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噩梦
沈止渊没睡着。
膝盖上的绷带还是下午傅燕绥缠的那一条。他当时坐在床沿,低着头,手指压着纱布绕了两圈,打的结不松不紧,偏偏落在膝盖正中间,鼓起来一个小包。沈止渊躺下之后总觉得那里硌得慌,像有人拿指头顶着他。他翻了个身,把那条腿伸到被子外面,凉气裹上来,疼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翻到第三次的时候,他听到了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快,特别快。跟傅燕绥平时走路完全两回事——他走路每一步都像量过尺寸,步子均匀,鞋底落地的声音稳得很。但这次不一样,脚步声乱,鞋跟磕在地板上蹭出刺啦的声响,像有人在黑灯瞎火里摸路。
沈止渊没动。脚步声经过他门口,没停,继续往前,走到楼梯口停住了。停了两三秒,又折回来。第二次经过门口的时候,沈止渊听到了一声喘气。粗的,呼哧呼哧的,像刚跑完五十米冲刺那种喘法。
门被推开了。
傅燕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短袖,没披外套。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乱得像刚被人揉过一把,几缕贴眉骨上,被汗黏住。他像根本没看见沈止渊一样,径直走进来,在床沿坐下,背对着他。
沈止渊坐起来,后腰离开床垫的时候蹭了一下被单,发出窸窣的声响。
"你怎么了?"
傅燕绥没答。他的肩在抖。幅度不大,一下一下的,像后背被什么东西扎了,他缩一下,又缩一下。肩胛骨从短袖背面绷出两条棱,整个人的轮廓看着比白天薄了一圈。
"傅燕绥。"
"别开灯。"
沈止渊没打算开。但他伸手按了一下床头那个小夜灯——橘黄色的,特别暗,是上次酒店保洁放在那里的,他没让人拿走。光只够照出一个轮廓。傅燕绥侧着脸,下颌线绷着,眼睛闭着。嘴唇颜色发白,干得起了皮。
沈止渊的视线往下移,看到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划痕,新鲜的,还没结痂。边缘泛红,像被什么东西刮过。
"你手怎么了?"
"撞到门框了。"
"怎么撞的?"
"跑出来的时候撞的。"
沈止渊没再问了。他把被子掀到一边,脚踩到地板上。膝盖猛地受力,疼得他嘶了一声,咬了一下牙才站稳。他走到傅燕绥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
这个姿势让膝盖又疼了一下。但他没换。
"你梦到什么了?"
傅燕绥的睫毛颤了颤。他睫毛长,颤起来很显眼,像蝴蝶翅膀被风刮了一下。
"梦到你。"
"我怎么了?"
"你在火里。我叫你,你不应。火从玫瑰园烧起来,烧到正殿。我冲进去,你躺在龙榻上,脸上全是灰。"
沈止渊听着。有意思的是傅燕绥说的不是"我梦到萧昀",他说的是"你"。他梦到的是沈止渊,是这一世的这个正在蹲在他面前的人,躺在火里烧。
"我醒了。你还在。"
"我还在。"
傅燕绥睁开眼。瞳孔是散的,过了两三秒才聚到沈止渊脸上。他看了一眼沈止渊蹲着的姿势——膝盖弯着,脚趾蜷在地板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然后伸手握住他胳膊,往上提。
"你膝盖上有伤,别蹲。"
沈止渊被他拉起来,但没站稳,膝盖一软往前栽了一下。傅燕绥一把接住了他,手扣在他后腰上。两个人站得特别近,沈止渊能感觉到傅燕绥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浅,一下一下扫在他额头上,带着点潮热。
沈止渊没推开他。他抬起手,犹豫了一秒——那一秒里他想了很多东西,想他为什么要犹豫,想他应不应该——然后把手放在傅燕绥后背上。短袖下面全是汗,热的,湿的。脊骨的形状硌在他掌心里,一节一节的,像攥了一把洗过的石子。
傅燕绥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衣服湿透了。"
"没事。"
"去换一件。"
"不换。"
"会感冒。"
"不用。"
沈止渊松开手,退了一步。傅燕绥的手还扣在他腰上没放。过了几秒才慢慢松开。
"你睡这里,"沈止渊说,"我去隔壁睡。"
"不用走。"傅燕绥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嗓子有点哑。"你睡你的。我坐一会儿。"
沈止渊看了他一眼。傅燕绥就站在那,短袖湿得贴在身上,头发还乱着,手背那道划痕在暗光里发红。沈止渊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再说点什么,但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回身上,背对着傅燕绥。
橘黄色的光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短影子。傅燕绥坐回床沿,脊背挺着。沈止渊闭着眼,能听到他的呼吸在慢慢平下来,从粗变细,从乱变匀。
过了很久。久到沈止渊以为自己快睡着了。
傅燕绥站起来。脚步声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了一下。
"谢谢。"
"谢什么?"
"没推开我。"
门关上了。脚步声穿过走廊,拐了个弯,进了书房。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沈止渊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手指上还残留着碰到傅燕绥后背的触感——热汗,湿透的布料,骨头硌手的硬度。那不是一个摄政王的背。是一个刚跑完火场的人,呼吸还没稳,汗还没干。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松木香已经很淡了,几乎闻不出来。
早上七点。沈止渊下楼的时候觉得自己像被人打过一顿,膝盖疼,腰也酸,昨晚那个姿势蹲了太久。他揉了揉后腰走进客厅,看见傅燕绥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没喝。杯子外面全是水珠,咖啡面上结了一层膜,凉透了。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扣到手腕。手背上那道划痕被遮住了。
"你几点起的?"
"没睡。"
"你坐了一夜?"
傅燕绥抬头看他。黑眼圈很重,眼眶下面青了两块,像被人拿指节杵过。"睡不着。"
"为什么?梦还没醒?"
"醒了。闭上眼睛还是那个画面。"
沈止渊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来。沙发太软,他陷进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疼得他皱了皱眉。
"你以前也做这种梦?"
"每一世都做。频率不一样。"
"这一世呢?"
傅燕绥停了一下。"这一世碰到你之后,每周一次。你到别墅之后,每天。"
沈止渊探身把那杯凉咖啡端过来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涩,像喝了口中药。
"你去看看医生。"
"看过了。没用。"
"那你怎么治的?"
"不治。等它自然走。"
沈止渊把杯子放下。咖啡在杯底晃了晃,溅出来几滴在茶几玻璃上。"那要是永远不走呢?"
傅燕绥抬眼看他。窗外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眼眶下面的青黑显得更重了。"那就不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没有自怜,没有抱怨,就只是陈述。跟说"今天不下雨"差不多一个调子。不睡,所以不做梦。不睡,就不用半夜在火场里找人了。
沈止渊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傅燕绥面前。他伸手捏住他下巴,迫使他抬头。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傅燕绥下颌线绷了一下,但没有躲。
"傅燕绥,今晚你去睡觉。"
"我说了,我睡不着。"
"我陪你。"
傅燕绥的瞳孔缩了一下。很小的变化,但沈止渊看见了。他蹲下来——这次他记得把重心放在好腿上——跟傅燕绥平视。
"你拍完戏,吃完饭,洗完澡,躺床上。我就坐旁边。你醒了,我还在。你说你梦到火了,我就说火灭了。"
"你凭什么说火灭了?"
沈止渊用手指背碰了一下傅燕绥的锁骨,隔着衬衫领口,碰了一下就收回来。"因为我不点火。我只会浇水。"
傅燕绥没再说话。沈止渊松开手,转身往餐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手腕上的疤,中午我给你换药。"
"你膝盖上的伤也要换。"
"那你先给我换。"
上午没有戏。傅燕绥让道具组把宴会厅重新布置,第二场赐死的戏改到了明天。沈止渊收到沈止安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学校保安撤了。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哥,你们在干什么?
沈止渊打字回:拍戏。一会儿回你。
他关上手机,走到书房门口。傅燕绥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是明天那场戏的剧本。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名字——青竹——旁边加了一个括号,写着"沈止安"。
沈止渊走进去。
"你改了?"
"没改。人物对应。"
"你要把我弟弟的名字写在赐死诏书上?"
"剧本里是这么写的。你不写也行,我换人。"
"换谁?"
"换一个你不认识的名字。效果会差一点。但你要是坚持,我换。"
沈止渊站在书桌前,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沈止安上次发来的那条消息——"哥,你拍戏累不累"——那小子从来不会直接问"你好不好",他只会拐着弯问累不累。
"不改,"沈止渊说。"就写青竹。"
傅燕绥抬头看他。"你确定?"
"他是我弟弟。我杀了他一次,这一世再杀一次,不会有第二次了。"
傅燕绥把红笔搁在纸上。"明天下午开拍。你不用真签,笔是道具,墨迹留不到纸上。"
"你昨天说,方式换成我选。"
"是。"
"那我选了。明天我写,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今天中午睡一觉。半小时。我守门口。"
傅燕绥靠到椅背上,看着他。"半小时?"
"半小时。醒来之后你吃午饭。下午我们去花园。你上次说玫瑰园要翻土了,我陪你翻。"
傅燕绥闭上眼。停了三秒。窗外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排细密的影子。
"好。"
中午十二点半。沈止渊端着饭走进书房的时候,傅燕绥正躺在沙发上看文件。茶几上摊着三四张纸,他用红笔在边上画了几条线,看到沈止渊进来,把文件合上了。
"饭先放着。"
"你睡。"
傅燕绥没有动。"你出去我睡不着。你在门口,我会想你在做什么。"
沈止渊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后背靠着沙发垫,那姿势有点像上学时候蹲在操场边等人。"我不走。你睡。我看着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笑起来好看。你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
傅燕绥没接话。他合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沈止渊听着他的呼吸——从均匀变成更深一点的节奏,中间大概过了五分钟。他靠在那里,后背硌着沙发的边缘,膝盖上的绷带是傅燕绥早上帮他缠的,绷得紧但不勒,蝴蝶结打在正中间。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舍得拆。
然后他抬头看向窗外。窗帘没拉。午后的阳光照在地毯上,灰尘在光柱里浮着,飘飘荡荡的,像谁把一罐粉笔灰倒进了空气里。
玫瑰园外面站了一个人。
灰色外套,戴着帽子,看不清脸。那人站在栅栏边,脸微微仰着,正看着二楼窗户的方向。
沈止渊没动。他坐在原地,余光能看到傅燕绥的呼吸还很均匀。那女人看了几秒,低下头,转身走了。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很稳,鞋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沈止渊看着她慢慢走远,最后消失在别墅大门外的梧桐树影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傅燕绥。还在睡。眉头没紧,也没松。
四十分钟后傅燕绥醒了。他睁开眼就看到沈止渊还坐在地板上,低头翻手机。
"你醒了?"
"嗯。"
"比预计晚了十分钟。睡得挺沉。"
傅燕绥坐起来,揉了揉眉心。他看到沈止渊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地板上。
"谁给你发消息了?"
"没有。随便翻翻。"
"你翻手机的时候会皱眉。刚才你在皱眉。"
沈止渊看着他。"你睡着了还看得见我皱眉?"
"你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我没睡着。"傅燕绥站起来,走到窗边,扫了一眼花园的方向。"刚才有人来过?"
"一个女人。灰色外套。站在栅栏外面看了看,走了。"
傅燕绥肩上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她长什么样?"
"没看清。戴着帽子。能看到下巴,圆脸,下巴有点肉。年纪五十左右吧。"
傅燕绥转过身。"你之前见过她吗?"
"没有。"
傅燕绥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窗边,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影子。
"明天下午拍完戏,我们换一个地方住。"
"为什么?"
"有人在看。"
下午三点。沈止渊陪傅燕绥去翻玫瑰园的土。傅燕绥换了件旧的白T恤,看起来有点滑稽——那个平时衬衫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的人,穿了一件领口都洗松了的旧衣服,踩在泥地里抡铁锹。他把花枝之间的土一锹一锹铲松,动作不快但稳,每一锹都扎得很深。
沈止渊蹲在旁边把铲出来的石子一颗一颗捡出来扔进桶里。两个人没怎么说话。铁锹扎进土里的闷响,石子落进桶底的咔嚓声,晚风把玫瑰枝上剩的几片叶子吹得沙沙响。沈止渊发现土里有一片烧焦的花瓣,估计是去年冬天园丁烧枯枝的时候飘进来的。他拈起来看了一眼,没给傅燕绥看,悄悄攥进了手心。焦黑的花瓣一捏就碎了,碎末沾在指头上。
翻完第三排的时候傅燕绥停下来,拄着铁锹喘了口气。额头上有汗,顺着眉骨往下淌,他拿手背擦了一下。
"你昨天说,前世你翻墙没成功。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翻墙出去了,你会去哪?"
沈止渊把手里的石子扔进桶里,拍了拍手上的土。"不知道。没想过。"
"你现在想。"
"现在想有什么用?现在翻墙出去,外面也是你的人。"
傅燕绥看了他一眼,重新把铁锹插进土里。铁锹刃扎进去的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陷进去了。
"前世你翻墙那天,我在城楼上看着你。你跑了一半,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我在看,你就停了。"
"你当时什么感觉?"
傅燕绥把土翻起来。大块的土坷垃碎开,散落回地面。
"想放你走。但不敢。"
"不敢什么?"
铁锹顿在土里。傅燕绥没有把它拔出来,就那样拄着,整个人靠在锹柄上,像在借力。
"不敢你不回来。"
沈止渊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龇了一下牙。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印子。
"那你现在敢不敢?"
傅燕绥抬眼看他。
"你敢不敢放我走?"
傅燕绥握着铁锹的手没有松开。指节攥得发白,像攥着什么要滑走的东西。风把沈止渊T恤下摆吹起来,灌了一肚子凉气。
沈止渊等他的回答。等了很久。久到风把玫瑰枝上的叶子又吹落了一片,落在傅燕绥肩上,他没拂。久到沈止渊觉得自己的脚趾在鞋里都有点僵了。
"不敢。"傅燕绥说。
沈止渊没有笑,也没有叹气。他只是转身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晚风从背后推着他,他回过头。
"你今天中午睡觉的时候,说梦话了。"
傅燕绥的睫毛动了一下。"什么?"
"你说'昀儿,别走'。"
傅燕绥没有再回答。他低下头,把铁锹从土里拔出来,重新插下去。这一锹比之前重,比之前快。土块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摔东西。
沈止渊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肩胛骨在旧T恤下面一耸一耸的,动作很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埋进土里。
他转身走回屋里。
手机亮在餐桌上。新消息。不是沈止安发的。一个他没存过的号码,号码尾数是3617。只有一行字:
"别墅门外,灰色外套。明天下午同一时间,我在门口等你。"
沈止渊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完的时候他脑子里嗡了一声,第二遍看完的时候他在想这女人怎么会有他的号码,第三遍看完的时候他想到了傅燕绥下午站在窗边的样子——阳光打在他背上,他转过身说有人在看。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应该回点什么。但他什么也没回。
他把那条消息删了。
锁了屏。手指在关机键上停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好像那个号码不存在了,好像他没看过那行字。
但他知道自己记住了。明天下午。同一时间。
窗外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只剩一道橘红色的缝,薄薄一层,像谁拿小刀划开的口子。玫瑰园的土翻了大半,铁锹靠在栅栏上没拿回来。傅燕绥还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旧T恤上沾了泥点子,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是暗的。
他根本没在看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背对着窗户,像在守着什么东西。
沈止渊站在窗边看他的侧脸。那个在午睡时呢喃着叫他名字的人,此刻坐在花园里,被最后一点天光照着,像一座被掏空了内里的石像。沈止渊转过身,背靠窗台,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的印子,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他盯着那只猫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明天下午。
同一时间。
他把手插进口袋,碰到手指缝里还残留的焦黑花瓣碎末。他搓了搓指头,碎末落在裤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