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落地,死限悬头。
染血绢帛传遍内城文武将吏的一刻,整座孤城所有拖沓、所有喘息、所有隐忍休整,尽数戛然而止。
此前十七日围城,是慢熬、是死守、是节流存续。
从今刻起,仅剩三日,是抢命、抢防、抢生机。
北地灭城神械不等人,雷霆轰杀不待人。
三日之内,防线不成,城垣无挡,火防不固,待到重器全开,便是满城焦土、寸草不存。
午后日头穿破浓雾,惨白天光落遍残破内城。
一道铁令,逐街逐巷传遍全城,字字冰冷、字字紧急、无半分通融:
全城停工、停食、停休,昼夜两班,不息铸防!
没有动员慷慨,没有誓言造势。
绝境临头,万民无需教化,无需催促。
刚刚分完薄粮、安稳度日的百姓,闻声即刻放下手中碗筷、停了疗伤静养、歇了街巷规整。
青壮扛镐、老者搬石、妇人织帘、伤兵守岗。
老弱不闲、伤病不休、全员赴防。
整座内城,瞬间化作一座昼夜轰鸣的绝境工坊、生死战场。
外城无守,便以内城街巷为垒;
高墙已破,便以土石废墟为盾;
难抗神械轰城,便人工造山、叠土筑防、挖巷藏生。
全城青壮分为两队,轮班昼夜不休。
一队拆解内城废弃屋舍、坍塌院墙,搬运巨木、厚石、夯土,尽数运往城头与街巷要道;
一队深挖地道、隔断巷道、开凿蓄水沟渠、修筑隔火土墙。
北地杀手锏是重械轰城、烈火焚街。
孤城唯一破局之法——厚土御轰、断巷阻火、深地藏身。
尘土漫天,土石翻飞,镐凿轰鸣昼夜不绝。
寻常砖石挡不住神械重轰,百姓便将碎土、湿泥、棉絮、残布层层夯叠。
数十层软硬相间的复合厚土,层层垒上城头垛口,压实、打紧、固死。
不求御敌冲锋,只求卸力、缓冲、扛住惊天轰击。
街巷之间,每隔十步筑起一道隔墙。
高墙不通人、不留口、不设通路,只做隔火阻断。
一旦敌军火弹落城,可锁死火势、分片保全,不让一街起火、半城燎原。
纵横街巷,尽数被人工隔墙切割、分区、锁块。
原本连通的内城,转瞬化为数百个独立小防区。
一区起火,一区自守;一处崩塌,一处独存。
孩童拎着小筐,捡拾散落碎石碎铁;
妇人熬制湿泥、缝制阻火厚帘、浸湿被褥布料;
白发老者坐镇沟渠,调度蓄水、疏通水道,保证全城水源不断、防火不竭;
带伤兵卒,哪怕肩不能抬、背不能扛,依旧持刀立于街巷道口,巡查秩序、规整分工、安抚人心。
无人惜力、无人惜身、无人惜命。
暗探以血换来三日先机,
万民便以血汗堆砌满城生机。
……
溪口一隅,同样全线开战。
周秉文带伤督工,昼夜不歇。
他几日不眠,眼底赤红、面色苍白,肩头重伤未愈,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迈步都牵扯彻骨剧痛,却始终立在最高处,步步巡查、处处规整。
文臣不再执笔,终日踏泥踩土、满身尘垢、十指磨破。
身旁属官心疼劝止:“大人,您伤势过重,再劳顿不止,伤势必崩!您且暂歇,我等代为督办!”
周秉文摇头,目光望着满城奔忙、全民赴死的百姓,语声沙哑却坚定:
“暗士可舍身殉城,万民可血汗赴防。”
“我为官守土,何敢独歇?”
乱世为官,平日享一城安稳,危时便该担一城生死。
他从前懵懂庸碌,今日彻底淬炼成型,以残躯担起溪口最后山河。
溪口残民见状,愈发力竭奋勉、不敢懈怠半分。
官民同心,上下一体,残城虽小,死守之志愈坚。
……
乌镇城头,尘风烈烈,昼夜不息。
林石全程坐镇武防,调兵排布巷战死阵、规整各区值守、分配残兵民力。
三百余残兵,尽数拆分,混于百姓防区,一区数卒、分片镇守。
兵民相融,再无分野。
兵刃残破,便以土石为刃;
甲衣全无,便以厚土为甲。
城头一层层厚土壁垒逐日拔高、加厚、夯实。
原本残破单薄的内城城头,短短一日,便被万民血肉血汗,硬生生堆成数丈厚的夯土巨防。
看似粗陋、笨拙、毫无章法,却是凡人能做到的极致、绝境能撑起的最强守护。
沈婉清立于城楼中央,沉静目视全城。
眼底是漫天尘土、是奔忙人影、是不眠不休、是万众拼命。
无一人喊苦,无一人喊累,无一人畏死退缩。
他们只是最普通的市井布衣、乡野农夫、老弱妇幼。
不懂大道、不懂权谋、不懂天机诡局。
却懂得——城亡则家亡,土破则人灭,拼死方有生。
血战之时,他们敢以血肉挡铁甲;
围城之时,他们敢以本心守绝境;
死限临头,他们敢以血汗铸残防。
这就是乱世不灭的苍生,这就是人间不死的星火。
身侧影卫低声禀报:
“先生,全城防工过半,街巷隔火墙、蓄水沟渠、城头厚土壁垒、地底藏身巷道,尽数稳步落成。两邑万民无一人怠工,无一人私藏余力。”
“北岸敌营……神械锻造进度极速加快,日夜灯火通明,锤造震声不断。”
“暗主已下严令,所有攻坚重器,三日内必成、必轰、必破城。”
敌军不误一分光阴,孤城不耗一寸生机。
两边昼夜抢速,一边铸灭世杀招,一边筑绝境生防。
沈婉清微微颔首,目光望向沉沉江北,字字清冷透彻:
“他急着灭城,是急着碾碎最后星火。”
“我们拼命筑防,是拼命守住最后人间。”
“三日之内,防成,则城有一线生机;
防败,则满城尽付焦土。”
她抬手,落下第二条绝境铁令:
“传令。”
“三日之内,全城禁悲、禁乱、禁怠。”
“伤不倒、累不退、哭不崩。”
“防在人在,防毁人殉。”
军令传遍街巷,奔忙万民闻声,脊背愈发挺直,动作愈发笃定。
尘土满面,掩不住眼底赤诚;
衣衫破烂,遮不住一身傲骨。
……
江北中军巨舰。
玄衣暗主凭栏南望,隔着滔滔寒江、浓浓雾霭,清晰望见南岸孤城昼夜不休、全民筑防的景象。
满城尘土、满城动静、满城拼命。
他早已收到谍报——
潜入腹地的暗探以命传讯,乌镇全城已知灭城大局。
知晓必死,却不逃、不降、不溃、不乱。
反倒举国凝心、全民赴死、昼夜铸防、逆势抗争。
暗主静静凝望许久,寒凉眼底第一次生出极深的难解。
他踏平天下,见过无数城池:
有闻风而降、开门献主的;
有兵临即溃、万民奔逃的;
有绝境内讧、自相残食的。
唯独此城。
越逢绝境,越凝人心;越临灭亡,越显风骨。
他低声轻语,语声含着乱世掌权者独有的寒凉与费解:
“明知轰城必碎,依旧血汗筑防。”
“明知大势不可逆,依旧逆势求生。”
“沈婉清,你教出的万民,
不信天命,不惧覆灭,不认绝路。”
这份人心,是他百万甲兵、绝世权谋,永远碾碎不了的东西。
他抬手,冷然落令:
“无需再等三日期满。”
“神械但凡落成一架,即刻试轰。”
“分批出击、不间断压势、日夜疲敌。”
“本座倒要看看,不眠不休的凡人血肉,能扛得住几轮神械天威。”
军令渡江,北岸连营瞬间沸腾。
锤造之声愈发急促,军械调动愈发频繁。
灭世雷霆,不再留最后宽限。
神械即成,即刻轰城。
残江两岸,一守一杀、一生一灭、一民一霸。
三日死限,骤然缩短。
绝境高压,步步封顶。
内城尘土未歇,万民血汗未干。
城头厚土初成,杀机已然临江。
终末轰城之战,
提前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