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你也烙一个
傅燕绥进厨房的时候,我正靠在灶台边上喝凉水。他看见我那个姿势,脚步顿了一下,大概觉得我这个病人膝盖还没好全,不应该站着,但他没说什么。他把手里的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关了。水珠挂在碗沿上,他也没擦。
我注意到他左腕上缠了一圈白纱布。
那纱布缠得挺规整,一圈压一圈,收尾的地方剪得齐整,粘了胶带。但老实说,仔细看就能发现不对劲,手腕背面的胶带贴得有点歪,边角翘起来一小截,应该是用牙咬着扯断的,撕口毛毛糙糙的。我盯着那个翘角看了两秒,没忍住。
"纱布谁缠的?"
"我自己。"
"一只手能缠成这样?"我是真有点意外。
"练过很多次。"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伸手把灶台上的调料瓶归拢了一下,从左到右按高矮排了一遍,像手里闲着就得做点什么似的。
我没继续问。但他手腕那个翘起来的胶带角一直在我脑子里转。练过很多次,练的是缠纱布这件事本身,还是练"一只手怎么给自己收场"。
那支烙铁还在客厅桌上搁着。昨晚我把它从炭火里抽出来之后,热汽散了,铁面泛着一层凉锈色。我站窗边看了好一会儿楼下的玫瑰园,路灯下面有一小片土是新翻的,颜色比旁边的深。物业前几天来栽过冬苗,翻完就走了,土都没拍实。
我走回桌边的时候,傅燕绥还站在那儿。烙铁横在他面前,手柄朝右。"囚"字朝上。字迹清晰,笔画咬得很死,不像是机器压的,倒像有人用手指蘸着锈水描过几遍,一遍叠一遍叠出来的。
他也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手腕上的疤,前世自己烧的?"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离开铁面,像在跟那支烙铁对话。语气挺平淡的,但我知道他不是在问问题。他在给自己起个头。
我说:"不是。是你烧的。"
"前世的我?"
"是。"
他这时候才抬起眼来看我,目光落在我左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旧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浅,走线不直,像随手画了道印子。"当时你被囚在偏殿里,不知道从哪翻出一把铁钳。你想用它撬锁,没撬开。后来你把它伸进火盆里烧了一会儿,拿出来,按在我手腕上了。"
"你没躲?"
"没有。"
我顿了顿。"为什么?"
"因为你在哭。"我发现自己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变慢了,像在念一段看了很多遍的旧信。"你哭了很久。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按着铁钳。按了几秒松开。然后你问我——"
傅燕绥接了我的话:"我问你疼吗。"
"嗯。我说疼。你说那就对了,你让我疼了多久,我就让你疼多久。"
厨房里水龙头刚才没拧死,在滴水。水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钝钝的,隔两秒一下。傅燕绥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旧疤。"你现在手里有一支现成的烙铁。"
我顺着他的目光也去看那支烙铁。"嗯,有。"
"你也烙一个。"
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但我没说"你在开玩笑吧"或者"你疯了吧"。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傅燕绥没接腔。他伸手拿起那支烙铁,手掌贴住木柄,指节收拢的时候骨节突出。他没戴手套,就那么裸手握着,像握一把普通的勺子。他走到炭火盆边蹲下来,把烙铁的铁面插进炭灰里。炭火隔了一夜已经不旺了,但底下还有暗红色的余烬。铁面搁在灰里,慢慢泛出一层薄薄的热气。
他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膝盖弯着,那条旧伤的腿显然不太舒服,他悄悄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这个小动作他大概以为我没看见。
"想让你选位置。"我说。"随便选,别烧断手筋就行。"
"你看着?"
"要。"
他把烙铁抽出来的时候,铁面上的"囚"字边缘已经泛出暗红。他撩起左手的袖口,把前臂内侧翻上来。那块皮肤没有疤,干干净净的,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他握着烙铁悬在手腕上方一寸左右的位置,停了大概几秒钟,那几秒钟里我能看见他手腕上方的空气在微微扭曲,热气往上冒。
然后他按了下去。
铁面和皮肤接触的时候发出一种很轻的声响,有点像把干透的叶子按在热石板上,嘶的一下,很短促。傅燕绥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被针尖碰了一下,然后立刻恢复原状。他没喊疼,呼吸也没加重。但我看见他握着木柄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骨节比刚才更白了。他在跟什么较劲,疼,或者别的什么。
烙铁搁在上面大概两秒,也可能更短,他把它拿开了。铁面离开皮肤的时候带着一丝丝黏连感,他的手腕轻轻颤了一下,像刚跑完步的人停下来之后那种微不可查的抖动。
他把烙铁搁回桌面,铁面朝上。边缘还带着一丝残热,拿在手里能感觉到。他左腕内侧多了一个新印记,颜色比周围皮肤深,边缘发红,中间那个"囚"字是反的,烙在皮肤上看起来是正字。字的每一个转折都烙进去了,很清晰。
我走近了一步,低头看那个字。笔画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焦痕,皮肤微微鼓起来,像被蜜蜂蛰了之后的那种浮肿。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有一点像被人攥住了喉咙,气上不来,又下不去。
"有毛巾吗?"我嗓子有点干。
他指了一下卫生间方向。我进去拿了一条白毛巾,旧的,边缘洗得有点毛了。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几秒钟,拧到半干,走回来。他站在原地没动,左手手腕平平地伸着,像在等着接什么东西似的。我把毛巾轻轻覆在他手腕上,布料挨到伤口的时候他的手指蜷了一下,但只有很短的幅度,很快就松开了,还往前递了一点,大概是怕我不好盖。
我没松手。捏着毛巾的一端,拇指隔着布料按在那个字上,力道很轻,基本上没使劲。毛巾是凉的,压住了烫伤之后皮肤上那种持续往外涌的热。
"疼吗?"
"不疼。"
"你说不疼的时候,"我说,"牙关咬得特别紧。你额角有汗。"
他额角那几颗细密的汗珠在灯光底下不太显眼,但我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他没擦。我把毛巾拿开,翻了一面重新凉过,又贴回去。他下巴微微收了一下,下颌骨的线条绷紧了又松。
"你刚才按下去之前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那不对。"我说。"往下按烙铁之前怎么可能没想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在想你前世按下来的时候,手也是这么稳的。你没犹豫。你说你让我疼多久,你就让我疼多久,然后你按了。"
"你当时什么感受?"
"很生气。"
"除了生气呢?"
他又不说话了。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眼睛盯着地上某一处,大概是在想怎么把话说清楚。"还有别的,"他终于开口了,"你按完铁钳之后,把它扔地上,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你问我疼吗。我说疼。你听完之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墙角坐下来,靠着墙,不再说话了。"
"我当时想说什么?"我问。
"想说——我疼,但我没有你疼。你比我还疼。"
厨房那滴水又砸了一下。
我把毛巾从他手腕上拿下来。那一圈烫伤周围的红色已经褪了一些,边缘开始发白,和旧疤的轮廓隔着一小段干净的皮肤靠在一起,一旧一新,像两个年份不同的印章盖在同一本册子上。
"你今晚睡哪?"他问。
"书房。"
"书房沙发太短。"
"够。"
"不够。你腿伸不直。"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那地方走路还稍微有点僵,但说疼也不至于了。"膝盖不疼了。"
"你膝盖不疼是你的事。沙发短是客观事实。"
傅燕绥说话的风格一直这样,前半句像在吵架,后半句又像在念说明书。他把毛巾叠好搁在桌角,动作很轻,像怕把毛巾弄疼似的。"你睡房间。我睡书房。换一晚上。"
我没接话。他也没什么要补充的,转身走到桌边把烙铁拿起来,放回道具箱里,盖子合上,咔嗒一声。左腕上那条毛巾还搭着,随着他动作晃了一下,那个翘起来的胶带角又翻出来了。
我走到书房门口,推门,灯是暗的。我没进去,站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他正低头看自己手腕,毛巾边缘露出那个字的一角。
"傅燕绥。"
他抬头。
"你刚才烫下去的时候,手没抖。前世我烫你的时候,手也没抖。"我说完这话才发觉自己说了一句废话。但废话有时候比正经话管用,因为废话说明你嘴里没把门的了,脑子已经管不住嘴了。
他没回答。我觉得他大概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走进书房把门关上。沙发确实不太够长,躺下来脚会探出去一截,脚背露在外面凉飕飕的。我用叠好的外套搭在上面盖住。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用尺子比着画的线。我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脸朝沙发靠背。脑子里一直是他把烙铁按下去的时候眉骨那一下微动,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像风吹了一下水面又平了。
然后我想起更早的事。前世的那个晚上——其实我也记不太清具体的时辰了,只记得是冬天,偏殿的窗户糊着纸,透进来的月光是青灰色的。他蹲在墙角,我在他对面坐着。铁钳扔在地上,钳口还带着一丁点暗红,像烟头摁灭之前最后那点火星。我问他疼不疼,他说疼。我说那就对了。
然后我就没话说了。我靠墙坐着,膝盖蜷起来,手腕上那道刚烙的疤还在往外渗血珠子,我没管它。我只是在想,他疼,但他没我疼。
我现在躺在这个沙发上,脚背凉飕飕的,又想起这件事。
其实我挺后悔说"那就对了"的。不对。什么都不对。
我翻了个身。走廊外面彻底安静了,他大概回卧室了。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不叫了。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看不清楚,只有那道窗帘缝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纹丝不动。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早。客厅里有动静,水烧开的声音,壶盖被蒸汽顶着轻轻响。我坐起来揉了一把脸,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确实嘎嘣响了一下,我骂了一句,自己都没听清骂的什么。
走到厨房门口,傅燕绥站在灶台前。他换了左手上的纱布,新的,缠得还是那么规整,但这次背面的胶带贴得比昨天正了一点,边角没翘起来。他大概练了一晚上。
"纱布谁缠的?"我又问了一遍。
"我自己。"
"嗯。"我说。"比昨天好一点。"
他没接话,把水倒进杯子里。左手端着杯子,手指在纱布外面扣着,动作挺稳的。
我拉开抽屉找纱布和胶带,翻出来一卷新的,搁在灶台边上。"下午换药我帮你。"
"不用。"
"你手腕肿了。我看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没肿。"
"肿了。你缠得紧,手腕背面的皮绷着,比另一只手的皮肤发亮。"
他这次没再拒绝。下午我进他书房的时候他坐在桌子后面,拆了纱布搁在旁边。那处烫伤的颜色比早上深了一些,边缘有一圈发红,中间的字迹浮在皮肤上,笔画清晰,像刚盖完戳的纸。我看了一会儿,把新纱布打开,按在他手腕上,缠了一圈,第二圈松了一点。缠到第四圈收尾,我用胶带压好,拍了一下纱布表面。
"行了。"
他低头看着那块纱布,没抬头。"你包得比我好。"
"因为你一只手包不好。"
他抬起眼看了我一下。"以前我都是自己包的。"
"以后不用了。"
我把剩下的纱布和胶带收回抽屉里,合上抽屉的时候顿了一下。"你手腕上这个字,不洗了?"
"不洗。"
"一直留着?"
"一直留着。"
我没接话。关上抽屉,转过身,走到门口。门没关,走廊里很安静。我听见自己在走,脚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右手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右耳后面那块地方。
那块胎记被烙铁的热气蒸过之后没留下什么痕迹,皮肤光光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我指腹贴着那一块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旁边的皮肤高一点点。不明显,得仔细感受才能分辨出来。像刚喝完热茶,嘴唇上还留着的那一层薄薄的暖意。
那大概是我的错觉。我的手指刚从纱布卷上拿下来,还带着一点体温。
但也许不是错觉。
我放下手,走下楼梯。楼下客厅里光线挺好的,窗帘拉开了,外面那棵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我走到窗边站着,太阳照在我右手背上,暖洋洋的。左手插在口袋里,拇指隔着布料扣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就这样吧。留不留疤的,反正都在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