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碎片
书名:金主爸爸是我的前世仇人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4715字 发布时间:2026-08-08

第八章 碎片

沈止渊是从梦里挣脱出来的。他睁开眼的时候,喉咙里还卡着半个字,像被剪断的线头。天花板是灰白色的,窗帘边缘透进来一道光,证明天已经亮了。他喘了三口气,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干的,但手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五点二十三分。这个点醒过太多次了,他已经不会像以前一样躺着跟天花板较劲儿。他把枕头底下的日记本抽出来,翻到第五世。船夫那段,他看了三遍了,不,算上刚才应该是第四遍。但"李渡"这两个字落进脑子里,还是空的。没有船,没有河,没有撑篙的手腕,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站在一个他无法确认位置的地方,他盯着那个名字,纸页上像起了一层薄雾。

他合上本子,下了床,光脚走到窗边。老地板在脚底下有一块是松的,踩上去吱了一声。他拉开窗帘,外面雾很重,花园里的东西都罩在一层灰白色的水汽里,玫瑰枝的轮廓是糊的,栅栏也是糊的,只有门口那盏路灯还亮着,隔着雾像一个发光的圆点——说实话,像一颗泡在水里发涨的药片。那个船夫到底长什么样?他闭了一下眼,脑子里开始拼一个人撑着竹篙站在船尾。但每次那个人转过身,脸都是傅燕绥。

他松开窗帘,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颧骨有点凸,眼下浮着一片淡青,嘴角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一颗很小的痘。他凑近看了看,没挤。算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腕,皮肤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疤。然后他伸手摸了一下右耳后面,那块胎记是温的,像刚被人用手掌贴过。这个感觉他最近时常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让人想扭头看一眼身后有没有人。

上午没有安排拍戏。沈止渊下楼的时候,傅燕绥已经在客厅里了,手机横着拿,像是在看什么东西。他抬头看了沈止渊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没睡好?"

"睡好了。"

"你眼下有青。"

"你见过我哪天不是这样?"

傅燕绥没接话。他把手机屏幕按熄了,搁在膝盖上。"今天不拍戏,自由活动。如果想出去走走,可以。"

"你跟我一起?"

"我上午有个视频会议。"

沈止渊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廊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因为右手突然自己动了一下。就是没来由的,手腕向内翻了一下,像在握什么东西。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手指慢慢张开,又合上。什么都没有。有时候他会想,自己的身体里是不是住了另一个人的肌肉记忆,不是他的,是某个他还没想起来的人。这个念头有点蠢,他没跟任何人提过。

他继续往前走。雾比刚才散了一些,能看见玫瑰园里新翻过的土,一排排的垄沟码得挺整齐,傅燕绥做事就这样,干什么都齐整,连翻个土都翻得跟尺子量过似的。沈止渊沿着垄沟走了一遍,数了数,四十二行。他蹲下来,用手按了一下土,是湿的,刚浇过水。他又按了一下,手指陷进去一小截,泥卡进了指甲缝里,他没立刻抠出来。

然后站起来的时候,头突然晕了一下。不是疼,是整个视野像被人往后猛拽了一截,他看到的东西全部变远了。花园的栅栏退到了更远的地方,玫瑰枝上的叶子比刚才小,颜色浅一些,像春末时候那种嫩绿,不是现在的颜色。他扶着旁边一根木桩站了大概五秒,鼻尖上出了一层细汗。视野慢慢回来了。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很快远去,不知道是谁的车。他松开木桩,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泥,走回屋里。

傅燕绥正在客厅里讲电话,背对着门,声音压得很低。沈止渊没进去,站在走廊里听了几秒。傅燕绥说:"查一下那个灰色外套的人,昨天下午到过门口。对,她递了一样东西,装在牛皮纸袋里,看不出来是什么。"电话那边的人回答了几句,沈止渊没听清。傅燕绥又说:"不用惊动她,跟着就行。她还会来。"

沈止渊退回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杯子是玻璃的,握在手里外侧渗了一层水珠。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喉咙被冰了一下,他没咽太急,含了一会儿才吞下去。他想把刚才听见的那段话记下来,但找不到纸笔,也懒得再上楼。算了吧,反正他记住了。"跟着就行"。"她还会来"。这两个短句在他的脑子里自己重复了两遍,像被谁按了循环播放。

中午吃饭的时候,傅燕绥坐在餐桌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各自吃各自那份。中间放了一碗汤,谁也没动。

傅燕绥先开口:"你今天上午在花园里站了很久。"

"你开会还能看见我在花园?"

"窗户对着花园。我的位置正好能看到。"

"那你看到我在做什么了?"

"你蹲了下来,碰了一下土,然后扶着木桩站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你回来了。"

沈止渊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煎蛋的边缘有点焦了,他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卡了一下。"傅燕绥,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看着我?隔着窗户,隔着院子,隔着一条街?"

"是。"

"每一世都这样?"

"每一世。"

"你看的时间加起来有多少?"

傅燕绥放下筷子,没马上回答。他像是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每一世平均看五年,七世是三十五年。"

"你看一个人,看了三十五年。"

"你看了我一辈子。"

沈止渊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凉了,上面浮了一层油,他吹了一下才喝下去的。"我看到的不是你的脸。是你的背影。你在书案前面写字的时候,背对着我。你在城墙上站着的时候,背对着我。你在河边蹲着,也是背对着我。你从来不敢让我看到你看着我。"

傅燕绥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敢让你看到。怕你知道了会更想走。"

"那你现在怎么敢了?"

"现在你看到我,你也走不了了。"

沈止渊放下碗。他没有反驳。桌子底下,他用指尖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按在淤青的边缘,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没出声。他本来想说"你放我走我就走",但这话没出来。因为他忽然不确定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想走,不确定傅燕绥说的到底对不对。这个念头让他有点烦。他扒了两口饭,把碗推开了。

下午三点,沈止渊在书房里翻第三场戏的剧本。霍夫人发来的那个日记本还躺在他房间的抽屉里,他只读了前面几页,后面的没再翻开。他跟自己说"今天不看了",但其实是不敢。第三场戏之前有一段空白的下午,他应该做点什么来过渡,但什么也没做成。剧本摊在桌上,他的眼睛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得有十分钟,一个字没进脑子。

桌上的手机响了一下。沈止安发来的消息。没有语音,没有表情,就一行字:"哥,我今天晚上翻墙出去,到你那里去。你不要告诉傅燕绥。"

沈止渊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他打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按掉了。他打第二遍,响了四声,接起来了。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沈止安压低了的声音,听着像躲在什么地方捂着话筒在说。

"哥,我跟你说了,你不要告诉别人。"

"你今晚出来干什么?"

"看你。"

"你不用来。"

"你上次被逼着下跪的视频到现在还在网上。我翻到的地址是你住的别墅。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事?"

"我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声音会变低。"

"那这次是高了。我说我没事。"

"我不信。"

"沈止安,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每次说'你听我说'就是要骗我。"

沈止渊握着手机,站在书房窗边,鼻尖差点贴上玻璃。他能看见花园里那排玫瑰枝在风里轻轻地晃。他沉默了几秒,换了个语气。"你今晚别来。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你来了我还要分心看你有没有被抓住。你来了我就不能好好拍戏。你来了,我膝盖上的伤不会好得更快,只会更慢。"

电话那头安静了。沈止渊听见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响了一下又迅速掐灭了。弟弟在抽烟,估计蹲在哪个墙角里。

"你膝盖怎么了?"

"跪了一下午。青了而已。"

"青到什么程度?"

"青到走不了太多路。你要是不来,明天就消了。你要是来了,后天还肿着。"

沈止安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不去了。"

"好。"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下次再跪的时候,别跪太久。膝盖坏了,你就没法跑了。"

沈止渊喉咙里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干。"好。"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桌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卷起裤腿,青紫还在,边缘开始泛黄。他用手按了按,还是疼,但比昨天好了一些。膝盖上的颜色看着有点像放了几天的李子,紫里透点黄,不好看。他把裤腿放下来。傅燕绥从走廊那边走过来,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他没敲门,就靠在门框上。

"谁的电话?"

"我弟弟。"

"他怎么了?"

"他说今晚要翻墙过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别来。"

傅燕绥走进来,把那杯水放在沈止渊手边。"你说了之后,他会听吗?"

"他听了。"

傅燕绥没有继续问。他在沈止渊旁边站下,隔着一个身位,没靠太近。"第三场戏的剧本你看完了?"

"看完了。"

"你觉得怎么样?"

"你觉得我会怎么样?"

"你会从第一场戏开始,演到第七场戏结束。"

"演完之后呢?"

"演完之后,如果你还想走,我让你走。"

沈止渊转头看他。这是第一次,傅燕绥主动说"让你走"这三个字。以前他从不说,以前他只会说"你走不了"。

"这是第一次你说'让你走'。"

"以前我不说,是因为说了你也不信。"

"那现在你说了,我信吗?"

傅燕绥看着他。这个人的眼睛颜色很浅,光打进去的时候像一块被水冲过的石头。"你信不信,不取决于我说了什么。取决于你膝盖上的伤,消得快不快。"

沈止渊没说话。他把裤腿放下来,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傅燕绥端过来的时候加过热水。他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该当没发现。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下午没有别的事发生。沈止渊窝在沙发上翻了一会儿手机。那条灰色外套的消息他几天前已经删掉了,但号码还在他脑子里,十二位,他背得下来,虽然知道没什么用。他点进那个号码的界面看了一眼,聊天记录是空的。他退出来,没有存。

窗外的雾彻底散了,天光从灰白变成了淡金。他忽然想,写日记的那个人——霍夫人——她写这些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像他这样坐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翻着不知道谁留下的东西吗?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自己掐断了,想太多没好处。

黄昏的时候他起身回房间。路过走廊,他听到傅燕绥在书房里打电话,说的是"查到了,是霍家的人",然后声音更低了,听不清后面是什么。沈止渊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能感觉到木板接缝处的凉意。他站了两秒,没凑过去,继续往前走,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关上。

他坐在床边,打开床头柜抽屉,拿出那个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白纸。但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纸张的厚度不太均匀,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线痕,像被裁过什么东西,又贴了回去。他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抽屉里。

他没告诉傅燕绥这个发现。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现在不该说。可能是想自己先想清楚再说,也可能只是觉得说了也没什么用。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知道那个女人还会来。他也知道傅燕绥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两个人谁都没跟对方挑明。但他们都清楚,第四场戏开始之前,一定还会有人出现在门口。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会递什么东西过来。

那天晚上沈止渊没做梦。但他醒了三次。第一次是树枝刮了一下窗玻璃,声音不大,嗞啦一下,像猫爪子挠了一下。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第二次是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从东头走到西头,然后停下了,在门外站了大概十来秒,又走了。他闭着眼没睁开,但醒透了。第三次是他自己的呼吸卡了一下,像被人猛地捂了一下嘴又松开,他坐起来,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第三次之后他没再睡。他坐起来,拉开窗帘往外看,花园里有一道模糊的影子,站在栅栏外面,没有动。不是傅燕绥。那个影子比傅燕绥矮了半个头,肩膀微微往前收着,像常年缩在冷风里的人。沈止渊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它没有动,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就像在等什么。雾又起了薄薄的一层,把路灯的光裹得毛茸茸的,那个人的轮廓在光里糊了边。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它转过身,慢慢沿着路灯的光消失了。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沈止渊没有下楼。他坐回床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了。

他知道明天早上傅燕绥会告诉他"昨晚有人来过"。他也会说"我知道"。但他们的对话会止步于此。谁也不会问那个影子是谁,问她来做什么。因为问出来,今天就要有一个答案。而两个人都清楚,今天不会有答案。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右耳后面的那块胎记又热了起来,像有人隔着墙在叫他的名字。他没理它。闭上眼睛,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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