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卷 假死与疯魔
## 第五十二章 冲进火场的男人
苏慕言被呛醒的时候,整个肺都在烧。她睁眼就看见房顶上趴着一大片暗红色的光,像有人在天花板上泼了油,从东边烧到西边,正在合拢。那股味道她认得,塑料烧化混着湿草闷烧。不用想,赵刚来了。她有这个直觉。他就站在外面哪个黑角落里,手里捏着打火机,嘴角翘着,看她怎么从这场火里爬出来。她策划过一场假火,他就还她一场真的。这人对账目算得清得很。
她翻身坐起来,右腿发麻,用力一蹬就扎了一针似的疼。她顾不上。旁边的睡袋空了,陆霆渊的毯子掀得乱七八糟,人没影了。再看另一边,沈逸辰也没了,那盏应急灯还亮着,惨白惨白地照着满地灰,真他妈像一具被扒了皮的尸体平摊在地上。外面有人在喊,声音又低又急,是陆霆渊,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吼谁退后。
苏慕言钻出厂房,夜风迎面灌过来,裹着一股滚烫的草灰味。院子已经烧透了。那些荒草全没了,火光把红砖墙熏得发黑,铁皮屋顶噼噼啪啪往外蹦火星,像过年放的劣质鞭炮。废机器被火一舔,影子拉得又长又歪,跟一群弓着背的怪物似的。院子中央站着陆霆渊,黑T恤湿透了贴在后背上,手里攥着一根铁棍。他对面是大门口,堵着七八个人,火把往下滴油,刀的反光一晃一晃的。中间那个光头,脸上趴着一条刀疤,从眼角爬下去一直到下巴,火光一照跟多长了一张嘴似的。
赵刚笑了。他的笑法很有意思,嘴角扯上去,那道疤被拉得更开,整张脸都歪了。"苏慕言,我还当你打算缩在里面当烤老鼠呢。"
苏慕言走到厂房门口,没再往前。她看着赵刚,也扫了一眼那些火把、那些刀。心率估计得有一百二了,但她压着呼吸,吸两下,呼一下,陆霆渊教的那套。"你要什么?"
"要你的命啊。"赵刚把火把换到左手,右手从后腰摸出一把短刀,刀尖往下指了指,"林远志捎话了。你死了,他就能从里头出来。他在里面快憋疯了,他想见何晴。你懂吧,一个女人等了他那么多年,他得回去。"他往前迈了一步,"所以我来了。"
苏慕言听见何晴两个字的时候,指尖掐进了掌心。何晴说过林远志不是坏人,是个做了错事的好人。此刻她只觉得她可能看错了人。一个好人不会买凶杀一个跟他无冤无仇的女人,哪怕是为了出去见老婆。
"你杀不了我。"
赵刚歪了下脑袋,火把在空中甩了个圈,火星子溅进旁边的干草堆里,又舔出一小簇火苗。"你们就仨人,一个断手的,一个女人,一个光会嘴硬的。我这八个人,八把刀,八个火把。你跟我说杀不了?"他把"八"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炫耀什么好数字。
苏慕言没接他的话。她看着陆霆渊的后背。那截背很直,T恤下面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状,铁棍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白。他没有回头看她,但她知道他肯定在算。算那些火把的距离,算赵刚站的角度,算他们中间隔着几步路。
"陆霆渊。"
"嗯。"
"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你在后头。"
这句话说出来没有停顿,也没有故意压低声音装深情,就那么平平淡淡的三个字,"你在后头",好像理所当然。苏慕言的眼眶一下就烫了。她没去擦,因为眼睛进了灰,本来就辣得流眼泪,擦了反而显得矫情。
"陆霆渊。"
"嗯。"
"要是咱们输了呢?"
他顿了一会儿,大概两秒钟。"输不了。"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我跟你说过,火里头我会把你捞出来。"
这话他说过。在地下车库那回,那天灯坏了一半,他靠着墙说的。苏慕言以为他就是随口哄她一句,没想到这人把每一句话都当真。她走过去,靠在他右边,握住了他攥着铁棍的手。那手又热又硬,骨头硌得她掌心发疼,全是汗。
"陆霆渊。"
"嗯。"
"一起。"
赵刚看他们俩站一块儿,那点歪着的笑收了。"交待完遗言了?那该我了。"他抬手,朝身后比了个往前推的手势。"上。"
八个人呼啦一下全涌了过来。火把在头顶转成一道道亮弧,刀的反光一明一灭。苏慕言站在原地没动,她知道自己动了反而是累赘。她看着陆霆渊跨出去,铁棍抡圆了砸在第一个人的锁骨上,那人哎哟一声直接趴地上了,火把脱了手滚进干草丛,又烧起来一簇。他拧腰,一棍子扫在第二个人的膝盖侧面,那人膝盖一歪就跪了下去,刀飞出去插进土里。他回身再抡,第三个人的胸口挨了一下重的,整个人往后弹出去,后背撞在砖墙上咚的一声闷响。
她看着他像头被惹急了的野兽一样在火堆里横冲直撞。动作算不上漂亮,全是实用的路子,膝盖、肩膀、小腹,每一下都往关节和软组织上招呼,打趴为止。但他身上的口子也在往上添,右臂外侧被人划了一刀,皮肉翻开,血顺着小臂往下淌,从指缝里滴到地上。左肩的T恤烧掉了一块,露出来的皮肤黑红黑红的,边上翻着水泡。脸上也挂了彩,从颧骨划到嘴角,血顺着下巴尖往下滴答。他没有停下来。他还在往前抡。
赵刚站在门口看着,脸色沉得能拧出水。"一群饭桶!"他把火把往地上一插,攥着短刀自己上了。那架势比前面几个猛多了,像头被惹毛了的野猪,闷着头就往苏慕言这边冲,刀尖冲着她的胸口。
苏慕言看见刀尖了。那一点亮光在她瞳孔里放大,赵刚脸上的疤跟着近了,近到她能看见疤上面细小的肉棱。她想往旁边闪,可是右脚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似的,也可能是吓僵了,反正没挪开。她眼睁睁看着那把刀捅过来,越来越近,近到能感觉到刀尖带起来的那股凉风。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刀刃。
苏慕言听见那种声音,刀锋切开皮肉时候的钝响,跟割猪肉差不多,但更脆一点。血从指缝里挤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第一滴、第二滴、第三滴。她抬头看见陆霆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面前,右手掌心握着刀身,刀刃嵌进去一半,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她脸上。温热的,黏糊糊的,带着铁锈那种腥甜味。
"陆霆渊!"她嗓子劈了。
他没应她。他咬着牙,右手猛地一拧,把刀从赵刚手里别脱了。紧接着抬腿一脚踹在赵刚肚子上。赵刚整个人缩成一团飞出去,后背重重磕在墙上,顺着砖面滑下来,在地上蜷着没再动弹。
陆霆渊转过来面对她。右手还在淌血,伤口深得能看到里面白色的筋。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瞳孔里映着两团火苗,像两颗烧着的星星。
"伤着哪了?"
苏慕言愣了一下。"你问我?你手——"
"没大事。"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疼得龇了龇牙,"有点疼。扛得住。"
苏慕言的眼泪终于没兜住,哗地下来了。她伸手去抱他,他没躲,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火中间,紧紧贴着。他身上烫得不行,整个人在抖,但他还是用那只没受伤的左臂箍住了她。地上那些火把还在烧,风一吹火苗就往他们这边舔,她已经不在乎了。
"苏慕言。"
"嗯。"
"我说到做到了吧,火里头把你弄出来。"
她哭着笑了一声。"做到了。"
"你没伤着。"
"没有。"
"那就行。"
他说完这句话,身子猛地一沉,整副重量全压在了她肩膀上,脑袋往她颈窝里一垂,没动静了。苏慕言险些被他压得跪下去。她死死撑着,两条腿打颤,低头看见他脸色白得跟墙灰一样,嘴唇发乌,眼睛阖着,只有胸口还在动,很浅,很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动不了了。她心口又酸又堵,眼泪灌了满脸,咸的辣的往嘴里淌。
"陆霆渊你他妈不准死。听见了没?你敢死你试试。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只有火还在噼噼啪啪。那声音细碎又密集,像有人用指甲在不停抠铁皮。她抱着他跪在灰堆里,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嗓子眼里全是痰和鼻涕,狼狈得要命。
沈逸辰从侧面的小棚子里冲出来,左手拽住她的胳膊。"苏慕言,走!火烧过来了!"
她抬头看了一圈。荒草全烧完了,火舌正沿着墙根往上爬,砖缝里的泥灰都在崩。厂房的铁皮顶开始往下凹,中间那块已经塌了一个坑,铆钉往外蹦,当当当地响。窗户里的火焰往外吐,舔着夜色,把废机器烧成流淌的铁水,在地面上漫成一摊一摊亮红色的水洼。
"苏慕言!"沈逸辰手上使劲拽她,他只剩一条左胳膊,拉得自己也踉踉跄跄的,"快走!"
她低头看着陆霆渊的脸。白得发青,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但还有气,很弱,还在往外吐。她伸出右手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茬,硬的,扎手,是热的。
"陆霆渊,我带你走。你听见了没?我拖也要把你拖出去。"
她站起来,咬着牙,跟沈逸辰一左一右架着他往门口拖。陆霆渊两条腿在地上划拉着,鞋底蹭着焦土和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们三个人歪歪斜斜地穿过那片火海,经过那些变形的机器,冲过那扇已经歪了半边的大铁门。身后轰隆一声,厂房塌了。铁皮顶整个砸下来,灰烬和火星往上炸了五六米高,像一捧黑色的烟花。
苏慕言没回头。她架着陆霆渊,和沈逸辰一起,深一脚浅一脚跑进了夜色里。月亮挂在天上,大得有点离谱,惨白惨白的,照在焦黑的土地上跟铺了一层霜似的。
跑了不知道多久。她的小腿肚子抽了两回筋,每一次都疼得她原地歪一下,然后又继续迈腿。穿过一片麦茬地的时候,麦茬扎穿了她的鞋底,脚掌又扎又烫,她也懒得管了。跑过一条柏油路,路上有碎玻璃渣,沈逸辰的鞋底划了一道口子,他没吱声,就这么跛着脚继续走。经过两个村子,窗户都黑着,只有野狗朝他们吠了两声,后来大概是闻见血味,夹着尾巴跑了。最后停在村外一栋废弃的农舍门口,土坯墙已经塌了半边,门上没有锁,只有一根铁丝拴着。
沈逸辰把铁丝拧开,推门。里面一股子霉味和干粪味,呛得苏慕言打了个喷嚏。月光从破窗户漏进来,在地上铺了几块惨白惨白的光斑。他们把陆霆渊平放在地上,苏慕言跪在他右边,握住他的左手。那只手凉得厉害,松塌塌的,没有半点力气。她盯着他的脸,盯着他闭紧的眼睛,盯着睫毛偶尔一颤一颤的,像是在做梦。
"陆霆渊。"她嗓子哑得跟锯木头似的,"你听见了没?我叫你呢。听见了你就动一下手指头。"
手指没动。她眼泪又下来了,这一回她擦了,用袖口胡乱蹭了一把,手心手背全是灰和血,蹭得脸上更花了。
沈逸辰蹲在另一侧,用牙咬着一截袖子撕开,笨手笨脚地给陆霆渊裹伤。他只剩左手能用,动作特别费劲,一个结打了三四遍才系牢。先是右手,裹了厚厚一层布,血还在渗出来,浸得布变成深褐色。再是左肩,烧伤那块他不敢碰,只在外围松松缠了一圈。他忙完了就蹲在那儿喘气,额头上的汗把头发黏成几绺。
"苏慕言。"
"嗯。"
"他会挺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
"他是陆霆渊。"沈逸辰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调特别平,好像这就是全部理由了,"他不会让自己交代在这儿。他还要看着你呢。"
苏慕言又哭又笑,鼻涕差点呛进嗓子里。她把脸贴进陆霆渊摊开的掌心里,那只手凉凉的,但她感觉到了一点点跳动,脉搏很弱,很慢,隔好久才跳一下,像沙坑里的水在一点一点往外渗。她闭着眼,在心里头念叨,陆霆渊你活着,活着我就什么都应你。种花,行。给你做早饭,行。弹琴,我给你摁着谱子,一行一行念给你听。你活着就行。
也不知道她念叨了多久,可能五分钟,也可能半小时。农舍外面的风一直灌进来,带着烧焦和青草搅在一起的味道,怪不好闻的。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掌心里那根手指好像动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陆霆渊的睫毛还在颤,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只有气没有声。她把耳朵凑过去,贴在他嘴角边上,听见几个几乎散掉的音节。气声,弱的,像风从破门缝里挤进来的那种嘘嘘声。
"我……在……"
苏慕言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眼泪又泡了满脸。她一把抱住他的脑袋,额头抵着额头,鼻子碰着鼻子,哭着笑出声,喉咙里那种含糊的气音往外冒,自己听着都觉得难听。"你活着。你还活着。听见了没?"
陆霆渊没再出声。但嘴角往上提了很浅的一个弧度,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肌肉抽动。苏慕言盯着那点弧度看了半天,她分不清,但她决定就当是笑了。
天亮的时候阳光从破窗洞里灌进来,金色的一大片,暖融融铺在他们三个人身上。苏慕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知道醒过来的时候她还攥着陆霆渊的左手,人趴在旁边的干草堆上,腰酸得跟断了似的,后脑勺上压出了一道草席印子。
陆霆渊是九点多醒的。他先睁了一只眼,眯着适应了一会儿亮光,然后才睁另一只。看见苏慕言趴在他旁边,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和黑灰,眼皮肿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嘴唇也裂了口子。
他轻轻动了动被她攥着的那只手。
苏慕言一个激灵弹起来。"你醒了?"
"醒了。"
"身上怎么样?"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大概是干透了,发出的声音又粗又哑,像砂轮在磨铁片子。"哪儿都疼。"
"哪儿最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裹着布,褐色的血渍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个壳。他没有说"没事",也没有说"会好的"。他只是用左手慢慢把右手的绷带拆开。苏慕言想拦他没拦住。纱布一层一层剥下来,最后一层黏着伤口,揭的时候扯出新鲜的红色。他看了一眼那个伤口,又试着动了动右手手指。大拇指勉强能弯一下,食指和中指没有反应。他试着握拳,手只是微微抽动了一下,手指头根本没合拢。
"陆霆渊。"苏慕言的声音在抖,她其实知道这个结果,昨晚拖他出来之前她就看出来了,肌腱断的那个角度不是接得回来的。但她没敢跟他说。
"我知道。"他说。
苏慕言愣住了。"你说什么?"
"握上去那一下我就知道了。刀割进去的时候,里头有什么东西弹了一下,然后手指就没了知觉。医生说是什么?"
"永久丧失正常功能。"她念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牙咬着嘴唇内侧。
陆霆渊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上全是疤了,现在又多一条横贯掌心的深口子。他把左手覆上去,盖住那道疤,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苏慕言。"
"嗯。"
"你知道我为啥学钢琴不。"
"你上次说,因为你妈。"
"对。她走那年我还小,家里有台旧琴,她老弹一首曲子。我那时候嫌吵,从来没认真听过。后来人没了,我想弹,可是我不会。我后悔了二十多年,想着要是能早两年学,就能记住了。后来我学了。把她那首弹下来了。录了音,搁在她坟前放过一次。我觉着她听见了。行了,够了。"
他说"够了"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像疼。苏慕言看见他左手拇指在右手手背上反复摩挲着,一圈一圈的,像是在哄那只手听话。
"以后弹不了了你怎么办?"她问。
他想了很久。外面有鸟在叫,不知道什么鸟,叫得挺烦人的,叽叽喳喳,一句接一句。"我还有左手。"他说,"你教我。你上次教沈逸辰那个法子,给我也来一套。"
苏慕言哭着笑了一声,鼻涕差点喷出来。"你左手连C大调音阶都摁不利索。"
"所以我让你教啊。你收不收?"
"收。教不会退学费。"
他嘴角又往上扯了扯,这一回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苏慕言看着他那个笑,愣了好几秒钟。她没见他这么笑过,眼角全是细褶子,整张脸跟化开了一样。她忽然觉得他右手废了就废了吧,反正人也还在,嘴也还会贫,笑也还会笑。值了。
她握紧了他的左手,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干草堆上。阳光照在他们手背上,暖和和的。她的手掌比他小一圈,盖不住他整个手背,大拇指只能搭在他虎口的位置。她就那么搭着,没撒手。
农舍外面吹进来的风带了青草味,还有一点点粪肥的臭气,混在一起居然不难闻。她听见屋后面有一条水沟在淌水,咕噜咕噜的。远处的公路上偶尔过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响上十几秒,然后慢慢远下去。
沈逸辰靠在门框上,背对着他们。苏慕言看过去的时候,他正低着头用左手在拨弄门口一株从砖缝里钻出来的野草,拨了几片叶子下来,又停住了。她看见他侧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弧度,嘴角往上翘着。
他也在笑。那个笑起来的样子跟他平时不太一样,连肩膀都松下来了,不再直挺挺绷着。
苏慕言又转头看陆霆渊。他闭着眼躺在阳光里,呼吸匀下来了,胸口一起一伏的。她忽然觉得这个破农舍比他以前那个大平层还舒服。外面晒太阳晒得脚背发烫,空气里有屎味有草味有霉味,可她想在这儿多待一会儿。
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昨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磨掉了一块皮,脚后跟上破了一个铜板那么大的口子,血已经干了,沾在袜子上扯都扯不掉。她懒得管。她就那么坐在干草堆上,一只手攥着陆霆渊,后背靠着土墙,墙上的泥灰蹭了她一肩膀。
太阳越升越高,光从窗洞里移到了她脸上,晒得她半边脸发烫。她眯着眼睛,看着屋顶漏下来的光柱里那些浮尘慢慢飘,一颗一颗的,跟碎金粉似的。
活着真好。
她听见自己脑子里冒出来这句话,然后又补了一句,陆霆渊也活着。沈逸辰也活着。那只烦人的鸟还在叫。屋后面的水沟还在淌。远处的拖拉机又过去了一辆。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