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公开露面
书名:金主爸爸是我的前世仇人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5202字 发布时间:2026-08-13

第十三章 公开露面

 

你得先知道一件事——沈止渊在傅燕绥那儿,已经住了快两个月了。两个月,他从没在早上七点之前出过那扇门。所以那天他坐在后座、车开出别墅大门的时候,外面那片天还是灰蓝色的,云压得很低,树冠在风里来回晃,晃得他眼睛有点累。他没睡够。傅燕绥大概也没睡够,这人坐在副驾驶,从后脑勺看过去,头发翘起来一撮,自己没发现。沈止渊看了一眼就移开了,没打算告诉他。

车里的皮革味混着一点司机身上的烟味儿,不浓,但闻得出来。司机姓刘,圆脸,脖子后面有一道晒出来的印子,衬衫领子有点发黄,像穿了好几天没换。沈止渊盯着那道领子看了两秒,忽然想,这人是不是昨晚没回家睡,又一想关我什么事,就把视线转向了窗外。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跑,跑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倒带。他靠着窗框,后脑勺硌在玻璃上,硌得有点疼,但他懒得换姿势。

“去哪?”他问。其实他知道答案,他就是想听傅燕绥再重复一遍。

“一个发布会。”傅燕绥没回头,“燕绥资本投资的电影,你作为主演出席。”

沈止渊把下巴搁在窗框上,声音闷在嗓子眼里:“我没有拍过燕绥资本投资的电影。”

“你现在有了。”傅燕绥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你会在台上说,你正在拍摄一部由燕绥资本出品的新作,具体内容不便透露。”

“你在让我说谎。”

“你在做你擅长的事。”

沈止渊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他没说。他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咽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点酸,他分不清是胃里返上来的还是别的。车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一种偏冷的白,那种白不太正常,像灯管坏了一半的走廊。他伸手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画了一道线,水汽很快又散了。

发布会场地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一楼大厅。背景板是深蓝色的,印着燕绥资本的LOGO和一部他没听过的片名——叫什么他压根没记住,四个字,长得像随便拼的。台下坐了大概四十个记者,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在笔记本上画圈。摄像机的红灯一排排亮着,远远看着像墙上挂着一排没睡醒的小灯泡,瓦数不够,照得人脸发青。沈止渊站在背景板前面,背后那块布上的LOGO离他太近,近得他感觉自己像被贴了上去。傅燕绥站在他左边,隔了一个人的身位,主持人说话的时候话筒有一点电流声,滋滋的,很轻,但沈止渊听得很清楚,他就总是能听见这种没人注意的声音。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的时候,塑料柄上还带着上一个人的手温,滑腻腻的,有点恶心。他接过来,右手拇指蹭了一下柄面,没蹭干净。

第一个记者站起来,男的,圆眼镜,镜片上有指纹。“沈老师,您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公开露面了。这段时间您在忙什么?”

“在拍一部新戏。具体内容暂时不能透露。”

“方便透露是什么题材吗?”

“不方便。”

“有传闻说您和燕绥资本签了一份特殊的经纪合约,合约内容不公开。这是真的吗?”

沈止渊握话筒的手没动。也没松。“合约内容属于商业机密。”

“您的弟弟沈止安最近被拍到多次出入寄宿学校,有人看到他身边有保镖陪同。这是您安排的还是公司安排的?”

这个问题让沈止渊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但他自己知道。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上周沈止安给他打电话,说食堂的糖醋排骨比以前好吃了,又说保镖大哥老跟着他去小卖部,他买了一包辣条大哥也买了一包,然后两个人站在门口把辣条吃了。那通电话讲了十一分钟,大部分都是这种废话。沈止渊记得自己当时在笑,但此刻站在台上,他笑不出来。

“是我安排的。”

“为什么需要保镖?”

“因为他是我的家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声音比预想的硬。他不确定这种硬会不会被台下的记者理解为态度不好,但他懒得往软了调。台下安静了一两秒。另一个记者举起手,女的,短发,手里按着一支自动笔,咔嗒咔嗒地按笔芯,声音不大,但沈止渊的注意力被扯过去了一瞬,然后那记者开口了:“沈老师,您今天出席这个发布会,是出于自愿吗?”

话筒还在他手里。他侧了一下头,余光扫过左边。傅燕绥站在那儿没动,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低头在看手机,屏幕的白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眼下的那点青照得很清楚。他没看沈止渊。从头到尾没看。

沈止渊把目光收回来,冲着台下说了一句:“是自愿的。”

他不知道自己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没有发飘。他也没去想。记者没再追问,后面二十分钟问的都是关于电影和投资的问题,他答了五个,每个都不超过两句话。有个问题他其实没太听清,因为后排有个人手机响了,振动声嗡嗡的,像只苍蝇在玻璃上撞,他回了一句“我不清楚”就把话筒递回给主持人了。主持人接过去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大概发现还剩时间,但也没办法,只能硬撑着又说了两句场面话。

发布会结束。他从侧门走出去,走廊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会碰到肩膀。墙上贴着磨砂贴纸,灰色,有一块翘了边,翘起来的角上沾着一粒干了的胶。走廊尽头有个灭火器,红得扎眼,旁边垃圾桶的边沿搁着一个烟头,滤嘴上有口红印,颜色很浅,像涂了又蹭掉了一半。沈止渊多看了一眼。傅燕绥走在他后面,脚步声很稳,皮鞋踩在地砖上节奏均匀。

“你刚才说了‘是自愿的’。”

“嗯。”

“你在说谎。”

“你教的。”

傅燕绥没接话。他们穿过走廊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的缝隙大概一个拳头宽,谁也没往谁那边靠。沈止渊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皮鞋上沾了一点灰,他想着回别墅得擦一下,又想其实不擦也没人注意。电梯下降的时候他感觉脚下有一瞬的不稳,像踩空了一级台阶,他抬手扶了一下墙壁。

“你紧张?”傅燕绥问。

“没有。”

“你刚才扶墙了。”

“电梯晃了一下。”

傅燕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然后抬起头说:“电梯没有晃。”

沈止渊把手从墙上放下来。他发现自己的指腹压在墙上的那一小块地方,留下了一个很浅的汗印,椭圆形的,像一小片水渍,正在慢慢干掉。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大理石地面反着光,光是从头顶那排灯管来的,灯管有一根在闪,闪得人眼烦。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汽,看着像人呼出来的气。

回程的路上,沈止渊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发布会。视频已经传上去了,热度在涨,弹幕飘得很快。他看到视频里自己的脸被灯打得偏白,眼下的青黑好像被修过,但修得不太走心,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他拉到最后一个问题,自己说了“是自愿的”。弹幕里有人刷“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在往左边看,左边站的是傅燕绥”。他把视频关了,锁了屏幕,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大腿上。车经过一段减速带,手机滑了一下,他用手指按住,没再拿起来。

“你今天的表现,比我预想的好。”傅燕绥在前座说。

“你在监控里看得清楚吗?”沈止渊回了一句,他自己也没想清楚这句是想刺他还是随便说说的。傅燕绥没回答。沈止渊知道这人全程都坐在台下,隔着三排,靠边的位置。他回答问题的时候用余光扫过那个方向,傅燕绥在看手机。整场都在看手机。

车又开了一段,沈止渊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翘起来又放下去。“下一场戏什么时候拍?”

“后天。”

“断指?”

“断指。”

“流程呢?”

“晚上给你。”

沈止渊没再问了。窗外的街道从写字楼变成住宅区,又变成郊区,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发黄,有几棵的尖上已经卷了边。他认出这条路了,离别墅还有十分钟。但那一刻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前天晚上他梦见自己在台上忘词了,台下坐满了土豆,圆滚滚的,一排一排的,没有脸,但他知道那些土豆在看他。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梦,因为说出来太蠢了。

回到别墅,客厅里的光线比外面暗。沈止渊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机重新翻开。热搜上挂着发布会的话题,排名不算高,三十几位,标题写着“沈止渊公开露面回应传闻”。他点进去看了一遍评论,有人说他瘦了,有人说他气色不好,有人说那个燕绥资本的LOGO看着像什么金融骗局。他把评论往下滑了一会儿,有一个ID发了一句话:“他回答‘是自愿的’的时候,左手食指在发抖。”沈止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食指这会儿没在抖,但那天在台上,他确实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抖。

傅燕绥从书房出来,拿了一个文件夹。“后天的断指戏,流程改了。”

“怎么改?”

“刀不会碰到替身的手指。但现场会有血浆包,你看到血的时候,需要维持表情不变。”

“替身会喊疼吗?”

“会。他会配合剧情喊一声,但不会真的疼。”

沈止渊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页脚夹着一张便签,黄色的,边上折了一个小角。上面写着一行字:“你看到血的时候,如果控制不了表情,可以不看。”

字写得不算工整,撇捺有点飘,像是随手写的。沈止渊捏着那张便签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你写的?”

“不是。道具组写的。”

沈止渊把便签撕下来,折了一下,放进口袋。放进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纸角——是之前那个空信封。他没拿出来,就这么让它贴着口袋的里布,跟便签挨在一起。他重新翻开文件夹,逐页看了一遍流程。血浆包的爆破位置画了示意图,红圈标注在替身演员的左手第三指根部,爆管旁边有一条虚线,标着机位走向。替身演员的照片附在最后一页,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脸偏瘦,头发剃得很短,手腕上戴一块黑色运动手表,表盘有一道裂纹。照片是证件照,蓝底,嘴角微微抿着,说不上紧张,也说不上不紧张。

沈止渊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茶几上。他想起白天发布会那个女记者按笔芯的声音,咔嗒咔嗒的,现在还在他耳朵里响。他又想起她问的那个问题——“是出于自愿吗”——他回答了“是”。他确实没被人推上台,也没人拿刀架着他。但他也没有选择不参加。选择不存在。所以他选了唯一存在的那个选项,他不确定这算不算自愿,但他也没力气继续想。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沈止安发来消息:“哥,我今天在网上看到你开发布会的视频了。你瘦了。”

沈止渊站在楼梯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重新打,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沈止安秒回:“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发布会,傅燕绥在你旁边吗?”

“不在。他在台下。”

“他为什么在台下?”

“他是投资人。”

“他投资你拍的那部戏,你什么时候开机?”

沈止渊握着手机,指节用了一下力,松开了。“还没有定。”

“你上次说在拍了。”

“计划改了。”

沈止安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这四个字在屏幕顶上亮了大概有一分钟,灭了。什么也没发出来。沈止渊等了一会儿,手机屏幕自己暗了下去。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掌心里,然后继续走上楼梯。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他看到傅燕绥站在他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普通A4大小,正面空白的。

“什么东西?”

“你弟弟写给你的信。门卫刚送到的。”

沈止渊接过来。信封口封着,他用拇指甲划开,纸纤维发出很轻的撕裂声,撕开的时候有一小片纸毛粘在他指甲缝里,他甩了一下没甩掉。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展开后是沈止安的笔迹,比平时工整,像是刻意放慢了写的,有几个字的起笔还带着顿。

“哥,我今天去传达室想给你寄东西,看到门卫桌上有封信,写着你的名字,但地址是错的,被退回来了。退到学校传达室了,门卫认识你的名字,转交给了我。我帮你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寄信人的名字我不认识。你小心。”

沈止渊把信折好放回去。折的时候他注意到纸的右下角有一小块浅褐色的渍,像果汁,苹果汁或者梨汁,边缘已经干了,颜色发暗。他想沈止安大概是在食堂写完的,旁边放着杯子或者饮料,没留意洒了几滴。

“退信?”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也空的,“你收到过一封空信?”

“没有。这封是写给你的,被退到学校去了。”

“谁寄的?”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

沈止渊站在原地,把信封又看了一遍。纸质很薄,有点透光,对着走廊的光线能隐约看到背面没有字迹。他把信封口朝下抖了抖,什么都没有。又抖了一次,还是什么都没有。一个空信封,填了地址,没留署名,被退到一个寄宿学校的传达室,门卫认识沈止安,转交到了他手里。而寄信的人似乎知道拿到信的会是沈止安,不是沈止渊本人。

“你在想什么?”傅燕绥问。

“我在想,这封空信是谁寄的。”沈止渊说,“寄信人知道你弟弟会拆。”

“你怀疑是我寄的?”

“我没有怀疑你。”他顿了一下,“我在怀疑你漏了什么。”

傅燕绥没说话。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三四秒,灯是从傅燕绥身后照过来的,光把他脚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快碰到沈止渊的鞋尖了。沈止渊看着那道影子,想着它要是再长两公分就能踩到自己的脚了,但又没踩到。

他把信封放进口袋里,和那张写着“自愿”的便签放在一起。布口袋里两张纸挨着,一厚一薄,他隔着布料捏了一下,能感觉到纸角的轮廓。他推开门走进房间,门开了一半,他没有立刻关。他侧着身,从门缝里看着傅燕绥。

“后天的戏,我会看完。”

“你刚才说过。”

“我说完的时候,你没有看我。”

傅燕绥站在走廊里。他身后那盏灯的光把他的表情削得很薄,眉骨下面有一道阴影。他看着沈止渊,过了几秒,说了一句:“我会看你。”

沈止渊把门关上了。关门的时候他的手在门把手上多停了一拍,然后松开。他听见走廊里傅燕绥的脚步走远了,一步一步的,不紧不慢。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口袋里的便签和信封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便签在上,信封在下。他坐在床边,脱了皮鞋,袜子底有一个小洞,在大拇指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换鞋就开始解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的时候他停下来了,因为他忽然想起发布会最后一个问题自己回答完“是自愿的”之后,那个女记者按笔芯的动作停了。咔嗒声没了。

他不知道这个细节意味着什么。但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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