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卷 假死与疯魔
## 第五十一章 一场策划的火灾
苏慕言盯着茶几上那张城市地图,已经看了快一个小时。红笔圈了三个地方,城南精神病院、旧事咖啡馆、老宅子,用线连起来,像个不规整的三角形。她的手指停在老宅子那个圈上,指甲盖敲着桌面,嗒、嗒、嗒。客厅里没开大灯,就一盏落地灯撑着,光线昏黄。她嘴唇起皮了,一直没喝水。眼睛底下一片乌青,三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六小时,上床躺着眼皮打架,一闭上就看见林晚棠被人从院子里拖出去,头发散着,嘴角有血,冲她喊"慕言快跑",然后塞进一辆黑色轿车。车窗降下来半截,露了半张脸。赵刚。林远志的副手。林远志判了,进去了,但那帮人没散,赵刚一直在暗处转悠。苏慕言知道他在找她,早晚的事。
"苏慕言。"陆霆渊坐在对面,手上翻着一份文件。茶几上摊了一堆照片,拍的是城南一栋废弃厂房,红砖外墙都酥了,铁皮屋顶锈得一块一块往下掉,院子里蒿草半人高。赵刚的人在那附近出现过。
"嗯。"
"你真想好了?"
她没马上回答。又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红圈。老宅子,住了不到四个月,但她已经开始管那叫家了。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春天的时候何晴搬了把躺椅在树底下晒太阳,拿本书扣在脸上,睡着了。沈逸辰右手还没好利索,左手弹琴,音儿全飘了,弹着弹着自己笑出声。林晚棠不会做饭,非要煮面条,把厨房弄得全是蒸汽,出来的时候头发都湿了,刘海贴在脑门上,像个落水狗。何晴笑她,她拿勺子追了何晴半个院子。
那锅面糊了。底下全粘在锅底上,铲都铲不下来。林晚棠蹲在厨房里对着那口锅说"这锅废了",沈逸辰认真地问"锅怎么废,是锅底漏了吗",何晴呛了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最后面没吃成,叫了外卖,但是那个糊味儿窜了满院子,第二天早上还能闻见,像什么东西烧焦了但又没那么难闻,热乎乎的。
苏慕言想起这个,嗓子有点发紧。这锅糊粥在厨房墙壁上还留着点味儿,再过几个小时就跟墙一起没了。
"确定。"她说。
陆霆渊看着她。下巴上长了胡茬,没刮。他把文件合上,搁在膝盖上。"会受伤。"
"嗯。"
"会很疼。"
"嗯。"
"可能会死。"
这一句砸下来,她眼泪上来了。没抬手擦。她在心里跟自己说,这一回哭就哭吧,该流的。她看着他,想把他这时候的样子刻进去。她知道这场火之后她要从所有人视线里消失,赵刚的、何晴的、林晚棠的、所有人的。只有赵刚真当她死了,才会松那一口气,才会冒头。这是她算过的唯一的路。
"陆霆渊。"
"嗯。"
"我要真没了,你怎么办。"
他顿了一会儿。"那我也死。"
"你胡说什么。逸辰怎么办,何晴怎么办——"
"我只有你。"
这句话说得特别平,跟念菜单似的。但苏慕言知道他就是这个德性,越重的话越轻着说。她站起来绕过茶几,蹲到他跟前,搂住了他脖子。他一只手环过来搂她腰,搂得有点紧,指节隔着衣服硌在她肋骨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窗外面那棵老槐树让风吹得沙沙响,叶子磨着叶子,听着像有人在嚼什么脆东西。
"苏慕言。"
"嗯。"
"你不会死的。"
"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火里我把你拽出来。"
她鼻子一酸,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烫着你。"
"不怕。"
"会留疤。"
"不怕。"
"陆霆渊你万一——"
"不怕。你在就行。"
她闷在他肩膀上笑了,鼻涕差点蹭他衣服上。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嘴角弯着。"行。一起。"
凌晨两点多。老宅子里静得只剩楼上不知道谁翻了个身,木板嘎吱一声。苏慕言和陆霆渊没睡,站在院子里。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石板缝里那些草让夜风吹得东倒西歪。喷泉还开着,水珠溅出来,被月亮一映像撒了一把碎钻。铁门关着,栏杆的影子印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苏慕言转着圈看了一遍。青砖的墙,灰瓦的顶,窗棂上糊的白窗纸透出里面黑沉沉的屋子。住了不到四个月,但搬进来那天她记得很清楚。何晴第一个冲进来挑房间,把二楼朝南那间占了,说"我要每天被太阳晒醒"。林晚棠选了隔壁,沈逸辰住一楼——"我手这样不方便爬楼梯",说完那只缠绷带的右手还抬了抬。陆霆渊什么都没挑,把东西拎进了她隔壁那屋。
她那时候站在院子里想,这地方居然像个家了。她上回有家的感觉是什么时候?可能五岁以前吧,模糊得很。
现在她要亲手烧了它。
"准备好了?"陆霆渊问。声音压得很低。
"嗯。"她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又抽了根火柴。打了好几下才着,手指抖。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光映在她脸上,把眼底的乌青照得更明显了。她蹲下去,把火柴扔进墙角那堆干草。干草是下午她和陆霆渊堆的,还掺了点碎木屑和废纸。
火先在草边上舔了一下。然后"轰"地起来了,一下子蹿得老高,热浪扑在脸上。她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火从干草爬上木柴,从木柴舔上墙根,从墙根往上窜,窗户纸一碰就卷了,火舌从窗洞里伸出来,像什么东西伸懒腰。整棵槐树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拉得特别长。
她想起小时候被苏远山锁在地下室,墙上也晃影子,不过那是蜡烛。那时候她蹲在角落数自己的手指头,数了无数遍。现在她蹲在老宅子门口看火,数的是自己还剩几根能抓住的东西。
"走。"陆霆渊拽她胳膊。
俩人转身跑。苏慕言跑出铁门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陆霆渊一把给她拎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门框已经着起来了,火从门楣上往下淌,像什么东西在流口水。她转回去,再没回头。
巷子里黑,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一团墨。两个人手攥着手跑,攥得指节发白。跑到巷子口,一辆黑车停在那,沈逸辰坐在驾驶座上,右手还是老样子缠着绷带挂在胸前,左手扶着方向盘,看见他们了,下巴一抬。
"上来。"
他俩钻进后座。沈逸辰一脚油门,车蹿出去。路灯往后倒,一段一段的,从车窗外面滑过去,像有人在翻扑克牌。苏慕言靠在座位上,闭着眼。车厢里没人说话,沈逸辰开了收音机,半夜的电台在放一首老歌,旋律黏糊糊的。她听着那歌,脑子里却是身后那座房子烧起来的声音,噼噼啪啪的,跟炒豆子似的。
"苏慕言。"陆霆渊说。
"嗯。"
"你哭什么。"
她抬手一蹭,手背上湿的。"没哭。"
"你骗鬼呢。眼睛红成兔子了。"
她笑了一声,嗓子有点哑。"行吧有一点。能忍。"
他握了握她手。没再说话。
车开了挺久。从市区到郊区,路越来越窄,两边从楼房变成平房又变成荒地。最后停在那栋废弃厂房门口。红砖墙风化得厉害,手指一抠就掉渣。铁皮屋顶有几块翘着,风一吹嘎吱嘎吱响。院子里草深,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什么活物身上。
苏慕言下了车,抬头看天。今晚没星星,云层挺厚,把市区的灯光反射回来,天空发着一种奇怪的颜色,说不清是橙还是红,灰扑扑的又有点亮,像锅底刚刷了一层锈。
她正看着,陆霆渊走过来站她旁边。
"苏慕言。"
她转过来。他脸上蹭了烟灰,左边耳朵上面一截头发让火燎了,焦了一小绺。左手手背上一道血口子,可能刚才跑的时候让铁门什么划的。但他眼睛亮,亮得不正常。
"嗯。"
"咱俩头一回见,你还记得吗。"
"医院走廊。凌晨两点。你穿一件灰大衣,从电梯出来,手里什么没拿。你说,签了?我说签了。你说,你手抖。我说,没抖。"
他嘴角动了一下。"那时候我当你是猎物。"
"我那时候就是猎物。"
"现在不是了。"
"那现在是什么。"
他想了挺久。"命。"
苏慕言嘴一撇。她走过去一步,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他身上一股烟味,呛人。她听见他心跳,咚咚的,不太稳。
"陆霆渊。"
"嗯。"
"以后别一个人扛了。"
"好。"
"你答应我。"
"答应你。"
她点点头,松开他,转身往厂房里走。厂房里头比外面还黑,就一盏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从顶上打下来,照着地上几个睡袋和毯子,旁边摞了矿泉水箱和几袋饼干。她走到一个睡袋跟前坐下去,抱着膝盖。
沈逸辰跟进来,坐她边上了。他拆了一瓶水递她,左手拧的盖子,拧了好几下才开。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水凉,顺着喉咙往下走,胃里一缩。
"哥。"
"嗯。"
"你怪我不。"
他没马上答。把那瓶水拿回去也喝了一口,塞上盖子搁地上。"怪什么。"
"房子。火。事先没跟你说——"
"你是我妹。"他打断她,顿了一下,把那只缠绷带的手调整了个姿势搁腿上。"你做什么我都站你那边。"
她眼泪又上来了。这回没忍住,吸了一下鼻子。"哥。"
"别哭了,明天眼睛肿。"
她笑了一下,肩膀歪过去靠着他。沈逸辰没动。厂房外头风大了起来,铁皮屋顶咔咔响着,像有人踩碎了瓦在上面来回走。她闭着眼想,等结束了,不知道那棵槐树能不能活。树干虽然烧了,但树根要是没事,来年春天还能发新芽吧。她以前看过一本书上说槐树命硬,砍了根还冒芽。要是真能活就好了,何晴还可以在底下晒——
手机震了。
她摸出来一看,十几条未读。全是何晴。第一条"苏慕言老宅子着火了你们在哪"还没带标点,第三条已经开始用叹号,第七条是"你回答我你别吓我",第十一条发了条语音,三十多秒。苏慕言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没点开。她能想象何晴发这些的时候什么样——头几条估计还坐着,到了后面肯定站起来在屋里转圈了,发语音那段嗓子已经劈了。何晴一急就这样,语速快得像炒豆子,最后几个字会破音。
她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上。不能回。得让所有人都当她死了。何晴得恨她一阵子。恨就恨吧。
陆霆渊走过来坐她另一边,三个人并排靠在墙上。"不回?"
"不回。"
"她得急疯。"
"知道。"
"以后她知道了也恨你。"
"知道。"
他看了她一眼。"怕不怕。"
她想了三秒钟。"怕。但没办法。"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短信。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点开,一张图慢慢加载出来。老宅子的废墟。青砖烧黑了,灰瓦碎了一地,木门只剩框,歪在那儿。那棵槐树还立着,但枝叶全燎没了,光秃秃的树干杵在那儿,黑黢黢的,像一根烧过的筷子插在地上。喷泉池子里全是灰,水早就干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喉头发紧。然后看见底下有一行小字。
"苏慕言,我知道你没死。火灾是假的。我会找到你。"
血凉了一下。从手指尖往上凉,凉到胳膊肘。赵刚知道。他一直在看。他可能就在附近,或者安排了人盯着。火灾骗不了他。
她攥着手机,关节发白。
"陆霆渊。"
"嗯。"
"他知道。"
陆霆渊接过去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抿成了一条线。他把手机递回给她,说:"那就不藏了。"
"嗯?"
"让他知道我们在哪。让他来找。"
苏慕言扭头看他。"你疯了。"
"没疯。他来找,我们抓。他不来,我们永远在明他在暗。你看这个选择很简单。"
她说不出话来。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说:"行。"
陆霆渊伸手把她手机抽走了。"明天再干。今晚睡觉。"
"睡不着。"
"闭眼躺着。"
她躺下去,睡袋有点潮,一股霉味。陆霆渊把她手机搁远了,自己在她旁边躺下。厂房顶上应急灯嗡嗡响,铁皮偶尔咔嗒一声。
她闭着眼,想那棵槐树。想那锅糊粥。想何晴下一条消息会发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被光晃醒。太阳从破窗户照进来,斜着打在她脸上。她坐起来,脖子酸,后脑勺硌着什么东西疼。陆霆渊已经醒了,坐在旁边喝水。
她看了一眼手机。何晴又发了八条。最后一条凌晨四点发的:"苏慕言你要是还活着你给我回一个字。一个字就行。"
她看了半天。把手机又扣回去了。
等赵刚来。等他来。
她会赢的。陆霆渊坐她旁边,沈逸辰在那边拆饼干包装,厂房外面鸟叫了一声。她会赢的,不是因为她多厉害,是因为——她这破脑子想不出什么漂亮话来形容,反正就这个意思。
那棵槐树应该还能活。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