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七世
沈止渊把那本日记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前一晚他没敢看完。看到中间,第五世、第六世、第七世,每一段都短得不像话。他以为后面还有,更厚的、更密的,把每一顿饭每一句话都写进去。结果翻到最后一页,是白的。一个字没有。
他愣了一下,把本子合上,翻过来查封底,捏了捏,看有没有夹层。没有。又翻开,从第一页重新过了一遍,这一次看得慢。每一世都只有两三行,像在记坐标,不像在写一个人。
第五世写完就没了。他下意识往前翻,想找第一世。第一页没了,被撕掉的,剩一个齐整的切口,像刀裁的。那切口形状有点眼熟,他想了一下,觉得有点像傅燕绥手腕上那道旧疤。就一瞬的念头,他自己都觉得扯。
翻到第三世。
"他叫陈继。是个裁缝。我在巷口看他踩缝纫机,踩了三天。他抬头的时候,我站在对面。他问我做不做衣服。我说做。他给我量了尺寸,手指碰到我的手腕,抖了一下。他不知道我是谁。但我拿到那件衣服之后,再也没有穿过。它放在箱底,叠得很整齐。"
沈止渊把手指压在那几行字上。"裁缝"两个字底下有轻微的凹痕,像有人反复摸过。他试着在脑子里勾一张脸,什么都没有。完全空白。这种感觉很怪,像你清楚记得丢过一把钥匙,但怎么都想不起那把钥匙长什么样。
翻到第四世。实际上他跳过第四世直接去第五世了,但他意识到这个之后又翻了回去。第四世开头写的是:"他叫李渡。是个船夫。我坐他的船过河,他撑篙的时候袖子卷到肘弯,右手腕内侧有一块疤。我问他怎么来的,他说小时候被烫的。我说我也有疤,我把袖子卷起来给他看。他看了一眼,没说话。船到对岸,我付了钱,他找了我几个铜板。铜板是旧的,上面磨得看不清字。我没花掉,放在抽屉里。后来他死了,船翻了,我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沈止渊合上本子,书页之间的空气闷热,他指尖有点麻。不是刺痛,像握着一根烧过的铁棍,温度退了大半,但还在传,又像冬天把手贴在暖气片上久了之后的迟钝热感。
外面有人敲门。他一把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动作急了点,书角戳了一下手腕,嘶了一声。
"进来。"
傅燕绥推开门。灰色长袖,端着一杯水,杯壁冒白气。他先看了一眼沈止渊的脸,然后目光往下挪,停在枕头底下露出来的那个书角上。他什么也没说,走过来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弯腰从枕头底下把日记抽出来。动作很慢,像早知道那东西在那儿。
他没翻开,看了看封面磨损的边角,把本子递回沈止渊手里。
"你看完了?"
"没。"
"看了一夜?"
"看了几张。"
傅燕绥在床沿坐下,离沈止渊大概一臂远。他坐着,等。沈止渊低头看封面,手指摩挲那个边角,磨得发白的布面贴着指腹。
"第三世。"他说,"你是那个裁缝。你给他做了一件衣服,他收了你多少钱?"
"没收。他说送我了。"
"你穿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傅燕绥沉默了一会儿。"怕穿坏。"
怕穿坏。沈止渊在心里把这个答案嚼了一遍,觉得喉咙有点堵。他清了清嗓子。"第五世那个船夫。你坐他的船,他有没有问你是哪里人?"
"问了。我说我是过路的。"
"他信了?"
"应该没信。也没戳穿。他这个人当面不拆穿人。"
沈止渊抬眼看他。"你记得他撑篙的时候袖子卷到肘弯。你只看了一次还是很多次?"
"很多次。我坐了他的船三次。每一次都穿同一件灰衣服,袖子卷到同样的位置。"
"第三次呢?"
"第三次我没上船。站在岸边看他撑船离开,船到河心晃了一下,他没站稳,掉下去了。我跳下去把他捞上来。他呛了几口水,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萧衍。他愣了一下,说这个名字怎么像古人的。我说祖上传的。他信了。"
沈止渊没接话。他其实还想问,那你后来有没有告诉他真名。但他知道后面发生什么了。船夫还是翻了船,萧衍没赶上。问多了全是窟窿,他又没办法替那时候的自己赶过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院子里路灯还亮着,玫瑰园黑乎乎一片,看不清楚边界。有一只猫蹲在花坛边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为什么不恨我?"
傅燕绥在床沿坐着,侧对着他。"恨你什么?"
"恨我不记得你。"
"不记得是你的权利。"
"那你还找什么?"
"找一个你愿意记住我的机会。"
沈止渊松开窗帘,转过身。窗帘落回去晃了两下。"你写日记的时候,每一世隔多久?"
"不一定。最短的隔了七年,最长的三十一年。第二世之后,我花了很久才找到第三世。"
"等的时候你干什么?"
"活着。吃饭走路睡觉。偶尔路过戏台,看一眼台上扮相,想你下辈子会不会也唱戏。"
沈止渊眼眶开始发酸。他没让眼泪掉下来,把脸转到一边,用鼻尖吸了一口气。吸得太猛,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妈的,真是。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你找第七世的时候,怎么知道是我?"
"你站在领奖台上,右眼先眯了一下。"
"就凭这个?"
"还有你笑的时候嘴角弧度。"
"万一是别人呢?"
"不是别人。第七世开始之前,我去了一趟以前的河岸。第三世的裁缝铺不在了,第五世的渡口也没船了。桥还在。桥栏杆上的刻痕还在。第四世跳下去的位置,我数到第三根栏杆,上面有一道划痕,是你跳下去之前用钥匙划的。你不会记得。但我记得。"
沈止渊看着他。眼眶红着,没哭。他想说点什么,什么"辛苦了"或者"对不起",但哪个都说不出口,说出来就假了。
"这一世,你不打算写日记了?"
"这一世我想让你自己写。"
"写什么?"
"写你还记不记得我。"
沈止渊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本子,封面上有一小块咖啡渍,不知道哪一世的傅燕绥喝东西时滴上去的。
第二天上午,他把日记放进了床头柜最深的那个抽屉,压在几件旧T恤底下。下楼的时候傅燕绥在客厅看剧本,抬头扫了他一眼,顿了一下。
"没睡好?"
"睡了。"
"你眼睛红。"
"……没睡好。"
傅燕绥没追问。他把手里的剧本递过来。"第二场布景撤了,下一部戏的剧本,你先看看。"
沈止渊接过来,封面印着"断指"。他没翻开,先问了一句:"青竹的名字,还是我弟弟?"
"不是。这一场不涉及名字。"
"那涉及什么?"
"涉及你会不会喊停。"
沈止渊低头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字:"道具刀,开刃的。"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合上剧本。
"你什么意思?"
"道具刀开刃,但不会真的砍到他。"
"你让他上场?"
"替身。不是你弟弟。"
沈止渊握着剧本的手松了一点。"替身是谁?"
"专业武行。戴手套。砍下去的时候刀尖偏三寸。"
"那如果偏错呢?"
傅燕绥没吭声。他的沉默不闪躲,但也不解释。沈止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等着。
"你说话。"
"如果偏错,我会挡。"
沈止渊差点笑出来,当然是气的。"你挡什么?刀是开刃的,你挡了能怎么样?"
"能让你不在那个节点停下来。只要不停,戏就能拍完。"
沈止渊把剧本摔在桌上。啪的一声,封面翻开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他看着那些红笔字迹,觉得头疼。
"断指那一场,是哪一世?"
傅燕绥没回答。
"是我哪一世死的时候,手断了?"
傅燕绥还是不吭声。沈止渊盯着他,心里那个答案慢慢浮上来。不是猜出来的,是从他沉默的形状里看出来的。这人的沉默比开口说话信息量大得多。
"你让我弟弟去演这个?你让我看着他断手,然后把我没赶上的那一世补全?"
傅燕绥坐在沙发上,手指搁在膝盖上。他不辩解。沈止渊太了解他了,这人从来不为任何事情辩解,他只会做,然后等着你接受或者不接受。
沈止渊转身进了厨房,倒了一杯水。凉水,灌了一口,杯沿磕在牙齿上,叮的一声。他扶着水槽站了一会儿,后槽牙咬得腮帮子发酸。他不是气傅燕绥安排这场戏,他是气自己刚才翻剧本的时候,心跳猛地快了一拍,那一瞬间他甚至在想——会不会真的砍下去,砍下去的话青竹疼不疼,疼的话他要不要冲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想。可能因为他确实不记得,那些七世的重量全靠傅燕绥一个人在扛,他只是个被通知的人,坐在观众席上看一个陌生人替他演他自己。这种感觉很差。像你被告知你曾经爱过一个人爱得要死,但你连那个人的脸都想不起来,只能点头说哦是吗,那我应该是很爱他。
他把水杯放下,转身回到客厅门口,靠着门框。
"傅燕绥,你写这七场戏,是为了让我疼,还是为了让我记住?"
傅燕绥坐在沙发上,灯光从上面罩下来,睫毛底下有一小片阴影。"我写这七场戏,是为了让你知道那些事都发生过。你没有编造任何一段记忆。"
沈止渊没再说话。他靠着门框,手指搭在杯沿上,拇指无意识地来回蹭那个光滑的瓷面,蹭出了一点响。
"第三场什么时候拍?"
"下周一。"
"那周末你陪我去个地方。"
"哪?"
"你第三世那个裁缝铺还在不在?"
傅燕绥微微动了一下。"不在了。拆很多年了。"
"那你带我去你埋玉牌的地方。"
傅燕绥抬头看他。沈止渊补了一句:"我看了第五世那一页。你说你埋了一块玉牌在槐树下面。槐树还在不在?"
"还在。"
"周末带我去。"
周六早上七点多,沈止渊穿了一件薄外套,跟着傅燕绥出门。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停在一片老城区外围。路两边全是拆了一半的楼,露出钢筋和豁口的砖墙,有的墙面上还贴着旧广告,字已经褪成灰白色,看不清写的什么。远处有一台挖掘机停着,驾驶室空荡荡的,像被遗忘的玩具。
傅燕绥下车,穿了一条窄巷。巷子两边的墙根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沈止渊跟在他后面,低头看傅燕绥的鞋——一双旧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其中一根快磨断了。
走到巷子尽头,有一棵槐树。沈止渊站住了。这树很大,树干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粗糙,裂纹深深浅浅。树枝向四面散开,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有几根枝桠已经枯了,光秃秃戳着天。
傅燕绥在树根东侧蹲下来,用手拨开表层的土。土是松的,像被翻过很多次。沈止渊站在旁边看着他,看他的手指插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嵌满了黑的湿的泥。
"还在吗?"
"应该在。"
傅燕绥又往下挖了几寸,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物,他顿了一下,把它拨出来。一块白色玉牌,系绳已经烂成了褐色的几截纤维,玉面沾满泥,形状完整。傅燕绥放在掌心里,用拇指擦掉表面的土,擦得很慢,像是在把一件很脆的东西弄干净。
沈止渊凑过去。玉牌上刻着两个字,繁体,笔画很细,边缘磨得发圆了。他认出来是"止渊"。
"你第三世就开始刻我名字?"
"不是第三世。是第一世。"
"第一世你还不知道我这一世叫什么。"
"不知道。我只是在想,你下一世会不会叫这个名字。"
沈止渊伸手,傅燕绥把玉牌放到他掌心里。玉是凉的,很沉,比看着重。手指握上去,大拇指正好压在"渊"字最后一笔上,那道刻痕细细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翻过来看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他把玉牌攥在手里,过了一会儿把它放进了外套内侧口袋,贴着胸口。口袋布蹭着那个字,有一点点硌。
"绳子烂了。"他说,"我回去换一根。"
傅燕绥看了他一眼,眼神缩了一下。沈止渊没注意,他正低头拍自己外套上沾的灰。
"你每一世都会刻一块吗?"
"不一定。有时候找不到好玉。"
"这一世你刻了吗?"
"刻了。"
"在哪?"
傅燕绥把左手伸出来,袖口往上卷。沈止渊看到那道旧疤还在,颜色比上次见浅了些,像一道淡粉色的线。在疤旁边有一道新的印记,浅浅的,结痂刚脱落不久,皮肤还泛着新肉的那种嫩红。
他凑近去看。那个字还是"渊",笔画歪了一点,刀尖刻的,收尾处有个小小的顿点,像刻的人手抖了一下。
沈止渊盯着那个字。很久没说话。风把槐树叶子吹落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拂开。
"什么时候刻的?"
"你第一次跪完那天晚上。"
"你疼吗?"
傅燕绥没说话。他把袖口放下来,遮住了那个字。沈止渊隔着外套布料摸了摸自己胸口口袋里的玉牌,硬硬的,方方正正。他想说什么,比如"下次别刻了"或者"你这人是不是有点疯",但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变成了:
"这个你留着。"
他把玉牌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回傅燕绥手里。
"下一世找不到我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眼。"
傅燕绥握住玉牌。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那个断了烂了的绳头从他指缝里垂下来,像一小截干枯的根。
他们站在槐树下面,谁也没先走。拆迁区安静极了,远处偶尔一两声鸟叫,近处有一只蟋蟀在砖缝里叫。沈止渊低头看见傅燕绥的鞋带,那根快磨断的,他蹲下去把它重新系了一道,打了个死结。
"系死了你回去怎么解开。"
"用剪刀。"沈止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他转过身,朝着来路走回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傅燕绥。"
"嗯。"
"这一世,你不需要玉牌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出窄巷的时候,他右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外套口袋——空的,那块玉牌他没带走。但他记住了那个重量,凉的,沉的,压在掌心上像一块小石头。
巷子里风又吹过来,他听见身后的槐树叶子哗啦响了一声。他没回头。
沈止渊走出老城区,坐回车里,傅燕绥过了好一会儿才跟过来。拉开车门的时候沈止渊看见他眼眶有一点红,但傅燕绥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坐进来系安全带,发动车子。
车载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沈止渊听了几句觉得耳熟,想不起名字。他靠着座椅看窗外,拆迁区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退了大概三分钟,他才开口。
"傅燕绥。"
"嗯。"
"你以后别再刻了。"
傅燕绥打了方向盘,车拐上大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晃了一下沈止渊的眼睛。
"刻哪?"
"你知道我说哪。"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傅燕绥没回答,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沈止渊侧头看他,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快了。
"回去把断指那场换掉。"沈止渊说。
"换什么?"
"换一场不流血的。"
傅燕绥沉默了两秒。"有一场戏,第三世裁缝那个巷口,你站在对面看我踩缝纫机。那场没人流血,就拍那个。"
沈止渊想了想。"行。"
车继续开。沈止渊闭上眼睛,胸口那个口袋的位置空荡荡的,但他老觉得有东西在那儿压着。可能是幻觉,可能是玉牌的重量留在了那块布上。
也可能只是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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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中间堵了二十分钟,沈止渊在副驾睡着了。醒的时候脖子歪得发酸,车已经停在院子门口。傅燕绥没叫他,在驾驶座上翻手机,屏幕光照着他的脸。
"到了怎么不叫?"
"你打呼了。"
"我他妈不打呼。"
"刚才打了。"
沈止渊懒得跟他争,揉着脖子下车。院子里的玫瑰开了几朵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浇过水,花瓣上挂着水珠。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指碰了碰其中一朵,水珠滚下来沾湿了指尖。
傅燕绥锁了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就这么蹲着看花,谁也没说话。沈止渊突然觉得,七世算什么呢。七世也就是七个三十年,加起来两百多年,他忘了的东西比记得的多,但傅燕绥替他记住了。他不需要全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的部分,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