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卷 假死与疯魔
## 第六十章 “我帮你复仇,然后你杀我”
天快亮的时候,苏慕言才在城南精神病院后面那条巷子里找到沈逸辰。
她先去了老宅子,没人。旅馆,没人。连何晴那个借给他躲过几天的杂物间她都去翻了,连个烟头都没找着。最后她站在街口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赵刚说过一句话——他小时候挨打就往精神病院后面跑,那堵墙矮,翻过去就没人追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赵刚会说这个。反正她去了,还真在。
沈逸辰坐在墙根底下,背靠着红砖,后脑勺抵着墙皮,仰着脸,闭着眼。右手还缠着绷带,搁在膝盖上,左手握着一把刀——赵刚掉在地上的那把,刀刃窄,手柄缠黑胶带的那种。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砖缝里的青苔上,洇开一小团暗色。他不知道坐了多久,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像一只被人从水里捞起来又扔回岸上的什么东西。
苏慕言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他没睁眼。她就那么蹲着,膝盖抵着地面,两只手搭在腿上,安静地等着。巷子口有个垃圾桶被风吹倒了,铁皮盖子咣啷咣啷滚了两圈才停住。她也没动。过了大概有两三分钟,沈逸辰才撩起眼皮看她。
"你怎么找来的?"声音是劈的,像砂纸蹭过木面。
"你不在老宅子,不在旅馆,不在任何地方。"苏慕言说,"我只能来这里碰碰运气。"
"你运气不错。"
"我运气一直不错。不然我还能活着站在你面前?"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平时跟他拌嘴那种调调。
沈逸辰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嘴唇裂了两道口子,一扯就渗了血珠子出来,他也没擦,就让它挂在那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握刀的手。刀刃嵌进掌心肉里,伤口被撑开成一个不规则的菱形,边缘的皮肉翻着,泛白,血裹着刀身往下淌。
"苏慕言。"
"嗯。"
"你说过,让我别杀人。"
"我说过。"
"我刚才差点杀了他。"
"我知道。"
"你看见了?"
"应急灯亮起来的时候看见了。你把那人放倒之后,捡了他的刀,站在赵刚面前,刀尖冲着他喉咙。"苏慕言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犹豫了三秒。然后你放下刀。手在抖。"
沈逸辰没接话。他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喉咙里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动静,像笑又像叹气。然后他攥得更紧了。血涌得更凶,顺着手腕淌进袖口,袖口的深灰色洇成了黑。
"我想杀他。"他说,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真的想。刀尖对着他喉咙那一下,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往前走一截,就一截,一截就行。但是……"他停了停,"我看见你的脸了。你在看我,你在说别。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看见了还是我脑子出毛病了。"
苏慕言的鼻子忽然酸了。她没让眼泪下来,吸了一下鼻子。
"你为什么不杀?"她问。
沈逸辰把那句话嚼了很久才吐出来:"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还在乎我是不是好人的人。我不能让你看见我变成坏的。"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肉麻,皱了皱眉,把脸别开了。
苏慕言伸出手,握住他那只握刀的手。冰的,还在打颤,指节硬得像石头。她把刀从他手里一点一点抽出来。他攥得很死,她掰了两下没掰动,就停了,把手覆在他手背上等着。过了几秒,那只手松了。刀掉在地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握住他那只被划伤的手,翻过来看。伤口比她想的深。血把整个手掌都糊了,她用自己的袖子给他按着,袖口是白的那件,一碰就红了一大片。她也没管。
"沈逸辰。"
"嗯。"
"你恨林远志吗?"
"恨。"
"赵刚呢?"
"恨。"
"陆景洪。"
"恨。"
"你爸呢?"
他沉默得比前几次都长。空气里只有垃圾桶盖还在那里哐当哐当转圈。最后他声音闷在嗓子眼里说了一句:"恨。"
"恨自己吗?"
他没回答。眼泪流下来的时候他自己好像都没发觉,一直到下巴上滴了一滴到苏慕言手背上,她才抬头看他的脸。
"你恨了太久了。"她说,"恨了二十多年。你恨你爸不要你,恨陆景洪杀了你妈,恨林远志把你当傻子耍,恨赵刚碰了不该碰的人。你恨所有人。但你最恨的是你自己。"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
"知道有什么用?"
"我控制不住。那些恨长在我骨头里了。我只要停下来,它们就冒出来。我每一秒都能感觉到它们。"
苏慕言没说话。她看着他那张脸——瘦得颧骨都快把皮顶破了,眼下两团青黑,嘴角那两道裂口还在渗血,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又被揉了无数遍的画。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旧事咖啡馆见他的时候,他坐在高脚凳上,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指修长,端着一杯美式冲她笑,说"小朋友,你好"。那会儿他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她后来才发现那是习惯性的。现在他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沈逸辰。"
"嗯。"
"我帮你复仇。"
他猛地抬头看她。那个动作太快,后脑勺磕在红砖墙上,闷的一声。他好像没觉着疼。
"什么?"
"我帮你复仇。你恨的那些人——陆景洪在监狱里,林远志在监狱里,赵刚刚才被抓了。他们出不来。他们会死在里面。他们的命已经不在他们自己手里了。"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那我的恨呢?"
"你的恨,我来帮你结束。"
"你怎么帮?"
苏慕言看着他。巷口的风灌进来,吹得墙头一棵野草歪了又直。她忽然想起何晴说过的一句话,说苏慕言这个人看着软,心比谁都硬,什么都敢说。她今天信了。
"我帮你复仇,然后你杀我。"
沈逸辰那只受伤的手猛地一下攥住了她的手腕。苏慕言嘶了一声——他攥的正是伤口旁边没破皮的地方,力气大得骨头都在响。
"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真的。"
"你放屁。"
"沈逸辰,我没疯。我比什么时候都清醒。"她没有挣开他的手,就这么让他攥着,手腕疼得发麻,声音也没变,"你恨了太久了。你不知道怎么停下来。你恨所有人,因为你怕失去。你怕失去我,怕失去何晴,怕失去任何一个你在乎的东西。但恨保护不了你。它只会让你更疼。我死了你就没有可以恨的人了。你就自由了。"
沈逸辰的那只手开始抖。攥着她手腕的五根手指像是失了控,捏紧又松开,松开又捏紧。他的嘴唇在抖,整张脸在抖,整个人像一座地基松了的塔。他松开她的手腕,改去抓她的肩膀,抓了又觉得不行,又松开,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别说这种话。"他声音哑得像锯木头,"你别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你杀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恨了。"
"你不是真的。"
"我是真的。因为我爱你,沈逸辰。你是我哥。我不想让你这辈子烂在恨里。"
他哭出来了。那种哭不是电影里那种仰着头悲恸的哭,是整个人垮下去,肩膀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喉咙里发出那种又短又急促的抽气声,像一个憋了二十年气的人忽然被扎了一个孔。眼泪从膝盖两侧淌下去,打在裤子上,洇出两团深色。苏慕言由着他哭。她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像小时候在福利院哄那些做噩梦的小孩。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肿了,鼻子堵着,呼吸都是粗的。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苏慕言。"
"嗯。"
"你不是认真的吧?"
"哪句?"
"那句'我帮你复仇,然后你杀我'。"
苏慕言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她知道他缓过来了。那种笑不是高兴,是那种"吓死我了幸好你还没疯彻底"的笑。
"不是真的。"她说,"但我愿意为你死。"
他看了她一会儿:"……我也是。"
"行了,走吧。回家。"
她从地上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沈逸辰伸手扶了她一把,自己也撑着墙站起来。那把刀还在墙根底下插着——苏慕言转身看了一眼,弯腰把它拔出来,走到墙边的砖缝那儿,用力插了进去。刀身没入大半,只留一个黑胶带缠着的柄露在外面,像根钉死在那里的什么东西。沈逸辰看着她做这些,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走出巷子。晨光黄澄澄的,从楼与楼的夹缝里斜斜地切下来,带着巷口那个早餐摊飘过来的油烟味——炸油条的、煮豆浆的、煎饼铛上滋啦滋啦响的那种。苏慕言走在前面,沈逸辰落后半步跟着。她闻着那个味儿,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她一天没吃东西了。
走到老宅子门口,苏慕言推开门。槐树还在,喷泉没开,青石板缝里冒了几丛草,谁也没来得及拔。院子里坐着三个人。
陆霆渊站在槐树底下,左手拿着一本书,右手背在身后。苏慕言跨进门的时候他恰好从书页上抬起头,目光越过书脊落过来,先是落在她脸上,又往她身后扫了一眼——看见沈逸辰——才收回来。他没说话,把书合上了,书签夹在中间那页。
林晚棠坐在石凳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杯口还在冒白气。她看见苏慕言就笑了,那种笑是"终于回来了"的笑,但嘴角牵着的时候扯到侧脸那道新结的疤,她又皱了皱眉,手背蹭了一下那里。
何晴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围裙系在腰上,手里端着一盘煎蛋。蛋边煎得焦黄起泡,三颗溏心的摞在一起,油还在冒小泡。她看见苏慕言,先说了一句"你跑哪儿去了",又看见沈逸辰,顿了一下,改口说"锅里还有,进来端"。
苏慕言站在院子中央,被这三面目光接着,像被人从水里捞上来扔进一条晒得发烫的毛巾里。
"回来了?"陆霆渊问她。
"回来了。"
"饿吗?"
"不饿——"她说完肚子又叫了一声,响得在座都听见了。
"你骗人。"陆霆渊说。
"有一点。"她笑了,"但能忍。"
陆霆渊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苏慕言看见了。他把书搁在石桌上,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晨光恰好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头发边缘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夏天正午水面上的反光,太亮了反而看不出深浅。
苏慕言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从昨天到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巷子里的血、应急灯下的对峙、沈逸辰那只滴血的左手——都值了。不是因为这些事本身值得,是因为她最后还能站在这里,被他这样看着。
"陆霆渊。"
"嗯。"
"你以后不要再监控我了。"
"好。"
"你答应我。"
"答应你。"
"你也不要再一个人冲进火场。"
"好。"
"答应我。"
"答应你。"
苏慕言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很短,蜻蜓点水那种,脸蹭过他下巴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没刮干净的胡茬,扎扎的。陆霆渊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林晚棠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端着茶杯往石凳另一边挪了挪。何晴在厨房门口笑出了声,煎蛋盘子抖了一下,油差点溅出来。沈逸辰站在院子门口,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像一道很久不见的光。
苏慕言松开陆霆渊,转身冲着所有人。
"我饿了。有什么吃的?"
何晴把那盘煎蛋递过来:"只有这个,别的还没做。"
"够了够了。"
苏慕言接过盘子,往石凳上一坐,大口大口塞。煎蛋边缘那圈焦的咬下去咔嚓一声,溏心从中间涌出来淌在舌头上。她吃了一个,又拿了一个,腮帮子鼓着嚼,含含糊糊问林晚棠:"妈,茶是热的?"
林晚棠把茶杯推过去:"刚沏的,小心烫。"
苏慕言端起来吹了两口,抿了一下,烫得龇牙,还是咽了。茶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把她从昨晚开始一直绷着的那根筋烫软了。
"妈。"
"嗯。"
"您以后别再走了。"
"不走了。"
"答应我。"
"答应你。"
林晚棠握住了她搁在石桌上的那只手。她手上也有疤,是之前在陆家老宅受的伤留下的,粉色的新肉横过三根指节,摸着有点硬。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像之前那样雾蒙蒙的像隔了一层东西。
"沈逸辰。"
沈逸辰从院子门口走过来,站到石桌旁边。他那只受伤的手被苏慕言用自己袖子按了一路,血已经凝了,袖口那一圈是褐红色的硬壳。他左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有干涸的血渍。
"你以后不要再恨了。"苏慕言没看他,盯着盘子里最后一个煎蛋说。
他沉默了。院子里只有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好。"
"答应我。"
"……答应你。"
苏慕言这才抬起头看他一眼,把最后一个煎蛋递过去:"吃了。"
沈逸辰看着那个蛋,接了。他左手不太灵活,用两根手指捏着蛋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不知道尝出味道没有。
苏慕言站起来。她走到那架新钢琴前坐下来。这架琴是陆霆渊在她假死那段时间买的,牌子不同,但颜色和旧的那架一样,黑得发亮,琴盖内侧贴了一小块胶布——她发现那是她旧琴上撕下来的那半块,不知道陆霆渊什么时候留着的。她把手指搁在琴键上,弹了那首曲子。
"晚安。"很慢,很轻,每个音都放得软软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她弹到第二遍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沈逸辰走过来,在她左边坐下,把左手放在琴键上。他弹得很笨,指关节僵着,每按一个键都要先想一下位置,哆,唻,咪,发,嗦,啦,西。七个音走完,他停了一下,又从哆开始。
苏慕言没说话,由着他弹。她听出来他弹的是同一个曲子,但中间漏了两个音,他又倒回去补了一遍。
"沈逸辰。"
"嗯。"
"你学会了。"
"还差一点。"
"你弹给我听。"
沈逸辰把左手重新放上去。第一个哆按下去的时候有点重,震得琴箱嗡了一下。他收了力,后面的音轻下来。那首"晚安"从第一个音到最后一个,慢得像蜗牛爬,中间顿了三回,但每个音都是准的。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荡了一会儿,颤巍巍地散了,像一声憋了很久终于叹出来的气。
苏慕言听见那个音散了,眼眶热了一下。她没擦,眨了两下眼忍回去了。她知道自己这一下午已经哭够了,再哭何晴该骂人了。
"沈逸辰。"
"嗯。"
"你做到了。"
"做到了。"
"以后可以继续弹。"
"用左手。"
"用左手。够了。"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谢谢。"
"不用谢。你是我哥。"
苏慕言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槐树底下,陆霆渊还在那儿站着。他冲她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握住了。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掌心干燥,指腹有薄茧,攥着她的时候不紧不松,刚刚好。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槐树底下,谁也没说话。天已经暗下来了,月亮从屋檐后面升上来,薄薄的一片,边缘不太清楚,像洇了水的毛边纸。风从巷口那边吹进来,带着晚饭的烟火气——不知道谁家在炒辣椒,呛得人嗓子痒。
苏慕言靠在他肩膀上,闭了会儿眼。她想起沈逸辰在巷子里说的那句话——"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还在乎我是不是好人的人。"她当时没反驳,现在想想,不是。何晴在乎,陆霆渊在乎,林晚棠也在乎。只是他们不会用那种话说出来。
她攥了攥陆霆渊的手指。
"陆霆渊。"
"嗯。"
"你以后别再一个人了。"
"好。"
"答应我。"
"答应你。"
"真的?"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真的。"
苏慕言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风又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沙地响,像有一整棵树在轮流说话。她忽然觉得困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昨晚到现在她一眼没合过,巷子里蹲了那么久,又走回来,又吃煎蛋又喝茶又弹琴的,那股劲一过去,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
她在陆霆渊怀里睡过去了。没做梦,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最后听见的声音是那棵老槐树在风里响,沙沙沙,沙沙沙,尾音拖得长长的,有点像那首曲子的最后一个音。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可能还会有麻烦,还会有谁受伤,还会有哪个她不想失去的人忽然要走。但她已经不怕了。她现在有陆霆渊,有沈逸辰,有林晚棠,有何晴。她甚至还有赵刚那把插在墙缝里的刀,和沈逸辰用左手磕磕绊绊弹出来的那首跑调的晚安。)
(第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