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视频

书房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窗帘下面那块布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像什么东西喘了口气。傅燕绥站在窗边，一手插兜，另一只手垂着，没拿东西。窗帘半拉，光从布面边上挤进来一道，在地毯上画出一条细细长长的亮痕，边上全是灰扑扑的影子。

茶几上搁着台笔记本，屏幕扣着，没合死，能看到一条黑缝。

沈止渊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没声音，但傅燕绥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听到的，可能是门口那道光被挡了一下。沈止渊站在门口停了两秒，像在等他说话。

“我写完了。下一场什么时候拍？”

傅燕绥转过身来，手从兜里拿出来。“下一场不是戏。”他顿了一下，“你过来看个东西。”

他走到茶几边，掀开笔记本屏幕。屏幕亮了，桌面上停着一个视频文件，播放器界面干干净净，进度条上的小圆点定在最左边。傅燕绥指尖点了一下，画面开始晃。

手机拍的，镜头不太稳，角度偏低，像是塞在什么东西后面，可能是书包夹层或者外套口袋缝里露出来的。画面正对着学校大门，铁门半开着，不锈钢栏杆上挂着一块歪掉的牌子，字看不太清。有几个穿深蓝色外套的学生走出来，胸口的校徽在日光下反了一下，刺绣的，线头有一根翘着。

沈止渊认出那件校服了。寄宿学校，校徽是一只鸟，翅膀张开，针脚密得像要裂开。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昨天下午。”

画面里沈止安出来了。背着黑色书包，带子右边那根滑下来一截，他没去扶，就那么耷拉着走。步子比别人快半个身位，低着头，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才放进口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那个皱法很轻，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随后就把手机塞回去了，拐了个弯朝路边走。

路边有一辆灰色轿车在滑。很慢，像怕压到什么东西。车玻璃贴着深色膜，完全看不见里面的人，只看到车顶上面那根天线细得跟牙签似的。沈止安没往那边看，直接拐进了左边那条巷子。巷子口有棵歪脖树，树干上被人刻了几个字，拍得太远看不清。

轿车没有跟进去。它在路边又滑了大概三五米，然后停了。停了两分钟，就走了。视频在这时候断了，最后一帧画面上是轿车尾灯两个红点，雾蒙蒙的，像盯久了会让人眼睛发花。

沈止渊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半天，才转头。“谁拍的？”

“我的人。”

“你让人跟踪我弟弟？”

“不是跟踪。是保护。”傅燕绥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怎么变，但重音落在“保护”上，像在提醒他这个词有别的意思。

“保护需要拍到那辆车？”

“拍到那辆车，是因为它在拍你弟弟。”傅燕绥把笔记本扣上，手指按在盖子边缘停了一下。“昨天下午那辆车在校门口停了四十分钟。你弟弟出校门的时候它开始滑。他拐进巷子以后它没进去，但也没走。在巷口停了整整两分钟。两分钟够一个人下来走过去再回来。”

沈止渊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掐着裤兜的布边，掐得拇指那块布都皱了。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食指侧面沾着一小块干掉的墨迹，昨天写东西蹭上去的，到现在还没搓掉。他盯着那点墨迹看了两秒，脑子里突然想的是沈止安昨天没给他发消息。以前放学那会儿这小子总要发一条“哥我下课了”，有时候还会跟一句“今天食堂的排骨是甜的”之类的废话。昨天那条没来。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有人已经在看你弟弟了。”

“谁？”

“霍家。”

沈止渊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霍家是谁？”

“你前世的母亲。她转世了，带了一部分记忆。一直没停过找你。”傅燕绥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低头去合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把线绕了两圈。“找到你弟弟比找到你容易。你藏得算好，他不算。”

“她找他做什么？”

“她需要通过他靠近你。她不会直接动手，她在等你主动过去。”

这话说得又轻又平，像在念采购单。沈止渊听完反而安静了，他没接话，盯着茶几上那台电脑的盖子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面那点灰白的光慢慢变了颜色，有点发蓝，像水里泡着的旧照片。楼下路灯亮了，亮得突然，在玻璃上撞出一团毛茸茸的黄。

傅燕绥也没催他。他走到书桌那边翻了两页纸，纸页哗啦响，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拿笔在边上写了几个字，又放下了。

墙上挂钟走了小半圈。沈止渊终于动了，他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椅子硬邦邦的，坐垫薄得跟纸板差不多，靠背直上直下，坐上去腰那块悬着。他没靠，往前倾了一点，两个胳膊肘架在膝盖上。

“你让我签什么？”

“一张授权书。授权我以你监护人的身份，暂时限制你弟弟的活动范围。在校内，不出校门。”

“签了他就被关学校里头了。”

“他在学校里是安全的。”

“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呢？”

“一个月以后，霍家的人不会再等。她会换方式。”

沈止渊低头看自己手指。墨迹还在，他拿拇指去蹭了一下，蹭不掉，干透了。他忽然想起来上个月沈止安在电话里说“哥你给我买本字帖吧，我字太丑了”，他答应了但一直忘了买。这个念头在这个时候冒出来让他觉得很荒诞，荒诞得他差点笑出来。

“如果我不签呢？”

“那辆车会继续出现。会越来越近。”

“你在威胁我？”

“我在告诉你后果。”

沈止渊没回答，伸手把电脑重新掀开。视频还停在最后那帧上，他没点播放，就盯着那俩尾灯的红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重新看了沈止安走出校门那段。他看到自己弟弟低头看手机之前，眼睛先往路边扫了一下，很轻，像是不经意的。那个扫的方向正好是灰色轿车停的地方。

他知道了。沈止安当时已经知道那辆车在那儿。

沈止渊把电脑合上，放回茶几上，盖子碰到桌面时发出轻轻一声。“授权书呢？”

傅燕绥从书桌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打印好的，上面几行字排得整整齐齐，最下面空着一栏签名区。他把纸放茶几上，用食指推到沈止渊面前。推的时候纸角翘了一下，他拿手压平了。

沈止渊没拿笔。他看完了那几行字，看完以后问了句：“你写这个的时候在想什么？”

傅燕绥本来已经往书桌那边走了两步，听到这话停下来，侧了半个身子。“想你会不会签。”

“你觉得我会签吗？”

“你觉得你弟弟重要，你就会签。”

沈止渊看了他一眼。“你回答得真省事。”

“省事不好吗。”

沈止渊把笔拿起来，拧开笔帽。他低头又看了一遍授权书，其实已经记住了内容，但他还是从头到尾扫了一趟。然后他在最下面那栏签了自己名字。笔尖压下去的时候纸面凹了一点，那个“渊”字最后一笔拉得有点长，超出格子了。

他放下笔，把纸往对面推。“签完了。”

傅燕绥拿起来看了一眼。“从明天开始，学校会执行。”

沈止渊还握着笔，笔杆被他攥得有点热了。他没松手，就那么握着，指节都白了。傅燕绥把授权书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又从抽屉里拿了个东西出来——一个白色信封，没写字，搁茶几上，又推过来了。

“什么东西？”

“你弟弟昨天下午发给你的消息。被拦了。你先看，看完想回再回。”

沈止渊拆开信封。里面一张纸条，对折了两次，折痕很深，像被捏过。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圆珠笔的，笔画有点愣，是他弟弟的字。

“哥，那个戴灰色围巾的女人今天又来了。她问我是不是姓沈，我说我不是。她笑了一下，然后走了。她笑起来像我妈，但我没有妈。”

沈止渊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空的。他又翻回去，看那行字。那个“笑”字写得特别小，像是写字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写出来了。

“你拦他的消息？”

“在你签授权书之前，所有进出信息都会经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

“前天他发的消息你也看了？”

“看了。”

“他说了什么别的没有？”

傅燕绥没立刻回答。他摸出手机翻了翻，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照片拍的是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沈止安亲启”，字迹圆珠笔的，笔画歪歪扭扭，写的人可能左手写的或者不常写字。发件地址只留了一个城市名，剩下全涂黑了，黑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这封信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下午。门卫代收的。寄到学校传达室，写着他的名字。”

“你打开看了？”

“没有。还在门卫那儿。”

“为什么不拿过来？”

“那是他的信。不是你的。”

沈止渊把手机推回去。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窗外面不知道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可能是猫，也可能是树枝断了。他往那边扫了一眼，又转回来。“他签了这个，被关在学校里，那封信他看不到了。”

“信会转给你。你替我看。”

“为什么？”

“那是你弟弟的东西。你看了，就等于他看了。”

沈止渊没反驳。他把纸条折回原来的印子，放回信封里，搁在茶几边角上。“信到了你转我。”

“明天上午到。”

傅燕绥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翻开之前那份文件，拿笔在页边又写了几个字。写完了把笔帽扣上，咔哒一声。他没抬头，又说：“今天下午你没戏，可以歇着。明天第三场，断指。”

“替身武行呢？”

“到位了。”

“刀开刃了？”

“开了。”

“那血包呢？”

傅燕绥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准备了六包，怕你一条过不了。”

沈止渊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他推开椅子站起来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没看墙上那些画也没看窗外的灯。他直接上楼，推开卧室门，在床边坐下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墨迹还在，他拿指甲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碎屑，底下皮肤还是黑的。他翻过手掌看掌纹，乱七八糟的，有人说过他掌纹太杂，命里事情多。

电话响了。屏幕上沈止安的名字在跳，头像还是上回他自己拿手挡着脸拍的那张，糊得跟鬼一样。他接起来。

“哥，我昨天下午在路边看到一辆车，停了好久。不走。玻璃黑的，看不见里面。我拍了车牌发给你了。”

“什么颜色？”

“灰色。套牌。我查了，假的。”

“你拍的照片呢？”

“发过去了啊。你没收到？”

“……收到了。”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我明天还能出校门吗？”

沈止渊握着电话，指节又开始发白。他能听到那头沈止安呼吸的声音，隔着话筒像隔着一层湿布。“你明天想出去？”

“我想去趟书店，学校旁边那家。我想买本字帖。”

“明天别去了。我给你买，寄过去。”

“为什么啊？就两条街。”

“因为那辆车还没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沈止安的声音低下来半度，像有人往下按琴键。“那女的又来了。”

“灰色围巾那个？”

“对。今天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就走了。我看见她了，她也看见我了。她笑了一下。”

“笑的什么样？”

“……像我妈。”

沈止渊闭了一下眼。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就是沈止安从来没见过他妈。他妈走的时候沈止安还在襁褓里，连照片都没留一张。“你怎么知道像？”

电话那头沈止安沉默了几秒。“她笑起来的样子，跟我梦里那个长得一样。哥，我从来没跟你提过这个梦。”

沈止渊握着手机，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了一下，空的。“你明天别去书店。我买了寄到学校。”

“哥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

“我很好。”

“你每次说好的时候声音会往下掉。你自己不知道吗？从你说第一个字开始就在掉，掉到最后那个字就跟掉井里似的。”

沈止渊不知道说什么。他盯着窗帘缝里那道光，光在晃，像什么东西在树丛后面动。“明天上午我给你打电话。你把校门关好，别出去。”

“行。”

“信到了我转你。”

“什么信？”

“寄到学校那封信，写着你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有信？”

沈止渊卡了一下。“门卫说的。”

“门卫不会主动告诉你这个。”

“他告诉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沈止安换了个口气，像在笑又没笑。“哥，你在说谎。”

“……我没有。”

“你每次说谎就会重复一遍‘我没有’。你自己数数你刚才说几遍‘我’了。”

沈止渊拿手按了按额头，指尖压在眉毛上，压得有点疼。“沈止安。”

“嗯？”

“你这两天别往外跑。”

“不跑。你明天真给我打电话？”

“打。”

“那你别骗我。”

“不骗。”

“你又说‘不骗’了。你刚才说‘我没有’，现在说‘不骗’。这个句式你以前没用过。新学的？”

沈止渊终于被他说笑了，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得他自己都不确定出没出声。“挂了。明天上午。”

“好。哥。”

“嗯？”

“你要是有什么事，你别一个人扛着。”

沈止渊没回这句话。他把电话挂了，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灭了。那封信还没到，沈止安还没看到那行字。灰色轿车还在附近转，灰色围巾还在校门口站着。但他躺下来了，后脑勺挨着枕头的时候感觉整个人沉了一下，像往下掉了一层。

他闭上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在晃，墙上那个挂钟秒针走得咔咔响，响得他想起小时候他跟沈止安睡一张床，半夜总有人磨牙，他不知道是弟弟磨还是自己磨。后来他发现弟弟磨牙的时候会先翻个身，脸朝墙，然后就安静了。

远处有一声车门响，闷闷的，像从后巷那边传来的。他没睁眼。

他想起来明天第三场要拍断指的戏，刀开了刃，血包准备了六包。傅燕绥说怕他一条过不了。他心想他那条手本来就该断，早断早利索。

翻了个身，面朝墙，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