知道,什么事也不知道。苏慕言没看。明天再看吧。
今天月亮挺圆的。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