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赐死
书名:金主爸爸是我的前世仇人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4483字 发布时间:2026-08-09

# 第九章 赐死

布景撤了。屏风搬走了,书案也抬出去了,空出来的地方搁了一张长条桌,贴墙放的,桌面铺了块白布,边角往下耷拉着,没铺平整。桌上那卷纸是仿圣旨的样式,杏黄色底子,两边轴头刷了金漆,看着像那么回事。旁边搁了一支笔,笔杆比正常的细一圈,刷过清漆,滑溜溜的。砚台里的墨是场务新磨的,我走过去的时候闻见一股松烟味,浓得有点呛。

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白惨惨一片,把桌面照得连根头发丝都藏不住。我站在桌子前头,低头看那卷纸。纸是空白的,一个字也没有。我知道待会儿要在上头写什么。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头,喊了一声准备。场务把地上最后一团胶带捡起来,小跑着出去了。布景里就剩我一个人,还有那张桌子,那卷纸。

傅燕绥从侧门进来的。他今天没穿蟒袍,换了件深色衬衫,深灰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左手腕上那道疤露在外面——颜色比周围皮肤浅,细长一条,竖着的,我认得,以前问过他怎么回事,他没说,我后来也没再问。他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走过来搁在我手边,纸角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指节。

"这一场跟第一场不一样,"他说,"你得自己写。"

我低头看那张纸。上面打印了一行字:"罪臣青竹,勾结逆党,图谋不轨,罪无可赦,赐鸩酒。"

宋体,小四号,墨粉打的,边缘有点毛糙,应该是打印机快没碳粉了。我盯着"青竹"两个字看了几秒,把纸拿起来,拇指按在纸边上,按出了一道折痕。纸有点潮,不知道是放久了还是屋里湿度大。

"青竹是你弟弟的对应角色。"他说。

"我知道。"这不用他提醒。

"你写完,放下笔,然后离开。"

"剧本上没写我会哭。"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什么意思。"但你会。"隔了一拍,又补了一句,"你上次也这样。"

我没接话。把那张打印纸对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口袋里。纸边卡在口袋沿上,露出一截白边,我用手往里捅了捅。

"你站哪儿?"

"你对面。"

场务进来调整灯光,把主光源又往下压了压,照得桌面上那卷纸的杏黄色底子泛了白。我重新站到桌子前面。笔杆握在手里果然滑,指腹蹭了蹭,清漆的味道窜上来,跟墨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我拿笔尖探进砚台,墨汁吸上来一截,饱满的一滴悬在笔尖底下,将落未落的,像屋檐底下的雨水珠,差那么一口气就掉下来了。

导演喊了开始。全场安静。静得能听见灯管后面电流的嗡嗡声。我把笔尖落在纸上,没立刻动。手腕悬着,像在等什么。我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第一笔是个横。笔画走得还算稳。第二笔竖,也还行。第三笔是个撇——偏了。笔尖往左斜出去一线,像是有人从我侧面吹了口气,把笔杆推了一下。也可能是我的手自己在歪。我没停。第四笔、第五笔、第六笔,一个字一个字推过去。墨汁渗进纸纹里,黑得发亮,笔尖走过的痕迹带着细小的毛边,凑近了能看见纸纤维被划开又被墨填满的样子。

写到"青"字最后一横,我的手停了。

笔尖停在那一横的末端,墨汁从笔尖慢慢往外渗,在纸上洇出一个米粒大的圆点。我看着那个点,没想什么,只是看着。它慢慢变大,又好像没有变大,就是一小粒墨痕钉在纸面上,像一粒痣,长在了一个不该长的地方。

窗外有人咳嗽了一声。很轻,隔了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我把笔抬起来,悬了两秒,然后重新落下去写"竹"。竹字写了六笔——我数了——写完最后一竖,笔锋上提的时候拖出一条细尾巴,墨痕浅了,像话没说完就被掐断了。我把笔放回笔架,笔杆磕到架托上,响了一声,叮的,脆得很,在安静的布景里显得有点突兀。

傅燕绥没说话。他绕到桌子侧面,低头看了一眼纸面。灯光打在他后脖子上,衬衫领子立着,有一小截没翻好,往里窝着。我差点伸手去给他翻,手都抬了一半,又放下来了。

"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

"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不怎么样。我觉得这俩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尤其那个"青"字,下半截"月"都挤到一块去了,横竖之间没有缝隙,密得像一面墙,连口气都透不过去。但我没说出来。我说:"我觉得不像是我写的。"

"那是谁写的?"

我没回答。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中指指腹上沾了一小块墨,蹭上去的,不记得什么时候蹭的。我记得握笔的时候手指离笔尖挺远的,应该碰不到纸面。但这墨确实在上头,灰黑的一小片,按在指纹里,搓了一下没搓掉。

导演喊了过。工作人员上来收道具。一个年轻小姑娘把桌上那卷纸小心地卷起来,两头用橡皮筋箍住,放进一个黑色塑料道具箱里。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把什么东西抽走了,又说不清是什么。

然后我转身往门口走。傅燕绥跟在后头。

走廊里没人。这段走廊窄,两边墙上贴着吸音棉,灰色的,一格一格的,看着像小学教室的墙面。我走在前面,他在后面隔了两三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前一后,嗒,嗒,嗒,像在数拍子。

拐角处我停下来,靠在墙上。墙面的吸音棉有点软,后背陷进去一点。我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落了一层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像是拍戏的时候在地上跪过。

"你刚才那句,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剧本写的?"

"哪句?"

"你说不像你写的。"

我抬起头。他也靠在对面墙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松松垮垮的,看起来比平时矮了半寸。

"我自个儿想的,"我说,"我写的时候,手不像是我自己的。它在动,但是我没让它动。就……它自己在那写,我看着它写。"

"那是你的手在回忆。"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气都没喘匀就收住了。"回忆什么?"

"回忆上一次写这个名字的时候。"

"上一次写的时候,你在对面?"

"在对面。"他说,"一样的桌子,一样的纸,一样的笔。你写了这个名字,然后放了笔。放的时候手在抖。"

"我哭了?"

"没有。"

"那你哭了?"

他顿了一下,说没有。顿的那一下比正常长了大概一秒钟,我数的。

"那你什么时候哭的?"

他偏过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把窗帘底下吹得鼓了一下。"你走了以后。我站在桌子旁边,把那卷纸拿起来看了一眼——你写的青字,最后一横上有个洇开的点。你的笔在那个位置停了很久。"

"多久?"

"三秒。我数的。"

我攥了一下右手。指腹上那点墨蹭到了掌心里,留下一道灰印子。"那卷纸呢?你留着没?"

"留了。夹在一本书里。"

"什么书?"

他不说话了。过了几秒才说:"忘了。后来那本书烧了。"

"你烧的?"

"你烧的。"

我站直了。靠着的那块吸音棉回弹了一下,发出噗的一声轻响。"那这一卷纸呢?"

"也会烧。"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记住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往书房方向走了。皮鞋踩在地上嗒嗒嗒的,步速比刚才快了,像是后面有什么追着一样。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拐过走廊尽头,深灰色衬衫的衣角在拐角处闪了一下,没了。

窗外的天是灰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是一片均匀的灰,像谁把一张大纸贴在天上了,纸面没贴平整,中间鼓着,边角往下坠。我盯着那扇窗看了一会儿,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后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天下午没排我的戏。我回了酒店房间。门关上以后,房间里特别安静,空调在嗡嗡响,温度设得低,风口对着床吹,被单冰凉。我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后脑勺搁在枕头上。枕头太软了,脑袋陷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弯弯曲曲的,像条干涸的河。我盯着那道裂纹看,看着看着就想起刚才写字的画面来。笔尖落在纸上的触感还在手指上,沙沙的,带着纸纤维被压下去的微小的阻力。还有墨汁渗进纸纹的声音——其实听不见,但脑子里有那个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翻书。

然后我闻到一股烧东西的味道。

焦糊的,纸张烧着了以后那种涩涩的苦味,混着一股热烘烘的灰烬味,从鼻腔灌进去,一直通到后脑勺。我猛地坐起来——房间里没有烟。窗帘拉着,但没拉严,中间留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斜进来,在地毯上画了一道亮条。窗台上落着一片叶子。枯的,边缘卷曲着,颜色是焦黄的,像被火烤过。

我看着那片叶子。它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窗户关着。我昨天入住的时候窗台上是干净的,我检查过的——我有这个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先看窗户能不能锁上。

我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毯上走过去,把叶子捡起来。脆的,一碰就碎。碎成三片,躺在手心里。我把碎片放回窗台,没扔。然后站在窗前往外看。外面是个院子,种了几棵银杏,叶子还没黄透,绿里夹着黄边。没有什么烧过的东西。

我回到床上,重新躺下。这次没看天花板,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的壁纸有一小块起皮了,翘起来一个角,我伸手把它按回去,又翘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没下楼吃饭。也不饿。手机响了两次,是场务发的消息,说晚饭在餐厅,问我过不过去。我没回。第三次响是傅燕绥发的,就一行字:"下来吃饭。"

我打了三个字:"不饿。"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你中午也没吃。"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然后又翻回来,打了四个字:"真不饿。睡了。"

他没再回。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一直在响,风口的百叶被吹得轻轻震动,嗡嗡嗡的,像蜜蜂绕着一盏灯飞。时钟是床头柜上那个电子闹钟,红色数字一跳一跳的,从19:23跳到19:24,再跳到19:25,我不看它的时候它跳得很快,一看它就慢了。

中间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了一会儿。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写东西。写的什么看不清,笔尖一直在纸上走,一个字接一个字,停不下来。写满了一张纸又换一张,换了一张又写满,纸堆得像座小山。傅燕绥站在旁边看,一句话不说。我问他要写到什么时候,他说,写到你忘了那个名字。我说我忘不了。他说那就一直写。

我醒了。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口水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早上醒的时候,枕头边多了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没贴邮票,上头一个字没写。我拿起来翻了翻,背面也没字。封口没粘,折着塞进去的。我拆开,里面是昨天那张纸。杏黄色底子的纸,轴头拆掉了,卷着放进去的,展开来上面还有我写的"青竹"两个字。墨迹已经干透了,那个洇开的点没变大,还跟昨天一样大,只是颜色更深了一点,黑得发沉,像结了痂。

纸底下有一行字。傅燕绥的笔迹,用的钢笔,蓝黑墨水,字的间距特别小,每一笔都压得很实。"你写的字,你自己留着。"

我把纸重新卷起来,塞回信封里。信封搁在日记本旁边——日记本是黑皮面的,A5大小,边角有点磨白了,里面记着几世的事。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本写的是我从前几辈子攒下来的那些破事,一个信封里装的是这一世我亲手写的两个字。

我看着它们并排躺在那,忽然觉得有点像两口棺材。一大一小,一厚一薄,里面都装着已经死了的东西。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我自己也吓了一跳,但没把它按回去。

我坐在床沿上,把信封捏在手里,皮面的,凉凉的,边缘有一点点毛刺。我搓了搓那个毛刺,把它搓掉了,掉在手背上,轻轻吹了一下,没了。

窗外天比昨天亮了一点,院子里那几棵银杏的叶子在风里晃着,有一片落下来了,转了几圈才落地。我看着它落地,心想那片叶子到地上的时候有没有声音。大概有吧。只是屋里听不见。

我把信封放回床头柜上,站起来去刷牙了。牙膏挤到牙刷上的时候挤多了,青绿色的膏体从刷毛缝里冒出来,淌到手指上。我对着镜子发了一会儿呆,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下巴上冒了一颗痘,红的,摁了一下有点疼。

楼下传来道具车发动的声音,柴油发动机轰隆隆震了几秒,然后平稳下来,走远了。今天要拍下一场了。

我漱了口,把牙刷放回杯子里。杯沿上有一圈水垢,白白的,我想着该擦一下了,但又没擦。

信还放在那儿。我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它和日记本并排着。我没把它藏起来,也没再看。它就在那儿。我知道它在那儿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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