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鼓崩雷,地动江摇。
北地巨型破城冲车轰然启动。
万斤精铁撞头悬空起落,粗重实木车身被百余名重甲士卒推行碾压,碾过滩涂尸骸、凝血冻土,带着摧山裂石的万钧巨力,直撞乌镇外城残垣。
轰隆——!
第一记重撞落定。
整段城墙剧烈震颤,青砖成片炸裂、石屑漫天狂涌,城头立足不稳的守军齐齐踉跄倒退,耳膜震裂、气血翻涌,一口腥血直呛喉头。
外城墙体裂纹瞬间纵横蔓延,密密麻麻,蛛网般爬满斑驳砖面。
自开战以来,孤城凭壁垒险死守江岸,挡箭雨、扛云梯、阻甲潮、抗百万兵锋。
人力可竭,血肉可枯,唯独砖石城垣,始终屹立不倒、死死撑住最后防线。
可在万斤冲车的碾压破城之力面前,凡世城防,终有穷尽。
第二记、第三记重撞接踵而至!
轰鸣巨响连绵不绝,震彻天地、倾覆江涛。
每一次撞击,都似惊雷砸在孤城心口,整座城池剧烈摇晃,街巷震落灰土、屋瓦簌簌坠落。
裂纹急速扩张、砖石层层脱落、墙体向内塌陷。
城头浴血死守的军民,脚下城垣步步崩裂。
有人立足处墙砖骤碎,半个身躯悬空,依旧单手扣住残砖、单手挥刃劈杀登城敌兵;
有人被震落的碎石砸伤头颅,血流满面,晃荡身形,依旧不肯退后半寸垛口。
城在,人在。
城欲塌,人更不退。
半柱香不到,乌镇东段外城,轰然崩塌!
轰隆——!
丈许宽、数丈高的城墙彻底碎裂倾塌,砖石滚滚坠落,烟尘冲天腾起,封堵已久的江岸防线,硬生生被撞出一道巨大豁口。
天光灌入、寒风涌入、杀气狂扑。
死守此处垛口的十余名守军、布衣百姓,来不及退避,随崩塌墙砖一同坠落,血肉埋入乱石之中,无声殉城。
外城破了。
坚守数日、浴血无数、尸骸叠山的江岸壁垒,终究挡不住举国强军的破城死攻。
城墙崩塌的瞬间,北岸积压许久的黑甲兵潮,瞬间沸腾!
“入城!!”
北地将官嘶吼震天,无数重甲甲士踏着碎石残砖、穿过崩塌豁口,如黑色洪水疯狂涌入城内。
云梯残余死士同步翻垣登城,全线突破残破城头,内外夹击,彻底撕碎外城所有防线。
外城失守,江岸尽破。
百万敌军,正式踏入孤城疆域。
战局,彻底坠入万丈绝境。
城头残余守军、万民义民,并未溃散奔逃。
看着崩塌的城垣、涌入的敌潮,所有人眼底没有惧色,只剩焚尽一切的惨烈决绝。
城防破,还有街巷;垣壁塌,还有血肉。
无外墙可守,便以身做墙;无壁垒可依,便以命为垒。
“弃城头!退街巷!结巷战死阵!”
林石带血嘶吼,断臂垂落、满身疮痍,依旧提刀立在最前,领着残余精锐且战且退。
城头军民弃垛而下,迅速退入外城街巷。
刚刚登城、刚刚殉墙、刚刚浴血的万众,转瞬转入巷陌死搏。
外城街巷,瞬间化为修罗血场。
北地重甲入城,气焰滔天,横冲直撞、劈杀无度。
街巷开阔处,铁骑冲入、刀戈横扫;窄道拐角处,死士潜伏、贴身绝杀。
他们久经战阵、杀伐娴熟、装备精良,是平定万里疆土的百战之师。
反观守城一方,尽是残伤兵卒、布衣百姓、老弱青壮,兵刃残缺、甲衣破碎、体力耗尽、人人带血。
战力悬殊,天壤之别。
可就是这群凡人,在城破垣塌、大势尽失、绝境无生的此刻,爆发出了最可怖、最不屈的死守锋芒。
街巷无大阵,便以巷为阵;
无兵法,便以命为法;
无胜算,便以死为算。
每一道巷口,都有人死死堵防;
每一户院门,都有人结队死守;
每一步街巷,都以血换血、以命搏命。
三名半大少年,握着削尖的木矛,躲在院墙死角。待重甲敌兵踏入巷中,齐齐暴起,舍身扑刺敌兵关节软肋。少年无力破甲,便死死抱住敌兵手臂、双腿,嘶吼着拖住敌军步伐,为后方百姓搏出一线杀机。
少年身躯孱弱,转瞬被利刃贯穿、被重甲碾压,却至死死锁不放。
小小身躯,殉于巷口,护身后一方街巷安宁。
一名卖布老妪,手握裁布短刀,立在自家院门之前。
看着冲入街巷的敌兵,不退不躲,待敌兵近身,骤然出刀,刀划脚踝、直破甲隙。
她半生温柔、从未杀生,乱世之前,只懂缝衣织布、安稳度日。
城破家危,老妇亦有守土骨。
布衣万民,不懂战法,却懂死守。
不懂杀伐,却懂不退。
溪口方向,同步陷落外城。
周秉文亲率溪口官吏、残余乡勇,死守主街要道。
文臣提刀、书生浴血,一身官衣早已被血浸透、破碎不堪,臂膀重伤、胸腹带伤,依旧立在街巷最前。
他从前畏乱、惧险、贪安、懵懂,
今日城破,终成殉土之臣。
“诸公!城垣虽破,人心未破!
山河虽残,道义未绝!
纵使外城尽失,我溪口寸巷,绝不拱手让人!”
官吏、兵卒、百姓齐声应和,声震街巷、泣血誓死。
溪口街巷,同样燃起漫天血火、遍地死战。
两邑外城,尽数沦陷。
街巷血战,寸寸拉锯、步步尸骸。
……
乌镇内城城楼,烟尘漫天、风声泣血。
沈婉清独立残楼之上,静静俯瞰下方崩塌的城垣、血染的街巷、浴血死搏的万民。
城破了。
坚守数日的江岸壁垒、外城防线,尽数崩塌。
百万敌军入城,大势彻底倾覆,绝境已成定局。
从战局而论,孤城,败了。
可她眼底,无溃败之悲,无绝望之暗。
只剩一片历经血火、愈发澄澈通透的沉定。
她看见了。
城垣塌了,城没塌。
防线破了,人心没破。
大势倾覆了,风骨没倾覆。
北地破的是砖土城郭,破不了一城民心;
碾碎的是壁垒防线,碾不灭万世守道。
世人皆言,城破即败、垣塌即亡。
可这乱世孤城,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城可塌,骨不塌;
疆可失,道不失;
身可灭,心不灭。
身侧残兵肃立,人人带伤、人人浴血、人人眼底燃着不死战意。
他们看着崩塌的外墙、涌入的敌潮,没有一丝一毫溃败逃亡之意,只静静等候最后的军令。
败局已定,却全员死战。
这,就是江南最后守土者的风骨。
远处江面,中军巨舰迎风静泊。
玄衣暗主立在船首,遥遥望向南岸崩塌的城垣、血腥的街巷。
他亲眼看着坚城破碎、防线尽崩、外城沦陷。
从兵势、战局、攻守,他已然完胜,彻底碾压。
可他并未生出半分胜绩的喜悦。
望着街巷里那群明知必败、依旧死战不退的布衣万民,望着城楼上那道风雨不动、沉静如山的素衣身影,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莫名的败意。
他赢了城,赢了势,赢了百万兵戈的大势,
却赢不了这群凡人的傲骨,赢不了这一城不死的人心。
两年布局,腐蚀山河、诛尽人心、碾碎盛世,
终究没能腐蚀一寸守道、磨灭一丝赤诚。
良久,寒风过江,他淡淡开口,语声寒凉,带着几分乱世最荒诞的通透:
“朕破得了江南千里山河,
唯独破不了,这一城孤心傲骨。”
城已塌,战未止。
势已倾,道不屈。
残江血色漫天,街巷死战未歇。
外城尽陷之后,内城死守、终局殉道的最后血战,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