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荒林,霜草凝冰。
西翼江岸这片被暗死士悄然占领的荒滩林地,短短片刻,已成杀局死地。
百余名北地暗死营精锐尽数隐于林莽阴影之间,收尽声息、布好死阵。他们弃一切光明战法,专择荒林沟壑、乱石死角、树影盲区伏藏,将暗战潜行、近身搏杀的本事发挥到极致。
无甲轻身,最擅突袭;
久练死战,从无退念。
江岸哨岗已被悄无声息拔除,传讯脉络彻底截断,整片边缘防区陷入短暂的失明失语。北风穿林,浪涛轰鸣,完美掩盖兵刃摩擦、脚步落地的细微声响,为暗处死士筑起天然屏障。
未等城外援军完全抵近,林中杀机已然先动。
三名在外围放哨的乌镇暗探,循迹摸查入林,刚踏入荒林边界,三道黑影如鬼魅般自冻土草丛中窜出。
寒光一闪,短刃封喉,不带半分拖沓。
暗探久经排查、深谙暗险,反应极快,侧身避过致命喉刃,腰间短刀急挡相格。
“铮——”
脆响裂夜,火星微闪。
可北地死士搏杀之术,阴狠刁钻、招招夺命。不拼力道、不较招式,专攻关节、软肋、心口、咽喉破绽。
一人缠臂锁技,封死暗探兵刃;
一人贴地旋扫,断其下盘重心;
一人近身突刺,直逼胸腹空门。
三对一,合围绝杀,毫无余地。
短促三声闷哼,不过数息之间,三名暗探尽数重伤倒地。一人肩骨被刃切开深口,鲜血浸透冬衣;一人腿筋割裂,再难站立;最后一人胸腹中刃,气息剧烈紊乱,仍死死咬牙按住伤口,不肯痛呼出声,只拼尽余力抬手示警。
荒林第一滴血,无声洒落冻土。
北地死士,不恋战果,不留滞缠斗,得手之后即刻闪退重藏,再度消融于黑暗林影之中。
他们不求歼敌扬名,只求拖延援军、割裂排查、稳住登陆阵地。
片刻之后,城外预备队马蹄震天,疾驰抵至西翼江岸。
三百乡勇持戈列阵,火把连片亮起,赤红火光劈开浓稠夜色,照彻整片荒林滩涂。带队统领甲叶凝霜,目光扫过倒地重伤的三名暗探、空无一人的破败哨岗,眼底瞬间沉满杀意与痛色。
“结圆阵、压林进剿!步步推进,寸土清查!”
军令落地,乡勇迅速变阵。
前排长戈竖盾,后排握刀持火,层层叠叠、步步为营,向着荒林深处稳步碾压。火光所至,霜草通明、乱石毕现,所有阴暗角落尽数暴露。
可暗死士根本不与大阵正面相抗。
他们深谙官兵战法、熟稔阵列破绽,借着林道曲折、地形复杂,尽数化整为零、四散游击。
树后、沟底、石侧、草中——
处处藏锋,步步藏杀。
第一排盾兵刚踏入林口,脚下冻土突然塌陷,暗藏绳锁翻套骤然锁死双腿。两名乡勇来不及挣扎拖拽,林中黑影飞扑而出,短刃直劈面门。
盾阵瞬间微乱!
“稳住!勿散阵!”统领厉声喝止。
可暗处杀伐,防不胜防。
左路草丛突刺、右路树影偷袭、后路绕阵偷袭。死士出手极快、收手极疾,一击得手即刻远遁,绝不恋战,专挑阵中薄弱、单兵落单、衔接缝隙处突破。
火光灼灼,阵形森严,看似牢牢掌控局面;
黑影飘忽,来去无踪,实则处处漏危、步步承压。
短短半柱香,乡勇伤损已有十数人。
有掌心握盾被刃划穿、十指流血仍死握盾面不退;
有腰侧中伤、血浸战甲,咬牙紧随阵列、半步不落;
有肩头透伤、骨血翻露,依旧持枪稳守阵位。
无人溃逃,无人畏缩,无人哭喊。
自千城大乱、诸邑尽溃之后,两邑军民早已心知肚明——身后再无退路,家园再无后援,退一步便是城破民亡、人畜无存。
诸城可降,我辈不可降;
万城可溃,此垒不可溃。
荒林血战,愈打愈烈。
乡勇以阵列硬抗暗处杀机,用肉身填补视野盲区,用人命碾压暗夜潜伏。火把不断向前推移,一寸寸清扫林地、一步步压缩暗敌生存空间。
鲜血浸染冻土,染红霜草,顺着沟壑缓缓流淌,汇入冰冷江水。
北地死士虽精于暗战、招招狠绝,却终究寡不敌众、被大阵死死锁困。
游击空间越来越小,藏身之地越来越少,突袭破绽越来越大。
数次游走偷袭、数次近身搏杀、数次绕阵突袭之后,残存死士终于被彻底逼至荒林最深处的临江断崖死角。
退无可退,藏无可藏。
百名死士,仅剩四十余残众,人人身上带伤、衣袍染血,却依旧目光死寂、战意凛冽,无一人惧色、无一人求饶。
绝境之下,死士反倒弃了游击诡术,骤然全员暴起!
不再潜行、不再隐匿、不再偷袭。
四十余黑影齐齐冲出阴影,短刃并举、同死突进,直扑乡勇阵列正面,欲以绝死冲击,撕裂防线、拼死破局。
这是暗死营最后的反扑,以命搏缺口,以血赌生机。
“死守阵线!寸土不让!”
统领振声嘶吼,提刀正面迎杀。
戈矛交击、刀刃相撞、血肉相搏,荒林终局血战轰然爆发。
短兵相接,贴身厮杀,再无明暗之差、再无战法之别,只剩生死相拼、血肉相抗。
乡勇阵列死死咬合、层层抵住,前排倒地后排即刻补上,缺口破损即刻有人填位。人人舍生忘死,以凡身血肉,硬抗百战死士。
兵刃入肉之声此起彼伏,喘息嘶吼混着夜风轰鸣。
一息血战,四十余北地暗死营精锐,尽数毙命于荒林冻土。
无一人突围,无一人遁逃,无一人残存。
渡江首股暗袭之力,彻底全歼。
可乌镇三百驰援乡勇,亦付出惨重代价。
战死二十七人,重伤四十余人,轻伤遍地。
短短半个时辰暗夜血战,三百精锐预备队,折损近半。
荒林终静。
火光摇曳,照遍狼藉林地。
遍地尸身、断刃、凝血、破碎衣片,满目惨烈,触目惊心。
江岸冻土被血水浸透,寒霜之上,血色斑驳。
活下来的乡勇手持兵刃、浑身浴血、呼吸粗重,站在尸山之间,双腿颤抖,却无一人退后半步。
他们守住了江岸缺口,守住了荒林防线,守住了孤城外侧最薄弱的一寸疆土。
寸土未失,寸垒未破。
……
主城城头,烽烟微动。
西翼荒林的厮杀声渐渐止息,最后一丝暗敌气息彻底消散。
暗探快马传回捷报,也带回了惨烈伤亡的实情。
林石立在一旁,望着西翼暗红夜色,语声沉哑:
“先生,首轮暗袭全歼,江岸缺口稳住了。暗死营无一人漏网,彻底肃清。只是……我部乡勇伤亡极重。”
沈婉清静静立在风中,眼底无大胜之喜,唯有沉沉悲凉。
她早知首战必惨烈,却依旧心痛每一条鲜活性命的逝去。
这些人,皆是乱世幸存的苍生,是弃安逸守孤垒的百姓,是不愿随山河溃烂的普通人。
他们不曾负乱世,乱世却偏要负他们;他们不曾负山河,山河却偏偏只剩他们可守。
“厚葬殉国壮士,重伤轻症尽数安置,粮药优先供给。”
沈婉清语声沉缓,字字郑重,“凡此战浴血守土者,全域记功,世代录名。”
乱世无功名,守土便是功名。
盛世无英烈,死战方为英烈。
她抬眸,望向依旧沉默对峙的江北百里军阵。
北岸依旧兵戈林立、铁骑不动、战船不发。
那数十万雄师,从头到尾,只是静静看着这场江岸暗战、看着死士覆灭、看着孤城流血。
不是无力驰援,不是不知战况。
是北地主帅根本不在乎百名死士的损耗。
暗死渡江,本就是试探。
试探乌镇边防虚实、试探乡勇战力深浅、试探两邑联防反应、试探这座孤城真正的守备底线。
用百名死士的命,换来了最精准的情报:
乌镇防线无懈可击、军心死战不退、万民无半分怯意。
硬暗不破,偷袭难成,人心更不可腐。
良久,沈婉清轻声叹道,声含彻骨通透:
“首战胜,不是终局,是更烈血战的开端。”
“他们摸清了我们的底。”
“接下来,再无试探,再无暗袭,只剩——堂堂正正、碾压强攻。”
北风翻卷血色江雾,横扫残江两岸。
南岸荒林浴血初胜,血染疆土、壮士长眠;
北岸百万兵戈蓄力,铁马静江、大势压顶。
明暗试探彻底落幕,
真正的临江死战,即将轰然降临。
孤城已见血,将士已赴死。
此后每一寸江岸,每一寸城土,都将以血换守、以命相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