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定位追踪

手机震醒沈止渊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像隔了一层脏玻璃。他摸到手机，屏幕亮得刺眼，眯了一下才看清是沈止安发的消息。

第一条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第二条六点零二分。最后一条是张截图，地图上一个红点标在郊区某个地方，旁边有一串坐标数字。

哥，我找到你了。地址是这个。你别怕，我马上想办法。

沈止渊坐起来，膝盖上的淤青比昨天又深了一层，青里泛着紫，像烂掉的李子。他蜷了一下腿，疼得眉头皱起来。打字的时候拇指停了两秒：你在哪？手机。

过了大概一分多钟，沈止安才回。市郊寄宿学校，离沈止渊现在待的地方大概四十公里。又追了一条：哥，我在你手机里装了个定位程序。他不知道。你只要开着机，我就能看见你在哪。

沈止渊盯着那几行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把刚打好的"别找我"一个字一个字删掉，重新打：止安，你听我说，删了那个程序。什么都别做。

为什么？他在欺负你。你不是跪了吗？他凭什么让你跪？

因为我在还债。

还什么债？

沈止渊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没再回。天花板刷得死白，灯没开，什么都模模糊糊的。但眼睛一闭上，那些东西反而清楚了——朱红宫墙，金砖上渗出来的暗红色，膝盖下面硬得硌人的地。还有那个穿蟒袍的男人低着头看他，声音不重，却砸得人发闷："皇叔教你，何为君臣。"

他翻了个身，鼻子蹭到枕头上一点松木味。傅燕绥昨晚来站过，在门口，没进来。沈止渊其实没睡着，脚步声踩着地板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那人站了多久他不知道，后来走了，步子很轻，像怕踩死蚂蚁似的。

膝盖的淤青碰到被子，他嘶了一声。

傅燕绥进来的时候大概不到半小时以后。沈止渊没装睡，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傅燕绥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正是沈止安发来的那张截图。

"你弟弟脑子挺好使的。"

"你想怎样？"沈止渊坐直了，绷带硌着膝盖，又疼了一下。

"我说过，再有下一次，我让他消失。"

"他没有消失。他担心我。"

傅燕绥走进来，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还亮着，地图上那个红点一动不动。他伸手把截图划掉了。"你手机里那个定位程序，我已经让人清了。"

"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吗？"

"我在骗他。"傅燕绥看着沈止渊，眼神没什么起伏，"你也在骗他。你说还债，什么债，你不说。"

沈止渊没接话。怎么说？跟一个十七岁的小孩讲七辈子以前的事——你是前朝皇帝，我是你砍了手指的侍卫，后来你把我赐死，我自己放了一把火。沈止安能信吗？就算信了，以他的脾气，只怕更疯。他那弟弟看着温顺，骨子里犟得跟驴似的，小时候为了一只被车轧死的猫能跟人打半个月架，谁劝都不听。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学校安保那边我已经加了一级。他出不了校门。"

"你要关他？"

"我在护他。他不来翻我的底，他就没事。"

沈止渊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变白了一点，照在他膝盖上那一片淤青上，颜色又深又旧，像放了好几天的瘀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哑了："你给我打个电话，给他打。"

傅燕绥看了他一眼，把手机递过去。沈止渊拨号，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哥？你没事吧？"

沈止渊把声音压低了，尽量平稳："止安，你听我说。把那个定位卸了。别再去碰傅燕绥的东西。你如果再查一次，他不会只是再把你放出来。"

沈止安安静了一会儿。听筒里只有呼吸声，呼一下吸一下，沈止渊几乎能看见他坐在宿舍床上拧着眉的样子。

"哥，他威胁你了？"

"没有。是我在求你。"

"哥，"沈止安的声音忽然变了调，有点抖，"你以前从来不求人。"

"现在求了。"

"那你别求他。你求我，求我别管你，我做不到。"

沈止渊把电话挂了，手机还给傅燕绥。手指碰到他掌心的时候有点凉，他想缩回来，但傅燕绥先松了手。

"下午拍烙刑戏。"傅燕绥说。

"我知道。"

"道具温度不会超过四十度，会热，但不留疤。"

"你昨晚说过。"

"但你不知道。"傅燕绥顿了一下，"你睡着的时候我进来过。你翻了三次身。"

沈止渊抬了抬眼皮看他。"你数我翻身？"

"你膝盖疼，睡不沉。"

"那你怎么不给我止痛药？"

"你胃不好，空腹吃那个会吐。"

沈止渊没再说话。他看着傅燕绥那副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零碎。摄政王萧衍永远是这样，没什么表情，说什么都像念折子。但萧昀那时候在偏殿断食，萧衍每天站在殿门口，让太监把粥搁地上，等人走远了，自己弯下腰把碗从门缝里推进去，推一寸，停一停，再推一寸。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沈止渊心想，这人大概一辈子就这样了——在让你疼和让你不疼之间走一条窄路，两不靠，但也没掉下去。

下午三点，宴会厅改成了暗室。沈止渊走进去的时候迎面扑了一鼻子灰味，布帘子挂得太急，灰都没来得及掸。四壁蒙着黑布，中间孤零零一把木椅子，靠背上缠着铁链，缠得很敷衍，有两圈都快散了。炭火盆搁在椅子左边三步远的地方，里面插着一支烙铁，铁面朝下，烧得微微泛红。

沈止渊脱了外套，穿上白绸中衣。化妆师凑过来在他耳后刷了一层凉凉的隔离胶，刷的时候说："低温道具，放心，烫不坏。"刷完退到旁边收拾刷子去了。

傅燕绥站在炭火盆边上，换了蟒袍，手里握着那支烙铁的木柄。他把铁面翻过来，上面刻着一个反写的"囚"字，笔画很深，刻得有点歪，像手不稳时候凿的。

"坐。"

沈止渊在木椅上坐下来。铁链搭过手腕，没锁，轻轻一挣就能脱开。傅燕绥走到他面前，烙铁悬在他耳侧三寸左右的地方。铁面的热隔空烘过来，热是真的热，皮肤上能感觉到，但不至于烫。

沈止渊的余光瞥见那支烙铁的尖端在晃。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

"前世你咬了嘴唇。"傅燕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出声。但你抖了很久。"

"今世你手在抖。"沈止渊说。

傅燕绥没否认。烙铁还是悬在那里，热浪一阵一阵扑在沈止渊耳后的隔离胶上。两个人就这么僵着，比前世那回长了大概一辈子。

沈止渊先开了口："傅燕绥，你前世为什么烙我？"

"因为你骗了我。"

"骗你什么？"

"你对我笑，你说皇叔我不走。结果半夜翻墙。"

沈止渊看着傅燕绥的眼睛。那人眼神没躲，但也看不出别的什么，就只是看着。沈止渊忽然觉得有点可笑——这事他想了七辈子，最后答案就一句话。他翻墙没翻成，被侍卫摁下来的时候裤子膝盖都磨破了，萧衍就站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那支烙铁，问他："还跑不跑？"他没吭声，萧衍就烙下去了。

"我翻墙成功了吗？"沈止渊问。

"没有。"

"那你烙我有什么用？"

傅燕绥没有马上回答。烙铁又停了几秒，然后他把它拿开了。铁面离沈止渊的耳侧一厘米左右的位置停住，滚烫的气息擦过那个胎记，像有什么东西贴了一下又撤回去，皮肤上留了一道干热的感觉。

傅燕绥把烙铁放回炭火盆里。铁面磕在炭上，溅了两粒火星子出来，落在黑布帘子脚底下，噗一下灭了。

"这世不烙了。"他说。

沈止渊愣了一瞬。"你改剧本了？"

"改。"

"那后面六场怎么办？"

"换方式拍。"

"换什么？"

"换你选。"

沈止渊从椅子上站起来，铁链滑脱手腕掉在椅面上，哐当一声，在暗室里显得特别响。他走到傅燕绥面前，两个人隔着大概一步远。炭火盆里的光映在傅燕绥蟒袍的下摆上，金线一闪一闪的。

"你把我手机里的定位程序装回去。"沈止渊说。

傅燕绥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你撤掉我弟弟学校的监控。他出校门我管，管不住了你再动他。交换。"

"你在替你弟弟谈条件？"

"不是条件。是交易。我坐在这里让你拍完，你放他一条路。"

傅燕绥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暗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盆里噼啪爆开的声音，像有人在嚼脆豆子。最后傅燕绥点了头。"定位今晚装回去。学校那边我撤安保升级。但他如果再出第二次事，你不能再插手。"

"成交。"

沈止渊回到卧室的时候，手机里果然多了一个新应用。图标是灰色的，一个圆点，没名字。他点开，界面是一张地图，上面有个绿色标记在缓慢移动。从傅燕绥的房间到书房，大概三十米，绿点停在了书房的位置就没再动。

沈止渊把手机扔回床上。他不是为了让傅燕绥盯他的梢才要这个定位的——他只是需要两边都有一个把手。傅燕绥不动他弟弟，他不带着那股恨意把傅燕绥往外推。就这么简单。

说简单也不简单。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淤青比上午退了一点，但还是疼。他重新缠了绷带，绕圈的时候想起昨晚傅燕绥给他打的那个蝴蝶结。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原样打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两边翅膀一样长，系得有点紧。

说到蝴蝶结，他小时候给沈止安系鞋带老系成死扣，被沈止安抱怨过无数次，后来就专门练了一阵子。谁知道这手艺最后用在绷带上了。

晚上下楼，傅燕绥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沈止渊走过去，傅燕绥连头都没抬。

"明天的戏，你选手指。"

沈止渊拿起那份文件。不是剧本，是寄宿学校的安保通知回执，上面盖了一个"监控升级方案已取消"的章。旁边贴了一张便签，傅燕绥的笔迹，四个字写得又硬又干：一次机会。

沈止渊把文件搁回去。"他不会让你用第二次。"

"你对你弟弟这么有信心？"

"我对我自己没信心。"沈止渊靠着茶几边沿站着，手指在木头沿上敲了两下，"但他会一直往下挖。除非我亲口跟他说，让他停。"

傅燕绥抬眼。"那你跟他说了吗？"

沈止渊没答。他转身上楼，膝盖每上一级台阶就抽一下，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扶着墙站了几秒，等那阵疼过去才继续走。

进房间以后他给沈止安打了电话。响了五声那边才接。

"哥？"

"定位程序我删了。你也不许再搞这些东西。傅燕绥说了，你如果再出一次校门，他就不会再放你。"

沈止安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他威胁我？"

"他不威胁人。他动手。他有的是办法让你出不了那道门，也有的是办法让我看不见你。"

"哥，"沈止安的声音忽然变了，沈止渊太熟悉他这种语气了，每次他要犟到底之前就是这种调，"你为什么替他说话？"

沈止渊捏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了白。他不是在替傅燕绥说话，他是怕傅燕绥碰沈止安。这话他说不出口，说出来就软了，就输了。

"我不是替他说话。"他声音压得很低，"我怕他动你。"

"那你告诉我，他为什么那么对你？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事？"

沈止渊把电话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窗外的月亮被云挡了一半，玫瑰园黑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但风穿过花枝的声音传得上来，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前世那些他记不全的对话碎片。

他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膝盖上的绷带硌着棉被，耳后胎记的位置还在微微发热，隔离胶洗掉了，但那个温度好像还留在皮肤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傅燕绥发的消息：定位装好了。你也睡。

就六个字，标点都没打全。

沈止渊没回。他把手机搁在枕边，闭了眼。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了一下。这次停得比昨晚短，可能就两秒。然后脚步走了，沿着走廊往书房的方向，越来越听不见了。

沈止渊翻了个身，面朝墙。心想这人这辈子大概还是一样——来了，站一下，走了。跟前世往门缝里推那碗粥一样，推一寸，停一停，再推一寸。只是前世那碗粥最后被萧昀打翻了，粥溅了一地，萧衍站在门外，没进来，也没走。隔着一道门板，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站了一个时辰。

他忽然有点困了，困意来得莫名其妙。手指松了松被角，膝盖还是疼，耳后还是烫，但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沈止安那边安保撤了，傅燕绥没骗人；自己手机里那个灰色圆点能看见傅燕绥在书房；明天的戏他说了让自己选手指。

行吧。

他闭着眼，跟脑子里那些碎片说了句晚安。朱红宫墙和金色龙椅慢慢淡下去了，玫瑰园里沙沙的风声还在，像个没说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