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假死与疯魔
第五十九章 苏慕言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苏慕言站在城南精神病院铁门前。门上的牌子更歪了,院名六个字只剩下一个"病"字,孤零零地挂在生锈的铁板上,像一张被撕掉大半的膏药贴。院墙还是那么高,墙头铁丝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院子里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远处狗叫断断续续,像谁按着琴键又松了手。
她是一个人来的。陆霆渊不知道,沈逸辰不知道,林晚棠还在睡着。出门时她犹豫了五分钟要不要留张纸条,最后没留,怕留了就等于告诉别人自己去哪了。她换了件黑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口袋里只有一把铜钥匙,林晚棠留给她的老宅钥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带着它,也许只是因为那天换裤子时忘了掏出来。走得不算快,每一步踩得都挺实。心跳在加速,但她还在数,吸两下,呼一下,和陆霆渊教的一样。她数自己的步子,从铁门到第一栋楼,四十七步。从第一栋到第二栋,三十三步。从第二栋到那栋有地下室的楼,二十一步。数到后来有点走神,想起今天穿的那双帆布鞋左脚底磨偏了,踩在地上总有个斜角,这事她已经惦记了三天但一直懒得换。
她停在第三栋楼前,门半敞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推门进去,走廊很长,两侧全是紧闭的铁门,墙皮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头顶灯管有些亮有些灭,光线一段一段的,往前走几步亮一点,再走几步又暗下去。消毒水混着霉味直冲鼻子,底下还压着一股说不清的尿骚气。她以前来的时候也是这个味儿,没变过。脚步声在走廊里弹来弹去,她经过每一扇门,门后都安静得跟空的似的,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安静不代表没人。
走廊尽头的铁门上装着密码锁,暗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她按下自己的生日,零六一七,门弹开了。
里面是一个大房间,起码上百平。头顶吊灯蒙着厚厚的灰,光线昏暗发黄,灯泡像被一层脏纱布裹着。房间中央摆了一把椅子,何晴被绑在上面,脑袋低垂着,头发把脸遮了大半。双手捆在扶手上,脚踝也绑着,嘴上贴了胶带。她身上那件白衬衫前襟糊了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从肩膀一直洇到腰,像泼了一碗凉透的红糖水。左臂上一道刀伤,皮肉翻卷着,边缘有点发黑,血痂上裂了蛛网一样的细纹,顺着手臂淌下来的印子已经干透了。
苏慕言站在门口,心跳快得撞胸腔,但她没让呼吸乱,吸两下,呼一下。她没立刻冲过去。她在数房间里的人,用余光扫阴影。左边一个,右边两个,门背后至少还有一个。光线暗得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她能觉出那些呼吸正对着她,那些目光正黏在她身上,那些人在等她往里再走两步。
"何姐。"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稳。像往一口枯井里丢了块石头。
何晴猛地抬头,透过散落的头发看见她,眼睛一下红了。她在拼命摇头,嘴唇隔着胶带发出含混的呜呜声,像一只被捂住嘴的鸟在说走啊快走。但苏慕言没走。她一步一步走过去了,步子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每走一步都在确认暗处那些人有没有动。她蹲到何晴面前,去解她手腕上的绳子。
"苏慕言。"
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慕言的手顿了顿,没停。她继续抠那个绳结,死结勒得特别紧,指甲抠两下就劈了,指尖渗出血丝来。她没管,接着弄。
"我来了。我来带你走。"
"你走不了的。"身后那个声音带了笑,像猫舔爪子,"你看到我在哪了吗?你永远找不到我。因为这栋楼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我的眼睛。你已经进了网了。就像她一样。"
绳子第一根终于松开了。何晴手腕上两道深深的勒痕,皮破了,干血把绳子和皮肤黏在一起。苏慕言盯着那些伤口看了半秒,牙关咬了一下。她接着解第二根。
何晴一挣脱绳子就撕掉嘴上胶带,抓住苏慕言胳膊。"快走!他用我引你,就是要杀你!"
苏慕言反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抖得厉害。"我带你走。我们一起。"
"走不了。你听到他声音了?他无处不在,你找不到他。"何晴眼泪往下淌,"你不该来。我不值。"
"你值。"苏慕言扶着她站起来,"你是我姐。你值。"
两个人往门口走。苏慕言在前,何晴在后。她刚走到门边,门自己关上了。不是风吹的,是从外面有人推的。锁舌弹进锁孔,咔嗒一声,清清楚楚。她伸手拉了一下把手,纹丝不动。
"苏慕言,你以为你能带她走?你走进来就输了。"
苏慕言没搭理。她转过身,面对房间。阴影里走出来六个人,黑衣黑裤,手里都握着刀。刀尖在吊灯底下泛着冷光,他们站成半个圈,正慢慢收拢。
"两个选择。"那个声音又说,"第一,你留下,她走。第二,你们一起留下。你挑。"
苏慕言看着那些刀尖,又看了一眼何晴。何晴的脸白得像张纸,但没再哭。她只是望着苏慕言,像在用最后的力气说别管我。
"第一。我留下。她走。"
对面沉默了几秒。"聪明。但蠢得要命。"
门开了。一个高个子男人从门外走进来,光头,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眼角拉到下巴。赵刚。他空着手,连刀都没拿,像是来逛菜市场的。"苏慕言,你选了第一,那她可以走了。"他侧了侧身让出条路,朝门外扬了扬下巴,"你走。别回头。别停。"
何晴没动。就盯着苏慕言。
"走。"苏慕言没看她,只盯着赵刚。"回去告诉陆霆渊,我会回来的。"
何晴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苏慕言侧脸的线条,下巴绷着,睫毛在抖,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滴水落在干透的土上,慢慢渗下去,最后彻底没了。门重新关上了。
房间里剩下苏慕言、赵刚,和那六把刀。
"你是个好人。"赵刚声音挺轻,"但太蠢了。你为了别人把命交出来。你知道我要怎么对你吧?"
"知道。"
"不怕?"
"怕。"
"那还来?"
苏慕言没马上回答。她看着赵刚那张刀疤脸,看他眼睛里那个她已经见过很多次的表情,一头已经按住猎物的野兽在琢磨先咬脖子还是先玩一会儿。她想了几秒钟,想起何晴说过的话,苏慕言你不是一个人。想起陆霆渊说我会在火里把你救出来。想起林晚棠说妈妈爱你。她想这些人现在大概还不知道她在哪,等她回去的时候天可能都亮了。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她说,"我可以死,但我不怕死。我死了有人会记住我,有人会替我活下去,有人会替我把你送进去。"
赵刚脸上那点笑没了。他眯起眼,刀片合拢那种。"你很会说话。但你也会死。"他抬手,那六个人往前迈了一步。刀尖逼近了一点。
苏慕言退了一步。后背差不多贴墙了。她没跑,她还在数。数那些刀尖离她还有多远,数那些脚步的间距匀不匀,数自己的心跳能不能压过他们的呼吸。吸两下,呼一下。她还在呼吸。
然后灯灭了。
那种灭法是断头式的,突然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吊灯的光没了,整个房间像被人一把扣进黑布袋子里。苏慕言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那些人的呼吸在乱,在找她,也在互相找。
一声闷响。有人倒了。又一声。又倒了。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第六声,呼吸声在减少,刀一把接一把掉地上,金属在地砖上弹跳滚动的声音又脆又乱。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手心很暖,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她认得。
"陆霆渊?"她嗓子有点抖。
"嗯。"
"你怎么来了?"
"我复制了你的手机。我说过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你说过不再监控我。"
陆霆渊顿了一下。"我说过。但我没做到。因为你是我的命。"
苏慕言的眼泪涌上来就止不住了。她没擦,反正黑着也看不见,泪淌到下巴滴在手背上,热乎乎的。她握紧了他的手。
应急灯亮了。墙角那盏惨白的小灯,光像一盆冷水哗地泼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清清楚楚。地上躺着六个人,刀散在旁边,人全昏着。陆霆渊站在她面前,右胳膊还吊着绷带,左手握一根铁棍,铁棍上沾了血。他脸上新添了一道口子,肩膀上也有血渗出来,但眼睛很亮。
"苏慕言。"他喘得厉害,像刚跑了十里地,"你没事吧?"
"没事。"
"骗人。手抖成这样。"
苏慕言笑了。"有一点。但能忍。"陆霆渊嘴角动了动,算是一个笑。
赵刚还站在门口,刀疤脸在应急灯底下显得更狰狞了。他手里终于也握了把刀,刀尖冲着苏慕言。"你们以为赢了?打趴了这六个就赢了?你们忘了一件事。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窗外涌来脚步声。从走廊两头,从楼梯口,从楼上天花板,从大门外,潮水一样,又密又乱,在空旷的楼道里撞来撞去。至少二十个。
苏慕言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像是停了一拍。她看着陆霆渊。他脸上全是疲态,绷带吊着的右手根本用不了,左手那根铁棍也不知道还能抡几下。他们没力气了。
"陆霆渊。"
"嗯。"
"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苏慕言笑了。她转过去面对门口,面对那些涌来的脚步声,面对那把指着她的刀。手不抖了,呼吸也稳了。她重新握紧他的手。
门被推开了。不是被那些脚步声推开的,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那人很高,穿了件黑风衣,帽兜压得低,只露出一截苍白下巴。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时袖口滑下去,手腕细瘦,骨节一根根分明得像刀刻出来的。他手里握着枪。
赵刚愣住了。"你是谁?"
那人没说话。左手也伸出来,举着手机,屏幕上正放着什么。然后他抬起右手把帽兜推下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太瘦了,颧骨戳出来,眼眶凹陷,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睛亮,亮得像古井底下的两颗星星。他已经很久没出现在这样的光线里了。
沈逸辰。
他站在门口,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已经不再吊在胸前了。他举着枪,枪口对准赵刚。
"赵刚。"他声音发沉,像往水底扔石头。"你的人不会进来了。外面全放倒了。你现在就剩你一个。"
赵刚脸色变了。"你他妈怎么——"
"我在外面布了二十个人。"沈逸辰连语调都没起伏,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单子,"比你多。你进来一个我放倒一个。你进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没动静了。"
赵刚嘴唇在抖。他看看沈逸辰,又看看陆霆渊和苏慕言,又看看地上那六个,像一头被堵在死胡同里的野狗在找最后一条缝。"你们怎么做到的?"
"因为我们是三个人。"苏慕言的声音很平。"你不是一个人来的。我们也不是。"
赵刚的刀脱了手,当啷一声掉在地砖上。他笑了一声,苦得跟吃了黄连似的。"苏慕言。"
"嗯。"
"你赢了。"
"我知道。"
赵刚被铐走了。沈逸辰的人把他押出去,脚步声杂沓着远了。房间里只剩三个人,地上还躺着六个没醒的。应急灯白光照着他们,照着墙上溅的血点,照着满地狼藉。苏慕言的腿软了一下,陆霆渊一把捞住她的腰。
"还好?"
"还好。"
"坐会儿?"
"不用。回家。"
"好。回家。"
三个人往外走,穿过走廊,出了那栋灰楼,推开生锈的铁门。月光洒下来,凉凉的,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的冰镇西瓜,咬得不圆,坑坑洼洼的但甜。苏慕言仰起头看天,星星密密麻麻铺了满顶,像碎钻撒在黑绒布上。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眼眶还有点发酸。她伸手张开五指,月光从指缝漏下来落在脸上。然后她把那只手慢慢放下了,垂在身边,指尖碰了碰陆霆渊的手背。没握上去,就让那一片皮肤贴着另一片皮肤,这样就够了。
她终于可以停下来了。不用再跑了,不用再数心跳了,不用再一个人走进那些黑漆漆的门里了。她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顿了一下又补了半口,这毛病她从小就有,紧张完了老缓不过气来。陆霆渊没说话,但手翻过来把她的手指拢住了。
沈逸辰走在一旁,风衣兜帽重新拉上了,只露出半张脸的轮廓。他没看他们,但脚步放慢了一拍,落在半步之后。三个人就这么踩着月光往大门方向走,谁也没再开口。
苏慕言走到铁门口时停了一下。她没回头,但她知道身后那栋楼正蹲在月光底下,安静得像一只咬碎了满嘴牙的老兽。"以后不会再来了。"她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陆霆渊没接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槐树在风里哗啦哗啦响,沙沙的,像有人一直在说回来了回来了。
第五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