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全军渡江。
百万军势一动,天地失色,江风倒卷。
原本只在滩涂、云梯厮杀的局部战火,瞬间铺展整条江岸百里防线。无数战船千帆竞发,密密麻麻遮蔽江面,铁甲步甲源源不断冲滩登陆,北岸铁骑压至江堤,弓弦尽数拉满,寒刃尽数朝南。
不再试探、不再轮耗、不再局部攻坚。
是倾覆级的全域合围、灭门式的终局总攻。
黑云压城,万甲吞江。
残江之上,尽是敌帆;孤城之外,皆为死敌。
城头血战,早已到了人力穷尽的边缘。
乡勇精锐伤亡十之六七,能站立搏杀者不足三成。
带伤将士遍布城垣,肩穿骨碎、血透重衣,每一次挥刀都牵扯彻骨剧痛,每一次踏步都摇摇欲坠。
兵甲碎尽、兵刃残缺、体力枯竭、十指流血。
正规守军,已然油尽灯枯。
云梯依旧层层叠叠架在城垣,黑甲死士前仆后继、坠梯不休、踏尸不止。
敌军踩着己方尸骸、踏着守军忠骨,一次次冲上垛口,一次次逼近城头。
防线裂痕百出、摇摇欲坠。
只凭最后一批精锐血肉死死撑着、苦苦吊着。
谁都看得见——兵卒已尽,将士已疲,再守片刻,外城必破。
……
就在城防濒临崩断的刹那,城内动了。
街巷深处、民居巷陌、坊市院落,无数人影奔涌而出。
无甲、无盔、无长枪重刃。
有白发老者拄刀执斧,有青壮流民手握柴刀、扁担、锄镐,有妇人携着石锤、短匕,甚至尚有半大少年紧攥磨利的铁片、削尖的木矛。
乌镇、溪口,万民出巷,全民皆兵。
乱世以来,百姓安居两邑、得活两载、得存一线。
他们见过诸城弃民、官吏逃窜、山河溃烂;
他们受过两邑仁心、见过守土赤诚、懂得何为底线。
军人守土,护万民活;
今日万民赴战,护军人魂、护孤城根、护人间最后一寸清明。
无人号令,无人强征。
自愿出户,自愿披血,自愿赴死。
数万百姓,分流奔赴各处危垣。
青壮流民冲上城头,接替倒下的守军,死死堵住房垛缺口;
市井商户扛起滚石、搬运火油、补筑破损城砖;
乡间农夫持锄执镰,守在城墙阶梯、巷口要道,截杀漏网登城之敌;
白发老者坐镇街巷后方,包扎伤卒、传递兵刃、稳住城内心脉;
稚童妇人捡拾残箭、打磨刃片、递送热水伤药,尽微薄之力撑住整场死战。
从前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流民,此刻立在城头,眼底再无惶恐卑微。
他们曾被山河辜负、被世道抛弃,唯独这座孤城不肯弃他们。
今日,便以命报城、以血报恩。
“守军弟兄守我们至今——
今日换我们守城!守山河!!”
一声嘶吼,万人同应!
声浪叠着血风、撞着江涛、逆着百万军势,悲壮苍凉,震彻江天。
城头局势,瞬间剧变。
原本堪堪欲崩的防线,被无数凡夫俗子硬生生顶回、死死撑稳。
一名北地精锐死士翻过垛口,刚落城头,未及站稳,数名布衣青壮即刻合围而上。无章法、无招式,只凭悍不畏死的决绝,扑、抱、锁、缠,以肉身压制铁甲强敌。
利刃穿胸,不退;骨裂重伤,不放。
“死也叫你落不得城!”
布衣染血,凡躯赴死,硬生生将百战精锐拖入死地、乱拳碎刃,同归于尽。
城垣每一处缺口,都有百姓以身封堵;
每一处险情,都有万民以命填防。
正规兵卒以战为守,百战娴熟;
市井万民以命为守,悍勇无匹。
兵疲,则民补;
将竭,则众填。
一城军民,再无分彼此。
溪口方向,周秉文立在残破城楼,望着满城百姓尽起、老弱皆战、万民殉城的景象,双目赤红、热泪崩落。
为官半生,他守的是规章、是治地、是政绩。
直至乱世倾覆、山河溃烂、今日血战临头,他才真正看懂——
山河从来不是官守,是万民血肉守住;
天下从来不是大势定夺,是苍生傲骨撑住。
他翻身上墙,解下官衣绶带、弃了文臣身段,执刃立于百姓之前。
文臣提刀,书生赴战。
“今日无官民,无尊卑,无老少!
我溪口众生,与城共存亡!”
文臣亲战,万民愈烈。
街巷尽兵戈,城头尽热血。
……
大江之上,北地百万战船尽数抵岸,铁甲洪流源源不断登陆南岸。
黑甲遍野,铺满滩涂、铺满郊野、铺满残破江岸。
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如黑色潮水吞没残江大地。
一城万民,对百万铁军。
凡人血肉,对天下兵锋。
悬殊至此,荒诞至此,悲壮至此。
乌镇主城楼,血风猎猎,素衣翻飞。
沈婉清静立高处,俯瞰全城——
城头军民浴血、街巷万民尽战、老弱皆赴疆场、无处不燃守土心火。
满城皆火,满城皆血,满城皆骨。
她眼底无泪,却藏尽万古苍凉、无尽动容。
世人皆说大势不可逆,乱世必沉沦,山河必倾覆。
可今日,这座残破孤城、这群平凡苍生,硬生生用血肉,逆了大势、抗了天命、撑住了将倾天地。
兵尽,民起;
将竭,心凝;
城残,魂在。
这便是江南未灭的风骨,这便是人间不死的正道。
身侧,林石带伤直立,甲衣破碎、满身血污,嗓音沙哑哽咽:
“先生……万民皆兵,两邑无一人后退。”
沈婉清缓缓颔首,目光穿透漫天血雾,望向江对岸那艘高悬玄旗的中军巨舰,字字清亮、字字震世:
“北地以为,摧兵可破城,覆军可灭道。”
“他们不懂。”
“可灭千军,不可灭万民血性;
可破城垣,不可破人间大义;
可倾覆山河,不可倾覆人心。”
“今日乌镇、溪口——
苍生为甲,血肉为城,万众为壁,傲骨为天。”
话音未落,对岸巨舰之上,玄衣暗主凭栏而立。
他俯瞰南岸,看见浓烟烈火里万民浴血、看见布衣执刃逆战铁军、看见老弱孩童皆守故土、看见整座孤城化作一团不灭星火,屹立在满目溃烂的江南残土之上。
两年布局,腐尽人心、烂尽山河、碎尽盛世。
他让三十二州官僚离心、兵卒溃散、百姓自乱、山河自毁。
他以为乱世人心尽腐、道义尽灭、风骨尽绝。
直至此刻,他才亲眼看见——
人间尚有不死之民,乱世尚有不灭之火,浊世尚有不屈之骨。
这团火,不大。
只残江两邑,方寸之地。
却亮得刺眼、烫得刺骨、逆得惊天动地。
良久,玄衣暗主缓缓开口,语声淡漠却含极致冷厉:
“万民殉城,愚痴可笑。”
“却也……可钦。”
“既然你们执意以血肉殉道、以凡躯逆天。”
“那本座便让这残江今夜,彻底绝火、彻底无生。”
他抬手,落下破城终令。
“调!破城冲车!
轰碎城垣!
全军压上!
鸡犬不留!”
令旗一展,北岸战鼓轰鸣,震碎残江血色长空。
数十架巨型破城冲车,由重甲铁骑拖拽,碾过滩涂血泥,直扑孤城外墙。
巨木撞头裹精铁,重达万斤,蓄力待轰。
最后的破城杀招,终至。
残江将碎,孤火将摇。
万民浴血之后,迎来城垣崩塌的最后死局。
但城头城下,数万军民无一人惧色、无一人退意。
他们握紧手中残破兵刃、握紧最后的赤诚与傲骨,静静迎向即将倾覆的终末风暴。
火照残江,血润孤垒。
万民立城,傲骨顶天。
终局,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