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呜咽,血雾漫天。
北地云梯主力战船抵近江岸的一刻,整片战场的压迫感骤然沉坠到极致。
数十艘重型攻坚巨舰横泊浅滩外侧,粗重漆黑的云梯架体轰然推落。丈余长的硬木云梯,端头裹死精铁倒钩,重重咬合在石垒外墙、城垣垛口、江岸壁垒之上。
钩锁入石,死死咬合,纹丝不动。
一架、十架、百架……
密密麻麻的云梯从战船甲板、江岸滩涂层层架起,斜搭在孤城防线之上,如无数黑色荆棘,穿刺雪白孤城,死死缠死这片最后的山河。
北地精锐登城死士,弃盾轻刃,沿云梯疯扑而上。
他们不恋滩涂缠斗、不耗街巷乱战,唯一目标——登垣、破垛、踏城、屠防。
仰攻最险,却也最悍。
敢攀云梯攻城者,皆是北地遴选的亡命死卒,无生念、无退路、惧死者不得登梯。
石垒城头,乌镇、溪口守军人人浴血,甲破衣烂、满身血垢,握兵器的手掌布满裂口,血珠顺着柄身不断滴落。
连日暗战、箭雨覆杀、滩涂肉搏,早已耗尽大半体力。
肉身早已酸痛麻木、伤口早已冻僵开裂,可所有人的眼神,依旧锋利如冰、死战不退。
“滚下去!”
城头守兵嘶吼出声,双手抱起千斤滚石,合力猛推!
轰隆——!
巨石顺着倾斜云梯轰然滚落,带起漫天碎石尘土,狠狠砸向攀爬的死士。
云梯中段的数名北地兵卒躲闪不及,被巨石迎面砸中。
骨裂脆响穿透厮杀声,身躯瞬间凹陷变形,连人带梯重重摔落滩涂血泥之中,再无声息。
一石落,数命绝。
可后方死士毫无惧色,踩着同伴尸身,依旧疯狂向上攀爬。
前躯坠梯、后躯即补,尸身铺路、血身为阶,悍不畏死,疯魔登城。
北地攻城,从不惜命。
以人命填高度,以尸骸堆坦途,硬生生用人命碾压孤城防线。
火油!
城头民夫冒着流矢飞刃,抬来滚烫火油,整桶泼洒而下!
滚烫热油顺着云梯木架奔流而下,浇满攀爬敌兵周身。
紧随其后,火把飞掷!
轰的一声,烈焰冲天而起!
熊熊火海瞬间吞噬数架云梯,烈火裹着死士身躯,灼烧皮肉、燃尽甲衣。
凄厉惨叫刺破江天,焦糊血腥混杂寒风扑面而来,惨烈至极。
火浪翻卷,梯体燃裂,攀爬敌兵或焚身坠梯、或火海毙命。
可新的云梯再度架起,新的死士再度扑上。
杀不尽、烧不绝、挡不完。
北岸百万大军为底,他们耗得起人命,耗得起杀伐,耗得起无尽轮次的冲锋。
孤城只有万人血肉,一寸一寸,皆是用命在扛。
东侧垛口,终于失守一瞬。
一架避开火油、避开滚石的云梯,被数名精锐死士拼死攀至顶端。
飞爪锁死垛口,黑影骤然翻跃登城!
三名城头守兵即刻合围堵杀,戈刀齐劈。
可登城死士战力凶悍至极,近身短打招招夺命,反手短刃瞬刺,一人脖颈喷血,轰然倒地。
城头缺口瞬间被撕开!
“堵口!死堵!”
带队校尉双目赤红,弃刀扑上,以身死死抵住垛口缺口。
任凭敌刃刺入肩胛、穿透臂膀,他死死箍住登城敌兵身躯,咬牙嘶吼:
“半步不准进城!!”
两名新兵紧随扑来,趁敌兵被箍锁僵直的一瞬,利刃贯胸,彻底绝杀。
登城敌兵倒地殒命,可校尉浑身浴血,肩头贯穿伤口血流如注,浑身剧烈颤抖,依旧死死压在垛口,不肯退下半分。
血浸透青砖,染红城垣。
短短半柱香,城头垛口反复易手七次。
七次被破,七次被硬生生堵回。
每一次封堵,都是数条性命的献祭。
城头青砖之上,尸骸堆叠、凝血成洼,层层叠叠,皆是守土忠骨。
溪口西垒,战况同样惨烈绝伦。
一架巨型云梯稳稳扎根石垒死角,死角无滚石可推、无火油可泼,数十死士源源不断登城突进。
溪口守军兵力本就薄弱,几番血战之后,防线濒临崩裂边缘。
眼看黑影接连翻上城头,防线即将彻底撕裂,几名年过五旬的乡勇老兵,相视一眼,无人言语。
他们丢掉兵刃,不退不避,齐齐扑向云梯根部。
以苍老血肉之躯,死死抱住滚烫梯脚,以身为锁、以躯为砧。
“后辈守住城!我们老骨头,堵死这梯!”
利刃穿身,甲碎骨裂。
几名老兵任凭身上插满箭矢、遍体鳞伤,至死死死箍住云梯,将梯身死死压锁,让后续敌兵再无攀爬落脚之地。
老兵殉城,梯体卡死。
冲上半截云梯的敌兵进退无路,被城头守军尽数狙杀,坠落血泥。
一辈老去,一辈死守。
代代血肉,垒砌孤城不灭的风骨。
……
乌镇主城楼。
沈婉清立在血风之中,眼底映遍满城烈火、遍野尸骸、浴血万民。
从滩涂肉搏,到箭雨覆城,再到云梯叠尸登城。
北地的攻势一次烈过一次,碾压之势从未衰减。
而她的军民,以凡躯抗强军,以血肉抵铁马,以微末孤城逆天下大势。
人人无盔无重甲,人人无援无后补。
人人皆知大概率必死,人人依旧死战不退。
林石浑身染血,肩甲开裂、小臂带伤,快步上前,声线沙哑颤抖:
“先生!全线伤亡过半!新兵殆尽、老兵疲敝、民夫重伤无数!云梯依旧源源不断,我军体力彻底透支,防线多处濒临崩坏!”
血战至今,无人溃逃、无人降敌、无人畏缩。
可血肉之躯,终究有穷尽之时。
沈婉清目光扫过残破城垣、堆叠尸骸、不屈万民,语声平静却重若千钧:
“我看得见。”
“看得见满城浴血,看得见遍地忠骨,看得见凡人极致的坚守与赤诚。”
她抬眸望向漫天黑云压覆的大江,望向北岸冷漠观战的百万军阵,字字泣血、字字铿锵:
“北地以为,以人命堆杀伐,以轮次耗血肉,便可磨平孤垒、碾碎风骨。”
“他们错了。”
“肉身可竭,气血不竭;兵刃可断,傲骨不断;城垣可破,道心不破。”
“传令全线!”
“伤重者退居二线护民,轻伤者带伤死守,无伤者顶死补防!”
“耗尽最后一丝力,流尽最后一滴血,不让一敌入城、不让一寸土失!”
军令传遍两邑城头。
濒临疲敝的守军,闻声齐齐振起疲惫身躯。
断刃再握、伤躯再立、垂暮再挺。
有人腿骨被落石砸伤,单膝跪地,依旧举刀劈杀登城敌兵;
有人双目被血污蒙蔽,看不清战局,依旧凭手感死守垛口;
有人气息奄奄濒死垂危,耳畔听见死守军令,指尖依旧死死攥紧兵刃。
满城无声的倔强,漫过血火孤城,逆抗百万兵锋。
北岸中军巨舰。
玄衣暗主静静俯瞰城头叠尸死守的一幕,漆黑眼底终于生出一丝极冷的动容,随即化为彻骨寒意。
他踏遍江南三十二州,见惯官吏投诚、兵卒溃散、百姓奔逃、人心溃烂。
他从不信世间有宁死不屈、有以身殉道、有逆势守天。
今日,他亲眼看见了。
一座孤城,万民凡夫。
无王侯许诺,无高官厚禄,无天命加持。
仅凭一腔血性、一身傲骨、一念赤诚,硬生生扛住百万雄师、无尽杀伐、无尽轮次的死亡碾压。
云梯叠尸,城垣染红。
人人赴死,无人回头。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寒凉刺骨:
“凡人傲骨,竟硬过铁甲千军。”
“既然血肉不尽、风骨不灭。”
“那本君,便覆尽这江天风雪,彻底摧碎这人间最后一点星火。”
他抬手,落下终局强攻令。
“全军渡江!
铁骑压岸!
步甲登城!
水陆合围,不留活口!”
北岸沉寂许久的百万大军,轰然动了。
铁马踏江雾,甲士覆寒滩,千船压残水。
真正的全域合围、灭城死攻,轰然降临。
血火漫天,孤城欲碎。
残江最后一寸山河,即将迎来终末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