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卷 假死与疯魔
## 第五十六章 沈逸辰露出獠牙
苏慕言站在旅馆房间的镜子前。脸色还是白,眼底下那两片青黑色比昨天更重了。嘴唇干裂,中间有一道小口子,是她自己咬的,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的,今早才感觉到疼。她摸了一下那道口子,不疼了,但那道痕迹还在,细细的一条,像什么标记。
她今天要去老宅子。她知道林远志在那里等着。她知道。
但是她不怕了。
这件事挺奇怪的。以前她想到林远志,心口会发紧,会喘不上气,会觉得自己是笼子里那只被人捏着脖子的鸟。现在不一样了。像换了个人。
门开了。陆霆渊走进来,左手拿了条湿毛巾,右手还吊在胸前,缠着白绷带。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嘴唇有了点颜色,但眼睛底下那一圈青紫还留着,淡了一点而已,像总也退不干净。他走过来,把毛巾递给她。
"擦脸。"
她接过来擦了脸。毛巾是凉的,带着自来水那种涩涩的味道。她擦了脸、脖子、手背,然后把毛巾叠好放在洗手台边上。
"陆霆渊。"
"嗯。"
"你手还疼吗?"
"不疼。"
"骗人。"
他那只吊着的手,手指一直在轻轻发抖。很小幅度的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看见了。他没接话,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要把那只手藏到身后。这种反应,她太熟悉了。他从来不承认自己疼。
"走吧,"她说,"去找沈逸辰。"
下楼的时候,沈逸辰已经站在旅馆门口了。背对着他们,低头在看手机。穿了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顶,遮了半张脸。右手也吊着绷带,可他左手的手机握得死紧,指节都是白的。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苏慕言看到他眼睛的时候愣了一下。那不是她认识的沈逸辰。昨天他还是那个人,会拍她肩膀会笑着说没事的哥哥。今天不一样了。那双眼里的东西像是结了冰的河面,看着平静,但你站上去就知道,下面是流动的,还在动,只是被一层硬壳压住了。
"沈逸辰。"
"嗯。"
"你准备好了?"
"好了。"
"你脸色很差。"
"没事。"
"你眼睛是红的。"
他嘴角动了动,想扯出个笑,没成功。"没事。走吧。"
三个人上了那辆旧面包车。沈逸辰开车,陆霆渊坐副驾,苏慕言坐后面。引擎响起来的时候嗡嗡的,像什么东西在嗓子眼里咳不出来。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厚,压得很低。路两边的田里稻子割了,剩下一茬一茬的茬子,露着泥土的颜色。
苏慕言靠着座椅看窗外。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她心里发慌,是那种暴风雨来之前的天色,你知道有什么要来了,但你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
"沈逸辰。"她开口了。
"嗯。"
"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进去。找到他。让他自己出来。"
"他要是不动呢?"
"那就逼他动。"
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夹克帽子扣着,看不清表情。左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用力,像握着什么随时会跑掉的东西。
"怎么逼?"
他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东西,放在仪表盘上。是那支录音笔。她认出来了。那天在旅馆房间里,他用它录过音。
明白了。他没有别的计划。他只有这个。他要把林远志自己说过的话,当面放给他听,让他知道他有把柄在别人手里。让林远志自己怕,自己走。
说白了就是赌。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巷口。
苏慕言下了车,站在这条巷子前面。她走了太多次了,这里的砖墙多高、墙缝里长什么草、草是枯的还是绿的、巷子中间哪块石板松了踩上去会晃,她都记得。今天那些藤蔓都是枯的,叶子卷成褐色的小卷,风一吹就沙沙响。像在说悄悄话,又像在嘲笑谁。
巷子尽头那扇黑铁门开着。半开着。油漆还是新的,亮得能照人。半开的意思像是,有人给你留了门。但那个"有人"是林远志。留门是为了让你进去,不是为了让你出来。
"走。"沈逸辰走在最前面。
苏慕言跟上去,陆霆渊走在最后。三双脚踏在石板上,声音在巷子里回着。她听到自己的心跳,慢的,沉的,吸两下,呼一下。陆霆渊教她的那个法子,她一直在用。数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像在量一段你必须自己走完的路。
铁门推开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青石地板,草地,老槐树。喷泉在转,水珠溅起来又落下去,被灰蒙蒙的天光映着,没什么颜色,就是亮晶晶的小点。槐树的叶子没怎么掉,还绿着,但在这种光线下绿得发暗,像喝了太多水。
院子里没有人。
"林远志。"沈逸辰喊了一声。声音在院子里撞了一圈又弹回来,像敲了口钟。
没人应。
但苏慕言看见了。槐树底下有张石桌,桌上放了本书,翻开着。风在翻那本书的页,一页一页地掀过去,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看。她走过去低头一看,是本诗集。封面眼熟,跟林晚棠房间里那本是一样的。翻到的那一页上有一行字被铅笔划了条线,划得很轻,像怕划重了把纸弄破了。那行字是"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他来过了。"她说。
"在里面。"沈逸辰看着老房子的门。
那扇木门也是半开的,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太清楚。沈逸辰推开门走进去。苏慕言跟着。老房子里面很暗,窗帘都拉着,只有门缝和窗帘缝里漏进来几道光柱,细细的,灰尘在里面乱飞,像一群没头没脑的蚊子。
客厅没人。厨房没人。
闻到一股烟味。烟刚灭不久的那种味道,淡淡的,还没散。
"楼上。"陆霆渊声音压得很低。
楼梯是木头的,一脚踩上去就吱呀一声,像有人在脚下叹气。苏慕言走在最后,看着沈逸辰的背影,背挺得很直。她忽然觉得他像个要去打仗的人,手里没刀,但整个人就是一把刀。
走廊尽头那扇门也开着。
林远志坐在里面,背对着门,面朝窗户。窗开了半扇,白窗帘被风鼓起来又塌下去,鼓起来又塌下去,像呼吸。他手里夹了根烟,已经快烧完了,烟灰垂下来老长一截,没掉。
"沈逸辰。"他说。没回头。"来了。"
沈逸辰没回答。他走进去,在离林远志三步远的地方站住。左手把那支录音笔掏出来,按了播放键。
林远志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清楚楚的。
"沈逸辰,你帮我杀了苏慕言,我帮你治好右手。"
"我的计划是把她引到老宅子,在槐树下动手。你的人埋伏在墙外,等她走进院子,就从后面包抄。"
"我会把那瓶药放在石桌上,她知道那是解药。她一定会来拿。她拿的时候,就是她死的时候。"
播完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帘翻动的声音。
林远志转了过来。他看着沈逸辰,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烟灰终于掉了,落在膝盖上,他也没掸。
"你录了我的话。"
"录了。"
"想拿这个威胁我?"
"通知你。"
"通知什么?"
"通知你输了。"沈逸辰的声音冷得不像他的。"你的计划。你的药。你的人。我都知道。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自己走出去,跟警察走。第二,我帮你走出去。第二种你不会喜欢。"
林远志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轻飘飘的,像干透的叶子被风掀了一下。
"沈逸辰,你跟你爸越来越像了。"
沈逸辰的手指猛地收紧。录音笔被他攥在掌心里,指节白得像骨头要从皮肤里顶出来。苏慕言能看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绷起来了,一根一根的,硬得像铁丝。他的嘴角在动,很小幅度的抽搐,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她想去拉他。但她没动。她知道她拉不住这个时候的他。
"你闭嘴。"沈逸辰的声音变了调,像是从嗓子眼最底下挤上来的。"别提我爸。"
"怎么?恨他?"林远志站起来,走到沈逸辰跟前。他比沈逸辰矮一点,但他抬着头看他。"他把你扔在孤儿院里,他杀了你妈,你恨他。可你也恨你自己。恨你是他儿子。恨你身上流着他的血。恨你有一天会变成他。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握录音笔的手在抖,声音冷得能割人,眼睛里全是杀人的念头。你跟你爸一模一样。"
沈逸辰的右手抬起来了。
缠着白绷带的那只手,从胸前猛地抬起来。手指弯着,像要掐住什么。他自己看着那只手,像在看着别人的手。那只手在抖,绷带下面不知道是肌肉还是什么在抽动。然后他停住了。他盯着自己那只半废的手——连手指都伸不直,缠得像个白粽子——他要用这只手去掐林远志的脖子?他连恨都恨不完整了。
就在他愣住的那一瞬,苏慕言冲上去握住了他的手腕。
"沈逸辰!"
她攥得很紧,指甲掐进绷带里去了。能感觉到他手腕底下的脉搏在跳,快得吓人,咚咚咚的像要从血管里蹦出来。
"沈逸辰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不杀人。你亲口说的。你不会变成他那样。"
他没动。呼吸很乱,胸口的起伏像拉风箱一样。但那只手慢慢放下了。他转过身,面朝墙壁,额头抵在石灰墙面上。墙面凉,他能感觉到。他就那样站着,肩膀在抖。
她看着他后背的轮廓。心里堵得慌,但还有一点点放心。因为那把刀,他收回去了。
"林远志。"苏慕言转过身,看着那个男人。"你自己走。出去,跟警察走。你不做多余的事,我们也不做。"
林远志看着她。又笑了。那笑和刚才不一样,轻飘飘的,像一个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人坐在牌桌边上最后一轮摊了牌。
"苏慕言。"
"嗯。"
"你跟他一样。你也不会杀我。"
"我不会。"
"为什么?"
她想了想。"因为你已经死了。你心里已经死透了。"
他的笑容没了。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老人的手,皮松了,皱巴巴的,指节上爬满了褐色的斑。在从窗缝漏进来的光里,那双手在抖。很小幅度的抖。
"她死的时候是夏天。"他说,声音突然变了,像是嗓子里的什么地方松了。那个句子断了一下,他重新接上。"槐花开着。我站在树下。她咽气的时候我连抱都没抱住她。"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槐树。看得很慢,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从那以后,我每一天都在死。今天死完了。"
他往门口走。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一样长,像在量一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下楼。过客厅。出大门。阳光打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影子贴在地面上,长长得拖在青石板后面,跟着他走。出了铁门。进了巷子。消失在巷口那片灰白色的光里。
然后远远的,警笛声过来了。
苏慕言站在窗口看着巷子口,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楼下那棵槐树的叶子被风吹了一下,哗啦啦的,声音脆。她想起来刚才石桌上那本书,那句"爱是恒久忍耐"。谁划的线?林远志?他自己划的?还是林晚棠划的,他看见了,把那一页留着?
算了。不重要了。
"苏慕言。"沈逸辰的声音从身后过来。
她转身。他还靠在墙上,额头那一块被石灰蹭白了一片。眼睛红透了,但没哭。
"哥。"
"嗯。"
"你还好吧。"
"不好。"
"那你哭吧。我不看。"
"哭不出来。"
她走过去,张开胳膊抱住他。他把左手搭在她背上。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警笛声从远到近又慢慢远了。窗帘还在鼓。
"苏慕言。"
"嗯。"
"你刚才看见了吗?"
"看见了。"
"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是沈逸辰。你要真想杀他,你根本不会让他说完话。"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感觉肩膀上湿了。他哭了。没声音,但她在抖。她没松手,拍了拍他的背,像小时候哄邻居家那个摔了跤的小孩。没什么技巧,就那么一下一下拍着。
"哥。"
"嗯。"
"以后别一个人扛了。"
"好。"
"答应我。"
"答应你。"
她松开他,看他眼睛,红红的肿肿的。脸上还有墙灰。"走吧。回家。"
"好。"
三个人从那扇黑铁门里出来。走在巷子里的时候,不知道谁家厨房飘出来炒菜的味道,辣椒呛得她打了个喷嚏。沈逸辰在前面走,没回头,但脚步比来的时候松了一点。陆霆渊跟在她旁边,那只吊着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车开上公路的时候,太阳终于从云缝里挤出一点光来,照在柏油路上,路面亮晃晃的,有点刺眼。苏慕言靠着车窗,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看路边的田埂,上面蹲了只灰白色的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她忽然想起林远志那句话。"我每一天都在死。"
听起来挺吓人的。但仔细想想,很多人不都在这么活着吗。她自己以前不也一样。关在那间屋子里的时候,每一天都像前一天的复印本。区别只是她出来了,他没有。
"陆霆渊。"
"嗯。"
"你刚才看见了吗?"
"看见了。"
"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是沈逸辰。他不是林远志。"
她笑了。伸出手去摸他的手。他那只没受伤的手反过来扣住了她的手指,扣得紧,指甲盖抵着指甲盖。
到了旅馆门口。下车。上楼。各回各的房间。
苏慕言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往下看,楼下那棵不知道什么树的叶子在地上扫来扫去,风不大,但一直有。沈逸辰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了两下,停了。可能是进了房间,也可能是站在哪儿发呆。她没回头去看。他需要自己待着。
手机震了一下。周念发的。"姐,我听说老宅的事了。你们都没事吧?陆霆渊没事吧?沈逸辰没事吧?"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有点往上翘。回了:"没事。都活着。你好好上课别分心。"
周念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她放下手机,躺到床上。床垫软得有点过分,人一躺就陷进去半截。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边上一路爬到墙角,像什么线路图。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就冒出一句——"爱是恒久忍耐"。
谁划的线呢。她还想这个问题。
门开了。陆霆渊走进来。他也没敲门,就那么进来了。在她旁边躺下,床垫往他那边塌了一块,她跟着偏了偏。他把那只没受伤的手伸过来,搭在她腰上。
"苏慕言。"
"嗯。"
"还在想林远志?"
"嗯。"
"恨他吗?"
"说不上恨。"
"为什么?"
"他反正也不会好过了。恨不恨的,他感觉不到。"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爸死的时候我也想过这个。想过我恨不恨他。后来不想了。想也没用。"
她把脸转过去看他。他眼睛闭上了,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陆霆渊。"
"嗯。"
"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先把手上这绷带拆了再说。"
"拆了以后呢?"
"再说吧。"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是再说。"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下。"不然呢。计划好了就没意思了。"
她想反驳,但想了想好像也对。以前她凡事都要计划,几点起床几点吃药几点见谁,计划得密密麻麻的,最后还不是什么都没按计划来。计划这事可能就是个心理安慰。
窗帘没拉严,外面那点灰白的月光漏了一缕进来,落在被子上。她的手还被他扣着。她没挣开。
"苏慕言。"
"嗯。"
"你手怎么这么凉。"
"你手热。"
"你明天多穿件衣服。"
"知道了。"
她闭上眼。楼下那棵树还在沙沙响。风没停。但没关系,她在屋里头,旁边有人。
手机又震了一声。她没看。不管是谁发的,什么内容,明天再说吧。今天太长了,她累了。脑子里的东西太多,像一堆打了结的线头,理不清了就不理了。
她翻了个身,背靠着陆霆渊的胸口。他的呼吸贴在她后脑勺上,一下一下的,匀称了。
睡着之前,她好像还在想那句诗的事。爱是恒久忍耐。谁划的呢。林远志?林晚棠?还是别的什么人?
不知道。算了。
明天再想。
第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