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 章 日记
第二天下午,沈止渊没把那短信告诉傅燕绥。
其实短信写得很短,就一行字:"他是骗你的。你信他,你就是在帮他自己骗自己。"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他查了归属地,显示的是外省,但谁都知道这种东西不可信。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回,也没删,只是把手机翻扣在沙发垫子上。
午饭之后傅燕绥进书房处理公司的事,走之前说了一句"我大概两小时",听起来像通知,不是询问。沈止渊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沙发太软,陷进去就懒得动,他盯着墙上那个钟看了很久——下午两点三十一分——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花园里那几株玫瑰的枝被翻过的土堆在根部,铁锹还靠在栅栏上,旁边扔着一副线手套,不知道谁忘了收。风很大,吹得他外套下摆往左边飘,他下意识按了一下口袋,其实里面什么都没装。
他沿着碎石路往外走,脚步踩在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楚。走到别墅大门那里他停住了,隔着铁栅栏往外看,外面那排法国梧桐的影子横在柏油路上,风一吹就晃,像有人在那底下躲着。
然后那件灰色外套就从右边那棵树后面走出来了。
戴着一顶深灰色的帽子,帽檐压得特别低,他只能看到一个下巴,上面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疤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被什么划过又长好了。她走得慢,但步子很稳,在栅栏外面停住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排铁栏杆。
"沈止渊。"
"你哪位?"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你自己是谁。"
他没接话。这话听着太像台词,他演过类似的本子,里面那种神神叨叨的角色最爱说这种话,说完了还不解释,留你一人在那儿琢磨。他当时拍完那条还跟导演说这写得也太装了吧,导演说你就演你的别管。
女人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棕色的封面,边角磨得发白,有一处还卷起来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又塞在什么地方压的。她把本子从栅栏缝里递过来,他没接。
"你看看第一页。"她说,"看完再决定要不要继续看。"
他伸出手接过来。封面没写字,什么标志都没有,纸摸上去是粗糙的那种,像手工做的,边角不齐。他翻开第一页,钢笔字,蓝墨水,笔画写得工整,但有好几处被水洇过,字迹模糊成一团,辨认起来费劲。
"第七世。仍在寻找。"
他翻到第二页。
"第六世。见他死在战乱中。没能救。"
第三页。
"第五世。找到时,他已娶妻生子。我未露面,转身离开。"
第四页。
"第四世。他在一座桥上跳下去。我不在。"
他的手开始发凉。他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明显比前面的新,墨水颜色也更深。
"这一世,他在领奖台上。他叫沈止渊。他演过很多角色,不知道演过自己。"
他合上本子抬起头,女人已经转过身往梧桐树那边走了几步。他叫住她:"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以后你会知道的。"她没回头,声音被风扯得有点散,"你只需要知道,他写的都是真的。七世。每一世都找到了你,每一世都没留住你。"
她走进树的影子里,灰色外套跟树干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个是衣服哪个是树皮,然后就不见了。他站在原地,握着那个本子,风吹得纸页沙沙响,他把本子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口袋有点浅,本子露出一截,他又往里按了按。
往回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腿有点沉。走到别墅门口,傅燕绥正站在门廊底下,靠在门框上,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着。
"你出去了?"
"没有。花园站了一会儿。"
"你手里拿的什么?"
他的手在外套口袋外面停了一下。"没拿什么。手机。"
傅燕绥看了他两秒,没追问,转身推开门进去了。"道具组把第二场布景搭好了,你去看一下。"
沈止渊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本子的硬脊硌着他的掌心,走一步硌一下。
宴会厅重新布置过。中间放了张书案,上面铺着白色宣纸,旁边搁一支毛笔,砚台里墨已经磨好了,黑亮黑亮的。书案左边挂着一幅字,就两个字:"赐死。"笔锋很硬,撇捺收得干脆,不知道谁写的,看着像是书法还不错的人。右边是一扇屏风,上面画着一只鹤,单腿站在水边,水里倒映着什么看不太清。
沈止渊站在书案前面看那张空白的宣纸。纸张白得扎眼,上面什么都没写,但明天要在上面写东西,写完了那两个字就是他的结局。
"明天我就在这儿写?"
"对。写完,把笔放下。没有别的动作。"
"剧本上写我会哭。"
"你会哭吗?"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手摸了一下砚台边缘,墨迹是湿的,沾到指腹上一小块黑。他搓了一下,没搓掉。
"你让道具组先磨了墨?"
"我让你提前感受一下。"
"不用磨。"他把手收回来,指腹上那点墨还在,"我知道写的时候什么感觉。"
"你记得前世写的时候的手感?"
"不记得。但我记得笔落下去的时候手在抖。"
傅燕绥站在屏风旁边,一手插在裤兜里,姿势很随意,但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你明天写的时候,手也会抖。"
"我知道。"
"你想过没有,这次你签的不是青竹的名字,是他弟弟的名字。"
"我知道。"
"你不怕?"
沈止渊把沾着墨的手指在裤缝上擦了一下,裤子上留下一条淡黑的印子。"怕。但我更怕你还在那个梦里面出不来。"
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肉麻,但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傅燕绥没说话,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厅里响了几下就没了。
沈止渊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外套脱了扔在椅背上,本子从口袋里掉出来,啪嗒一声落在地板上。他弯腰捡起来,在床边坐下,翻开第一页,重新开始看。
这次看得慢。
第一页是第七世,字数最多,笔迹最用力,墨几乎要透到背面去。他凑近了看,一个个字读过去。
"找到他。他在做演员。我看了他两部戏,第一部是配角,第二部是主角。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起来,右眼比左眼先眯上。我认出来了,但我不敢靠近。我怕吓到他。我用了三年时间接近他,拿合同签了他。他签的时候没看内容。我站在对面,看着他落笔,笔尖碰到纸面的那一刻我攥紧了自己的手,怕他写完了就反悔。他没反悔。他看了我一眼,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说:'傅燕绥。'他点了点头,说:'这名字挺好听的。'他不知道。这名字是我为了这一世取的。燕绥,燕归来,绥长宁。我希望他这一世平安。"
沈止渊把这段看了两遍。
第二遍看完他把本子搁在膝盖上,掌心压着翻开的那一页,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他没开灯,屋里的光线灰蒙蒙的。他想起来签合同那天的事。
那天他确实没看合同。他刚拿完奖,经纪人说有个投资人想签他,条件给得很好,他没多想就去了。对方坐在桌子对面,穿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看他的眼神说不上热情也不冷淡,就是安静,从头到尾话很少。他签完字把笔放下,抬头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对方说:"傅燕绥。"他说:"这名字挺好听的。"对方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他当时以为是礼貌性的回应。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五世。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成家了,妻子怀了孕。我站在远处看了三天。第三天他出门买菜,我走在马路对面,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不确定他有没有认出我。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我手里攥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那一世我没把玉牌给他。我把它埋在一棵槐树底下。"
他翻到第三世。
"第三世。他跳了一座桥。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岸边有人喊:'有人跳河了!'我跟着跑过去,看到他被捞上来,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右耳后面那个胎记还在。我蹲下来替他把头发拨开看了一眼。旁边有人问我是不是家属,我说是。那个人叹了口气说你是他什么人,我说我是他上一辈子认识的人。那个人没懂,也没再问。"
沈止渊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右耳后面。那里确实有一小块胎记,深褐色的,不大,平时被头发盖住基本看不见。拍戏化妆的时候偶尔会被遮掉,他自己都快忘了这回事。这个人写出来了。她如果是个骗子,怎么知道他耳朵后面有东西?
他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三行字。
"他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他。他也从来不知道,每一世我都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等他回头。这一世他回头了。他看到我了。但他还不相信我。"
沈止渊合上本子,放在膝盖上不动。窗帘没拉,外面院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那片翻过的泥土上,他盯着那个光斑看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站起来。他把本子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压在几件叠好的旧T恤底下,想了想又拿起来翻了一下最后一页,然后重新塞回去,推上抽屉。
走廊壁灯亮着,昏黄的光,他走到傅燕绥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条光带落在地板上。他没敲门,直接推开了。
傅燕绥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明天要拍的那几页剧本。他没抬头,手里的笔还在动。"还不睡?"
"睡不着。"
"怎么。"
沈止渊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硬,木头的,坐着不舒服,他换了个姿势还是不舒服,最后干脆就那么歪着。"傅燕绥。"
"嗯。"
"你找了我七世,每一世都没留住。这一世打算用什么办法?"
傅燕绥的笔停下了,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把笔搁在剧本上,抬起头看他。"我不知道。"
"你没想过?"
"想过。想过很多次。关你,你跑。放你,你走。让你恨我你恨完了还是走。让你爱我你不信。"
"那你打算怎么办?"
傅燕绥往后靠了靠椅背,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响。"你抽屉里那个本子,我没锁过。你塞进去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你后来拿出来看过,我也知道。我没碰过它。"
沈止渊没说话。
"这就是我的办法。"傅燕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我就让你自己翻,自己看。你翻一次我就等着。你什么时候觉得是真的了,什么时候算。"
"我要是永远不信呢?"
"那就等一辈子。"
"一辈子不够呢?"
傅燕绥看了他一眼。"那就下一世再等。"
沈止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你今天下午在花园门口等我,怕我跑了?"
"是。"
"我不跑。我跑了七世,这一世先歇歇。"
他走出书房,门没关。走廊壁灯还亮着。他回到自己房间,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本子的边角,没拿出来,盯着看了几秒就把抽屉推回去了。
躺到床上的时候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后颈有一小块皮肤露在被子外面,凉飕飕的。他伸手把那块地方捂住,掌心贴上去,什么也没摸着。但他总觉得那个位置曾经被人看过,看了很久,从一个他不记得的距离。
这一晚睡得不沉。翻来覆去的,天快亮的时候才真正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傅燕绥已经坐在餐桌前面了。桌上放着两个盘子,一盘煎蛋,一盘烤面包片。蛋的边缘有点焦,但中间那个蛋黄还是完整的,圆溜溜的,看着像回事。
"你做的?"
"嗯。"
"几点起的?"
"五点半。"
"睡不着?"
"醒了就不想躺。"
沈止渊在对面坐下,拿起叉子切了一角煎蛋,边缘酥脆,里面的蛋黄是半凝固的,咸度刚好。"你练过?"
"试了几次。之前全煎碎了。"
他咬了一口面包片,烤得偏硬,嚼着费劲,但也不难吃。他嚼完了放下叉子。"今天拍第二场。"
傅燕绥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对。"
"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你写不下去。"
沈止渊看着他。"我能写下去。"
傅燕绥把杯子放下。"你弟弟那边,学校的信号干扰我让人取消了。你今天拍完可以给他打电话。"
他顿了一下,叉子停在半空。"为什么取消?"
"你说你管他。我把人关着你怎么管?"
沈止渊没接话。他低下头把盘子里剩下的煎蛋吃完,蛋黄沾在盘底上,他用面包片抹了一圈擦干净。然后站起来拿了两个碟子走到水槽边冲了冲,水声哗哗的,他关掉水龙头,站了两秒。
傅燕绥还坐在原地喝咖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知道在敲什么节奏,听着像三拍子。
上午没戏。沈止渊回房间把日记本又翻了一遍,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这次翻得快,但每一行都看进去了。前面的世写得短,一两行就收,像是写的人不想记太细,越往后越多,越密,这一世写他领奖台上的笑、写他说话右眼先眯起来、写他站在台上说"感谢傅燕绥先生"的时候声音稳得跟背了一百遍似的。
他把本子放回去,锁好抽屉,下楼了。
宴会厅里道具组在做最后调整,屏风上那只鹤被换成了一枝梅,枯枝上顶着几朵红的,看着有点冷。书案上的宣纸换了新的,比昨天那张白得更亮,在灯光底下几乎反光。沈止渊走到案前拿起笔悬在纸上,笔杆是竹的,握在手里有点滑。
"写什么?"他问道具师。
道具师说:"沈老师,现在不写,下午才拍。"
"我知道。我问的是剧本上写什么内容。"
"是'罪臣青竹,勾结叛党,赐鸩酒'。就这几个字。"
他把笔放回去。在屏风前面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走廊尽头傅燕绥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看到沈止渊出来,他做了个手势让等一下。
沈止渊没停,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下午两点,机位全部就位。书案上的宣纸换了特制的道具纸,写完大概十秒钟字迹会自动消失,方便反复拍。导演坐监视器后面喊了一声:"第一场第一镜。赐死。开始。"
沈止渊站到书案前面,拿起笔。笔很轻,竹管磨得光滑,有点抓不牢,他把手指往前挪了挪。笔尖在砚台里蘸了一下,墨汁吸饱了,顺着笔尖往下淌了一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点。
他没写。他握着笔,看着那个黑点在纸上慢慢扩大,变成一朵不规则的云,边沿毛毛的,像什么脏东西。全场安静得过分,摄影机运转的声音清清楚楚。
"卡。"导演喊,"沈老师,你还没落笔。"
他把笔放回去,看了一眼傅燕绥的方向。傅燕绥站在屏风后面,那个位置刚好被梅枝挡住一半脸,看不清楚表情。
"再来一次。"
第二次。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住了。两秒钟过去,他发现自己没法把这支笔按下去。手在抖,从小臂到指尖都在抖,控制不住,像不是自己的。他吸了一口气想把笔往下压,手指根本不听。
导演没喊卡。摄影机还在转。所有人都看着他。
然后傅燕绥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脚步不快,走到书案前面,伸出手,把他的手连同笔一起握住了。
"别写了。"
沈止渊低着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傅燕绥的手比他大一点,指节分明,温度比他高。他感觉自己的手在被握着的时候慢慢不抖了,但也没有动。
傅燕绥握着他的手把那支笔从指间抽出来,放回笔架上。顿了一下,又拿起来,在砚台上重新蘸了一下墨,然后他握着笔在宣纸上落下去,写了几个字。字迹浓黑,力道很重,撇捺都带着劲。
沈止渊低头看那行字,字是:"等你准备好了再写。"
笔划在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开始变淡,边缘模糊,中间的颜色慢慢褪下去,十秒左右整行字完全消失了。宣纸上重新变得白净,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止渊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右手还伸着,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他看着自己那只手,指腹上还有昨天沾的那点墨没洗干净,浅浅的一道印子。
他本来不信日记里的话。一个字都不信。他以为那是霍夫人编的,是傅燕绥安排的,是又一层他还没看明白的控制。但刚才那三秒钟,笔悬在纸面上下不去,他的手不听使唤——不是紧张,也不是演不出来,是有东西从里面卡住了他,从骨头缝里卡出来的。
他认得那个动作。握笔,悬在纸上,旁边有人等着他落笔,写下去就是给谁判了刑。这个动作他做过。
不是这辈子。
他说不清楚这算不算"想起来"。想起来的好像也不是画面,是一种从肩膀往下沉的重量,像有人按着他让他跪,膝盖底下是硬的,石板或者砖,地面冰凉。
他站在那儿没动。厅里的灯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导演在监视器后面问了一声"还要再来一条吗",声音隔得很远。
傅燕绥站在他旁边,把笔放回笔架上,收回手插进裤兜里,没说话。
沈止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手,五指慢慢收拢,握成拳,又松开。
行吧。他心想。
那本日记里写的,大概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