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门外便响起了嬷嬷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恭敬和急切：“王爷，王妃，夏公公传旨，请二位入宫赴宴。”
夏侯琦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还有点晕。昨夜和老六聊格物聊到半夜，最后是被府中嬷嬷催了不知多少遍才熄的灯，此刻只觉得刚闭上眼就被人叫醒了。她揉揉眼睛，看到身旁的慕容枰也醒了，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人家的王妃——不是廉贞阁里那个自由自在的郡主了。她慌忙去摸自己的头发，发现昨晚睡觉前忘了拆发髻，此刻已经乱成了一个鸡窝，几缕碎发从发髻里逃出来支棱在耳边，和她在冶炼所里糊满泥巴时的造型颇有几分神似。
慕容枰翻了个身，均匀的呼吸声丝毫未变——居然还在睡。
夏侯琦看着他睡得香甜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昨晚聊格物的时候精神那么好，从光的波粒二象性聊到重力加速度，从牛屯和胡勀吵架聊到燃烧实验，现在要去赴宴了倒睡得跟什么似的。她伸出手，捏住他的鼻子，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的鼾声掐断在嗓子眼里。
慕容枰闷哼一声，睁开眼，目光还有些涣散，含含糊糊地问怎么了。夏侯琦已经跳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边朝门外喊人进来给王爷梳洗，一边转身瞪了他一眼，催他快起来要进宫了。
慕容枰坐在梳妆台前哈欠连天，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说自己好困，又叫了她一声“小七”——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改成了“琦”，改完之后自己都觉得有点尴尬，挠了挠后脑勺，冲她挤出一个困倦的笑。
夏侯琦被他叫了一声小七，脸有点红，梳头的手却不由自主地轻了些。她一边给他束发一边拿昨晚的事堵他：“昨晚你谈格物那么起劲，今天就起不来了？”慕容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那不一样，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跟知己谈格物肯定起劲，可今天要去面对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老夫子们，起得来才怪。”他说到“之乎者也”四个字时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和他提到水沅时的语气如出一辙。
夏侯琦听到“知己”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冷哼一声：“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本姑娘亲自给你束发。”她拿起梳子认真地给他束起发髻来，动作比方才多了几分难得的耐心：“喂，我说对付那些场合我也没经验，谁也别指望谁——要不要今天都听我的？”
慕容枰之前已经听说了夏侯琦在凤栖宫的“丰功伟绩”，挑了挑眉，故意逗她：哦？那，咱们计划一下如何拆皇宫？”惹得夏侯琦伸手要打他。
随即恢复了正经神色，认真分析道：“咱们呐，半斤八两，应付那些事情谁也不比谁强。我呢，要去龙腾殿和父皇、王公大臣们赴宴，你要去凤栖宫和母后、王妃公主诰命夫人们赴宴。”说到诰命夫人，他的语气变得无奈又厌烦，“她们在我没结婚时催婚，结了婚又开始催生孩子，烦死了。”
夏侯琦手里的梳子差点掉下来，脸刷地红了。催生孩子？这也太快了吧。
她慌乱地给他束发，连缠绞的力度都比平时重了几分，质问他：“喂，我说，你是不是就打算这么看着我被她们盘问？”慕容枰双手一摊，满脸无辜：“我又不在场，而且我在场也是被催的那个。”
夏侯琦听了狠狠掐了一下他的后肩：“你这这算是什么夫君，啊？把你媳妇我一个人撂在那儿。”不过她心里也知道他说的没错——“男女授受不亲”，《水浒传》里那些粗人开席都知道办两桌，何况是最讲礼教的皇室。
慕容枰惨叫一声，她的心情倒是好了几分，得意地哼了一声：“谁让他不心疼媳妇。”然后拿起幞头给他戴上，大度地放了他一马——算了，谁稀罕他陪。谅那些贵妇也不敢把她怎么样。有母妃在那呢，天塌下来，有母妃撑着。想到这里，夏侯琦似乎有了一丝底气。
慕容枰忽然抓住她的手，方才那种嬉闹的神色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你答应我一件事——别在凤栖宫讲格物。那些人听不懂，还会拿这个来攻击你，说你不守妇道。”
夏侯琦听到“不守妇道”四个字，脸色变了变，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才不要做那种东西”，然后握紧他的手，语气笃定：“你放心。我就是装，也会装出贤妻良母的样子——反正那些人的话我也不爱听，若是要催生——”夏侯琦眼珠一转，“我先问她们的儿子可入了太学、中了皇榜，女儿可嫁了如意郎君，公婆是否和顺……”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丝只有慕容枰才见过的犀利——那天她抄起渣耙和顺天府差役打架前，也是这个眼神。
慕容枰一脸惊诧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手了？”夏侯琦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可是把《女诫》背得滚瓜烂熟的人。京中联姻之人不都是门当户对吗，那些纨绔子弟有几个是好的？那些人若找事，我就问她们夫君儿子的功名，问她们妯娌姑嫂的关系——看谁受得了。”说着，下巴不由自主地微扬起来。
慕容枰愣住了，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色：“《女诫》有这作用？”夏侯琦笑得狡黠：“《女诫》不就是告诉那些女人要忍夫君、忍公婆、忍小叔小姑吗？若是事事顺心遂意，还用忍吗？”慕容枰缓缓比了一个大拇指。
夏侯琦得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催他去换官服，自己转身去拿命妇礼服。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其实是虚的。京中纨绔子弟们的那些烂事确实是真的，但她压根对不上号——哪家公子入了太学，哪家少爷又闯了什么祸，她完全两眼一抹黑。之前在廉贞阁时，母妃每每叫她去某家吃茶赏花，她都会找各种理由躲在屋里看书做实验。别人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她这又算什么呢——人到用时都不识？
徐妈妈和小翠帮她换上朝服，戴上凤冠，系上朝珠。夏侯琦在铜镜前转了一圈，扶着凤冠抱怨这命妇礼服真沉，总感觉脖子要被压断了。看见小翠担心地看着自己，她连忙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习惯就好。”然后深吸一口气，昂起头往门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