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卷 假死与疯魔

## 第五十八章 凌晨三点的敲门声

苏慕言是被砸门声弄醒的。

那动静不像人用手掌在拍，倒像拿拳头在捶，咚咚咚，每一下都从骨头缝里往外砸。她睁眼的时候心已经跳到嗓子眼了，但她没动，先躺着听了两秒——吸一口气，再呼出去，吸第二口的时候她才坐起来。旁边是空的。陆霆渊不在。被子掀开一半，枕头上还压着一个浅坑，摸上去微微有点温。床头柜上那盏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罩着半杯水，水面上漂着一小片灰，大概是窗缝里刮进来的。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老宅子的木头凉得她脚心一缩。走下楼的时候那砸门声就没停过，一下接一下，急得不像话，像有人拿命在敲。

到门口她没立刻开。她俯身凑到猫眼上往外看——巷子里那盏灯坏了有些日子了，也没人修，外面黑漆漆的，月光从屋顶斜着泻下来，照亮了门口一小块水泥地。一个人影靠在门框上，低着头，头发散了一脸。穿一件黑外套，那外套上灰扑扑的，还洇着好几块深色，月光底下那些深色发亮，是湿的。

苏慕言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但她停了一瞬。那一瞬她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大概是怕一开门就看见最不想看见的那种结果。然后她拧开了锁。

门一开，那个人就朝前栽下来，苏慕言伸手接住了。轻。轻得不像一个人，像一件晾干了很久的衣服。

她低头看那张脸。白。嘴唇干得起皮，颧骨上一片擦伤，结着薄薄的血痂，眼眶陷进去，像几天几夜没合眼。但那双眼睛还在动——半阖着，眼皮底下眼珠微微转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人、什么地方，然后就定住了。是林晚棠。

"妈！"苏慕言嗓子一下就紧了，喊出来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半。

林晚棠没应。她那只手搭在苏慕言胳膊上，指甲嵌进肉里去，使了很大劲，但她身上没力气，那只手虚得像一张随时要松开的弓。嘴唇动了一下，气声都没出来，眼睛就合上了。整个人往下沉。

苏慕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这才感觉到那些伤口——隔着外套和里头的打底衫，凹凸不平的，有的地方硬，那是结痂了，有的地方软，是还在渗。她托着林晚棠后背的那只手摸到了一片温热的黏稠，手指头缩了一下，又按了回去。不能松。那是她妈的血。

"沈逸辰！"

声音在院子里弹了一下，撞到墙上又折回来。

沈逸辰从侧屋跑出来的时候左手攥着一卷纱布，右胳膊还吊在胸前，绷带从脖子上绕过去。他显然没睡，眼底一圈青黑，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看见苏慕言怀里的人，他脚下顿了一下，然后就冲到跟前来了。他蹲下来，左手两指搭上林晚棠的腕子，又翻开她眼皮看了看。他手是稳的，但那两指在微微发颤。

"活的。失血太多，得止血。"

两个人把林晚棠抬进正屋放在沙发上。苏慕言拧开落地灯，光线猛地铺开，她这才看清她妈身上那些伤——手臂上三条长口子，不深，但划得长，像被铁皮还是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去的。肩窝那儿有一道深的，结了一层薄痂，一路上又挣裂了，渗出来的血混着灰土，黑红黑红的。肚子上一大片淤青，紫得发黑，一看就是被什么钝器抡过。右脚踝肿得像馒头，皮肤撑得发亮，站起来走路肯定疼得要命。就这样她硬走回来了。

苏慕言蹲在沙发旁边，手一直在抖。她拿剪刀剪林晚棠的袖口，剪到第二下的时候剪刀尖戳到自己食指上了，没破，但留下一个白印子。她盯着那个印子看了两秒，眼眶一下就热了，但她把气吸进去，憋住了。眼泪现在不能掉，她妈还搁这儿躺着呢。

她跑进浴室端了盆温水出来，又翻了急救箱，纱布碘伏镊子全摊在茶几上。她跪在沙发边，拿毛巾蘸了水，一点一点擦林晚棠胳膊上的血和灰。沈逸辰站在旁边递东西，左手挺利索的，撕胶带一扯一截。陆霆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赤着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按住林晚棠的肩膀，固定住她身体。苏慕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下巴冲她手里的纱布抬了一下，意思是接着弄。

三个人就这么围着，谁都没出声。只有剪刀剪布料的咔嚓声、水盆里毛巾搅动的哗啦声。安静得能听见苏慕言自己咬紧牙关时磨出的响动。

伤口都包完已经快五点了。苏慕言给林晚棠盖上一条薄毯，把她脸上沾的灰擦干净，站起来走到窗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上头的血还没洗，已经干成暗褐色了。她没去洗。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想留着，想记住她妈的血是温的这件事。

天边那条灰线正在变亮，从窗户缝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长条。然后那灰里开始冒金色，一点一点地，像有人拿小铲子往里头掺颜料。苏慕言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喘气，像有人从深水里终于把脑袋探出来了。她转过去。

林晚棠的眼睛睁开了，很慢，像眼皮上压着什么东西。她转了转眼珠，看见苏慕言，嘴唇动了动。

"慕言……"那声音哑得不行，跟砂纸擦玻璃似的。

苏慕言冲过去跪在沙发旁边，握住她那只没受伤的手。"妈，我在。您到家了。"

林晚棠看着她的脸，眼眶慢慢红了。她就那么看着，嘴唇微微颤着，像在确认眼前这人不是她一路走过来的幻觉。过了好一会儿她喉咙里滚了一下，迸出来三个字："何晴……"然后眼皮又往下沉，像是那句话已经把她仅剩的力气掏空了。

苏慕言攥着她的手没松，等她呼吸匀了才慢慢把她的手放回毯子底下。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后背抵着门框，仰头看着天花板。灯罩上落了一层灰，老宅子太旧了，哪儿都积灰。

何晴。何晴没回来。

那天下午林晚棠又醒了一次。这一次她清醒多了，能断断续续说几句话。她说她们在南方那个镇子住了快一个月，赵刚的人三天前找到她们了。何晴带着她跑，开到高速上被拦住了。何晴推开车门，把她从副驾推出去，让她往路边的山沟里跑。她听见车门甩上的声音，还有引擎加油的轰鸣，越来越远，没有了。她没有听见何晴叫。何晴一声都没叫。

"她让你来找我？"苏慕言问。

林晚棠点了点头。"她说……让你来。"

苏慕言坐在沙发边的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想起何晴临走那天早上坐在出租车里冲她摆手笑，阳光打在她脸上，她喊了句什么苏慕言没听清。现在她使劲回想，觉得何晴喊的大概是"等我回来"。

傍晚那通电话来了。陌生号，归属地显示外省。苏慕言盯着屏幕响了五六声才接。

那头沉默了大概有十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慢慢浮上来，低低的，尾音往上挑，像吃饱了在打嗝。"苏小姐。收到我的礼物了？"

"何晴在哪儿。"

"累坏了。跑那么远的路，又被车门磕了一下，我的人拖她回来的时候还挺费劲的——不过你放心，手脚都齐全。你配合的话就一直齐全。"

"说条件。"

"一个人来。城南精神病院，你知道地方。明天凌晨两点，老房间。你一个人到，我就放她走。让我看见你带人——"

他没往下说。也不用说。

电话挂了。苏慕言把手机攥在手里，后背抵着窗台，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月亮从树杈中间穿过去，亮得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她知道那只是月亮。但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她。

陆霆渊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不用回头就知道他在那儿，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

"你都听见了。"

"嗯。"

"我一个人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拦不住你。"

苏慕言转过身来。他站在灯影里，半边脸亮半边脸暗，表情看不分明。"你答应我。我不会死。"

陆霆渊没接话。他就那么看着她，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整个人镶了一道银边，脸是暗的，他看不清她的眼睛。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他说："……我答应你。"

苏慕言走过去，把脸埋进他胸口。他身上还带着被窝里的暖意，棉布衬衫上有他惯用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一股皂角香。他的手臂箍上来，很紧，紧到她肋骨有点发酸。她把额头抵在他锁骨那儿，听见他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陆霆渊。"

"嗯。"

"我会回来。"

他没再说"我知道"。只是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一下，像哄小孩睡觉那种拍法，拍了三下就停了。

凌晨一点苏慕言从自己房间出来，换了一身黑。头发扎成马尾，那根黑色发圈是何晴落在她抽屉里的，她一直没还。她站在老宅子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陆霆渊靠在门框里，沈逸辰站在他后面，林晚棠还睡在沙发上她没去道别，她不知道她走了。

"苏慕言。"陆霆渊喊她。

她站住了。

"你欠何晴的，别拿命还。"

"……不会。"

"你欠我的也是。"

她回过头来看他。月光底下他的轮廓是糊的，因为隔了太远，因为她的眼睛有点花。"我欠你的太多了。慢慢还吧。"

陆霆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冲她摆了摆，很轻的两下，像在赶一只蚊子。

苏慕言转过身，走进巷子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瘦瘦的一条，拖在身后像还牵着点什么。她没回头。她知道后面有人在等她回来。她一定得回来。

（第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