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假死与疯魔
第五十四章 墓碑上的血字
苏慕言是被林远志拽下车的。
夜风扑过来的时候她还没站稳,凉意从领口灌进去,她缩了一下脖子。眼前是一座山,不高,但陡,松树柏树密密地长着,在风里晃出细碎的声音。半山腰上,那些白色的墓碑被月亮照得发亮,远远看去,像有人把一排碎骨头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山坡上。
城南公墓。她来过这里。很多次。
林远志从前座下来,绕过车头,站在她旁边。他个子不高,背微微驼着,那把枪垂在身侧,像是随手拎着个什么不重要的东西。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露出发根的白,他也没去管。
“你知道这里面葬了谁?”他问。
苏慕言没动。“知道。”
“都有谁?”
她的目光扫过山坡上那一排排名字。苏远山、林婉晴、林晚棠、养母、林婉清。她念了一遍,声音很平。
“你漏了一个人。”林远志说。
苏慕言偏过头看他。“谁?”
“我女儿。林婉晴。你不叫她妈,你叫她大姨。但你妈是我女儿。”他把枪换到左手,用右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是我外孙女。我是你外公。咱们在血缘上,是一家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给别人介绍亲戚关系。苏慕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月光底下,他脸上的皱纹很深,嘴唇干得起了皮,眼角那颗小痣还在,跟小时候她趴在他膝盖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她想起林晚棠说过的话——“慕言,你外公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做了很多错事的好人。”那时候她觉得林晚棠太软了。可后来她才明白,林晚棠说的不是善良,是她真的懂——懂一个人怎么一边做坏事一边觉得自己在做好事。但懂了又怎样呢。
“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林远志没接话。他转身,沿着石阶往上走。步子不快不慢,一步一级,像是来过一百遍。苏慕言跟上去。石阶很窄,两侧的松枝伸出来,刮过她的胳膊,沙沙响。她数着台阶,数到两百四十七级的时候,林远志停下来了。
他面前是一座墓碑。碑上刻着“林婉晴之墓”,字是正楷,笔画干净利落,应该是找人专门刻的。碑前放着一束百合,花瓣卷了边,蔫蔫地耷拉着,像纸扎的。
苏慕言站在那儿,胸口有点闷。她在林婉晴墓前跪过很多次了。小的时候养母带她来,她不懂为什么要在那个冷冰冰的石碑前面磕头。后来懂了,每次来都哭。可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和林远志一起站在这里,像两个拼桌吃饭的陌生人。
“你知道你妈怎么死的吗?”林远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中毒。你下的毒。”
“对。我下的。”他蹲下去,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描着墓碑上“晴”字的最后一笔,“可我不是为了杀她。陆景洪要灭她的口。她知道的太多了。我提前给她下了毒,那毒慢,一天一天地耗。我本来想着,只要在那段时间里找到解药,就没事了。”
他顿住了。手指停在那个笔画上。
“没找到。”
苏慕言喉咙里堵了一下。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你杀了她。你亲口跟我说的。”
“我是下毒了。可我没想让她死。她是我女儿,我唯一的闺女。我怎么会想让她死呢。”他站起来,转过脸看她,那双眼睛还是亮,像干涸的井底最后一片水光,“我只是没救活她。”
风从山坡上面灌下来,吹得苏慕言的头发糊了一脸。她没去拨开。
“林远志。”
“嗯。”
“你今天带我来这儿,就是要跟我说这个?”
林远志没答。他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重新落回墓碑上,落回那几个字上头。他看了很久,久到苏慕言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说:“我来,是想让你在你妈面前跪下。”
“为什么?”
“你活着,她死了。你该跟她道个歉。”
苏慕言听到这话的时候,后槽牙咬了一下。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来让她赎罪的。他是来让她跪下,然后开枪。就在这个碑前面,让她妈眼睁睁看着她的血漫进石头缝里。
“你是想杀我。”
“对。”
“在你自己闺女的坟头前面杀她闺女。”
“对。”
“你疯了。”
“我没疯。”林远志说这话时很平静,平静得甚至像笑了一下,“你死了,她在这世上就没痕迹了。我就能安心走了。”
苏慕言没再说话。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墓碑上“林婉晴”三个字。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她七八岁的时候,养母带她来上坟,她跪在碑前,养母在旁边说“跟你妈说两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妈,今天中午吃的红烧肉”。养母笑了,摸着她的头说“你妈听见了”。她那时候不知道,这个女人就是她亲妈。她对着一个不知道是她妈的人说红烧肉,对着一个她从来没叫过一声妈的人叫妈。她这辈子,都是在错位的。
“我不跪。”
林远志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不欠她。”苏慕言的嗓子有点哑,“她生了我,可她没养我。她把我给了别人,让我管别人叫妈。她让我活在一堆谎里头。我不欠她的。是她欠我的。要跪,也该她跪。”
林远志看着她。好一会儿,他脸上那种平静裂了一道缝。他说:“苏慕言,你不跪,我就杀了他。”
枪口抬起来了。对准了她身后。
苏慕言顺着枪口看过去。一个人影从石阶旁边的松树后面冲出来,右胳膊吊在胸前,左手一把撞上了林远志的手腕。枪脱了手,在石板地上磕了一下,滑进草丛里。那个人膝盖着地,把林远志按住了,大口喘着气,汗从鬓角往下淌,满脸通红。
沈逸辰。
苏慕言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你怎么——”
“跟着你们来的。”他仰起脸看她,喘得话都断成几截,“你……你上车那会儿,我看见了。我租了辆车……跟在后面。”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鼻子里哼出一声。那笑太难看了,嘴角歪着,右手的绷带在刚才那一下里散了,垂下来一小截白布条,沾了泥,他也不管。苏慕言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热了。她蹲下去,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绕过去搂住他的后背。他身上全是汗味和土腥味,还有一股汽车座椅皮革的气味,混在一起,不怎么好闻,可她使劲吸了一下。
林远志撑着地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多感人啊。兄妹情深。”他弯腰从草丛里把枪捡回来,在手里掂了掂,“可我还有一把。”
他从腰后抽出另一把枪。很小的那种,黑沉沉的,大概是备用的。
“苏慕言。”他叫了她一声,像在招呼服务员,“你跪不跪?你不跪,我先崩了他。”
苏慕言全身的血像是冻住了。她低头看着沈逸辰。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了,额角还有一道新蹭出来的红痕,大概是撞到石阶棱角上留下的。他伤还没好利索,右手的绷带散了一半,挂在那儿晃荡。他为了她追到这里来,用一只手去撞一把枪。她不能让他死。
“苏慕言。”沈逸辰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怕吵醒谁,“别跪。”
“哥——”
“你跪了,他就赢了。”他顿了顿,舔了一下嘴唇,嘴角那点血迹没舔干净,“你忘了吗?你说过,我活着,你就教我左手写字。你说过的。”
苏慕言愣了愣。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在地下室,他浑身是伤地躺在地上,她攥着他的手,说“哥,你活着,我教你用左手写字”。她真教了。他右手还缠着绷带的时候,用左手捏着笔,歪歪扭扭地画圈,画了半页纸,墨水蹭了满手。那是他们之间最没用的一句话。可现在他说出来,像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里。
“好。”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林远志,“我不跪。”
月亮从云层后面挪出来,亮得晃眼。苏慕言觉得眼眶被那光刺得发酸,但她没眨眼。“林远志,你开枪吧。你杀了我们,你女儿会恨你。你杀了我们,你永远都找不到原谅。你杀了我们,你这辈子都别想睡踏实。”
她说完了,等着。夜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得松枝哗哗响,把她后背上那层薄汗吹凉了。林远志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收了收,又松了松。他脸上的皱纹在月光底下显出一种老人才有的脆弱,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白色的线。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苦的、认命的笑。是那种轻飘飘的,像总算输了一局棋,可以起身走人的笑。
“苏慕言。”
“嗯。”
“你赢了。”
他把枪往地上一扔。那一声响在空旷的墓地里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口破钟。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步子还是那样,一步一级,不快不慢,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走到石阶拐角的地方,被一棵松树的影子吞掉了,就再也看不见了。
苏慕言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她的膝盖忽然软了,直接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疼了一下。她没管。她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块墓碑,看着“林婉晴”三个字,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石板缝里的青苔上。
沈逸辰挪过来,蹲在她旁边,左手搭住她的背,拍了拍。那只手凉凉的,还有点抖。“苏慕言。”
“嗯。”
“你还好吗?”
“不好。”她说这话的时候鼻音重得自己都觉得好笑,“可我还有你。”
她扭头看他,他也正看着她。两个人脸上都花的,她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块,他的汗和泥糊了半张脸。谁也没笑话谁。苏慕言吸了一下鼻子,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租的那车,贵不贵啊?”
沈逸辰愣了愣。“挺贵的。押金交了一千。”
“那回头我给何晴打电话,让她把钱还你。”
“行。”
两个人对着笑了一下,笑得都有点傻。苏慕言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蹭了一层灰,她拍了半天也没拍干净。她转过去,看着墓碑。月光把碑面上的字照得很清楚——“林婉晴之墓”。她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没来由地想起了养母。养母那时候总说“你随你妈,骨子里倔”。可养母不知道,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从没当着她亲妈的面喊过一声妈。
“妈。”她轻声说,“我走了。你安生待着吧。”
她转身走下石阶。沈逸辰跟在后头。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石阶上一下一下的,有时候同步了,有时候又岔开,走得很乱。下了山,钻进那辆破面包车里,沈逸辰打着火,车子咳嗽了两声才启动。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跑,苏慕言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听着引擎嗡嗡的动静。
车窗没关严,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丝痒痒的。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她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跟养母去菜市场,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她想要,养母没给买,她就蹲在地上不走。后来是林远志路过,掏了两块钱给她买了一串。她把糖葫芦举在手里,林远志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说“慢点吃,别扎着嘴”。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个老头的手很暖。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田野,什么也没说。
车停在小旅馆门口。苏慕言推门进去,踩着吱嘎响的木质楼梯上了二楼,推开房间门。陆霆渊还躺在床上,右手搁在胸口,左肩缠着绷带,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淡。她走过去,坐下来,握住他那只没受伤的手。
“陆霆渊。”
“嗯。”
“你醒了?”
“醒了有一阵了。”
“那你咋不找我?”
“我知道你会回来。”
苏慕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眼睛红的。”
他嘴角动了动。“有一点。”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心有点粗糙,虎口那块有一层薄薄的茧,温度刚好,不凉不烫。她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节奏很稳。跟数台阶似的。
“苏慕言。”
“嗯。”
“去哪了。”
“公墓。林远志把我叫去的。他想杀我。沈逸辰来了,把他弄走了。”
陆霆渊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林远志?”
“他出来了。花了挺多钱,换了个替身。跟你爸一样。”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现在人呢?”
“走了。没杀我。他说我赢了。”
陆霆渊没再问。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慢慢收拢,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过了半晌,他说:“以后别一个人跑了。”
“好。”
“你得答应我。”
“我答应你。”
他点了点头。苏慕言靠过去,把额头抵在他肩窝上,闻到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汗味,乱七八糟的,但让人心里踏实。她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外面那棵老槐树沙沙沙地响。
她想起很久以前,林晚棠坐在院子里纳鞋底,槐花落了她一头,她也不抖,就那么顶着满头白花冲着苏慕言笑。她说——“慕言,人这一辈子,遇见谁都是命。可留下谁,是你自己选的。”
苏慕言觉得自己选对了。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睁眼去看。不管是谁发来的,不管说了什么,她都不怕了。
她睡着了。没做梦。月光铺了一枕头。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忽然半梦半醒地嘟囔了一句:“沈逸辰那一千块押金……我明天真得跟何晴说一声。”
陆霆渊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没搭腔。他轻轻把被子往她那边拽了拽,自己也合上了眼。
那棵老槐树还在风里响着。沙沙沙。跟哄孩子睡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