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前世温情的八年(一)
书名:金主爸爸是我的前世仇人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5327字 发布时间:2026-08-16

第十六章 前世温情的八年(一)

 

 

沈止渊醒过来的时候,眼睛是湿的。不是眼泪,就是湿了,眼角那块皮肤绷得有点紧,跟没睡醒那种干涩不一样。他抬手蹭了一下,指腹上什么也没有。窗帘被风掀起来一角,外头的天比凌晨那会儿亮了一些,泛着一种灰蓝色的光,像是马上要转成白天的颜色。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十九分。

他刚才应该做了个梦。梦里有什么东西是棕色的,尾巴甩了一下,然后就没了。他记得那一下甩动的弧度,记得毛在风里分开又合拢的样子,但他想不起来那是匹什么,更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梦到它。他坐在床沿上愣了一会儿,脚底板踩在地毯上,毛绒的触感有点痒。那匹棕色的尾巴又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他眨了眨眼,没再想。

下楼的时候,傅燕绥已经在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左腕上的纱布换了新的,比昨天薄一圈,白得干净。茶几上搁着一杯黑咖啡,他拿起来过,杯沿有一圈干掉的咖啡渍,但一口没喝。杯子被他放在边缘,半截悬空,让人看着就想伸手推回去。沈止渊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沙发垫子陷下去一点。

"你今天不用开会?"

"延了。"

"因为什么。"

傅燕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这个不好说。"

"你跟人怎么讲的。"

"被道具烫了。"

"人信?"

傅燕绥没表情。"不信。但不会当面问。"

沈止渊靠进沙发里,眼睛落在那杯黑咖啡上。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对着光看能看出来。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但嘴张了一下又没问出来。过了几秒钟,他换了一句。

"我今天想待在楼上。"

"可以。"

"你也是。你不用在底下坐着等我。"

傅燕绥没接这句话。他把咖啡端起来,凑到嘴边,闻到那股凉掉的苦味,又放下了。沈止渊站起来往楼梯走,脚踩了两级台阶,听到他在背后说了一句。

"你昨晚说了梦话。"

沈止渊停住,手搭在栏杆上。"我说什么了。"

"你说了一匹马。"

沈止渊的后背僵了一下。他没有转过身,但手指在木头栏杆上攥紧了。"什么马。"

"棕色的马。尾巴甩了一下。"

沈止渊沉默了一会儿。楼梯口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影子拉成一道长条贴在墙上。他想说我不记得了,但话到嘴边,发现自己刚才下楼之前脑子里闪过的就是那一下甩尾。他说:"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正常。"傅燕绥说。"你在说,不是我在说。"

沈止渊继续往上走,进了房间,门没关。他坐在床沿上,还是刚才那个位置。窗外的光更亮了些,灰蓝色退下去,露出底下白的底色。他闭上眼,试着把那匹棕色的马从脑子里拽出来,但拽出来的只有一条尾巴,甩了一下,没了。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又合上。他刚刚攥栏杆的时候攥得太用力,指关节现在还有点发白。

中午他下楼,傅燕绥已经把面煮好了。两碗清汤面摆在桌上,汤底透亮,飘着葱花,没有别的东西。碗沿冒着热气,聚成一小团一小团往上走。沈止渊坐下来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吃了一口。面煮得刚刚好,不软不塌,咬下去有劲。他低头又吃了一口,汤里有一点点咸味和葱的辛辣。

"你以前骑过马吧。"

傅燕绥夹面的手停了一下。"骑过。"

"教过人吗。"

"教过。"

"教谁。"

"小孩。"

"多大。"

"七岁。"

沈止渊的面挑在半空,汤从筷子上滴下来,落回碗里,溅了一小朵油花。"我七岁的时候,你教我骑马?"

"你登基那年。七岁。你第一次上马踩镫子,腿够不着,站旁边看了很久。我问你在看什么,你说那匹马的尾巴是棕色的,说它甩得慢的时候往左,甩得快的时候往右,好像尾巴自己在指挥自己。我说那你上去试试。你说好。你踩着镫子爬上去,坐得很直,腰挺着,肩膀往后收,跟上朝摆的那个姿势一模一样。"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牵着缰绳带你在围场走了一圈。你一句话没说,两只手攥着鞍子前沿,攥得很紧,指节都是白的。走完一圈你问我能不能自己跑,我说不行。你没说什么,但下马之后你摸了那匹马的脖子,摸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沈止渊低下头,把那箸面吃了。嚼的时候慢慢地嚼,像是在品那口面里面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他把面咽下去,问了一句:"那马有名字吗。"

"没有。"

"你养马不取名?"

"战马。不取名字。取了就得记,记了就得想它死。"

"后来它死了?"

"它没死。它老了。你骑它骑了八年,它腿脚不行的那天,你蹲在它旁边蹲了很久。你没给它起过名字,但你认得它尾巴的颜色。"

沈止渊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你今天中午跟我说的这些,是临时编的还是真事。"

"是真的。"

"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你刚才说你梦到了。"

沈止渊拿起筷子继续吃。他吃得很快,几口就把面扒完了,端起碗把汤也喝了,碗底粘了一片葱花,他用筷子挑起来也吃掉了。他把空碗推到桌子中间,往前坐了一点,胳膊肘撑在桌面上。

"你还记得什么。关于那匹马的。"

"它跑起来的时候,右前蹄落地比左前蹄重。你骑了三年才发现,头一回发现你问我它腿是不是伤过,我说没有。你说那它为什么右蹄重,我说不知道。后来你每回骑完都摸它的右前腿,从蹄子往上摸到膝盖,摸完什么也不说,但你知道它在确认那匹马不疼。"

沈止渊听着,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膝盖。摸完了才反应过来,又把手放回桌面上。

"还有呢。"

"你骑它从来不拿鞭子。你用手拍它的脖子,拍两下,它就自己跑出去了。"

"你当时在哪。"

"在旁边。看你骑。"

"你看我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

傅燕绥没立刻回答。他低头吃了一口面,慢慢地咽下去,把筷子搁在碗上。"你骑的时候不回头。你不知道。"

"我现在问你。"

傅燕绥看着碗里剩下的汤,汤面映着一点天花板的灯光,晃了一下。"你骑得好我就笑一下。骑不好我不笑。"

"那笑过几回。"

"你骑了八年,你骑得很好。"

沈止渊没有再追问。他把空碗往前推了推,碗底在桌面上蹭出一声闷响。他站起来,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扶手,侧身对着窗。外面花园里的玫瑰枝已经冒了一层新叶子,嫩绿色的,有几根枝头顶端鼓起花苞的雏形,被淡绿色的萼片裹着,像还没睁开的眼睛。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那匹马不在了之后,你又养过别的吗。"

傅燕绥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站在沙发边上喝了一口。"养过。没再教过人。"

"那你教我骑马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你要是学会了骑马,就不用一直关在宫里头了。"

"你是想让我关着还是想让我出去。"

傅燕绥沉默了一会儿。水杯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滴了一滴在地板上。"那个时候我没想清楚。"

沈止渊从沙发上坐直了一点,扭过头看他。"那这七世你总想清楚了吧。"

"想清楚了。"

"清楚什么了。"

"清楚你骑不骑马你都会走。我不该因为这个就不让你骑。"

沈止渊没接话。他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花园里的碎石子路从大门一直通到楼底下,阳光照在石子上,白的亮的混在一起,晃眼睛。他眯了一下眼,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秋天吧。你教我骑马那天是秋天吧。"

"秋天。"

"风大不大。"

"不大。天很蓝。你站在马旁边看尾巴看了很久。"

沈止渊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他听到傅燕绥也走开了,水杯搁在茶几上的声音,然后脚步往书房那边去了,门没关。抽屉拉开的声音,顿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响,很轻很轻,像有人用指腹在纸面上扫过去。他想回头看一眼他在翻什么,但他没有。他怕他一扭头,什么东西就会合上,像一扇开了缝的门被风带上。那匹马的尾巴是棕色的,这一点他记得。他只是需要被人提一句,才知道那不是他自己瞎想出来的。

他站在窗边,窗玻璃上有一点灰,手指肚按上去留下一个淡印子。他想起刚才吃面的时候傅燕绥说,他登基那年七岁。七岁的小孩骑着马在围场里走,旁边一个年轻人牵着缰绳,一圈一圈地走。他那时候应该怕的。马那么高,他坐上去脚够不到镫子,只能悬着。但他记得自己坐在那上面的时候腰挺得很直。那个姿势他到现在还会,坐着的时候不自觉就把背绷起来,跟小时候被人教过似的。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转头冲着书房的方向喊了一声。"那马是公的还是母的。"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钟。"母的。"

"你刚才没说。"

"你没问。"

"母的马跟公的马跑起来有什么不一样。"

"母的性子稳一些。你那匹更稳,别的马在旁边跑它都不惊。你在它背上打瞌睡它都不停。"

"我在它背上打过瞌睡?"

"打过。不止一回。有一次你趴马脖子上睡着了,我走过去把缰绳接过来,牵着你走回马厩。你醒过来的时候马已经停了,你问我到哪了,我说到了。你揉了揉眼睛下去,也没问谁把你牵回来的。"

沈止渊忍不住笑了一下,嘴角刚翘起来又压下去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手心有一道浅的印子,是刚才攥栏杆留下的。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那道印子慢慢消下去。

"那匹马的毛色,除了尾巴是棕的,身上是什么色。"

"深褐色。近看带一点红。"

"眼睛呢。"

"黑。很大。睫毛长。"

"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骑了它八年,我看了八年。"

沈止渊不说话了。窗外的光从正午的亮白慢慢转成午后那种带点黄的颜色,照在花园的碎石路上,影子开始往东边歪。他听到书房里纸张翻动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时候翻得快,有时候隔很久才翻一下。他猜不出来傅燕绥在翻什么,是以前的信还是什么记录,还是他说的那八年的某一天他写在纸上的东西。他只知道那声音听着很轻,像风吹书页,又有点像手扫过马鬃的那种沙沙声。

"踏雪。"他忽然开口。

书房里的翻纸声停了。

"那匹马叫踏雪。"沈止渊站在窗边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给它取的,对吧。叫了一次。"

过了几秒钟,傅燕绥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隔着一道门框,听着比刚才远一些。"是。你在马厩里叫了一声。它转过头来看你。你摸了摸它的脖子,后来再没叫过。"

"我怎么就只叫一次。"

"你说怕叫了它就老了。怕它一听见这个名字就走不动了。"

沈止渊的手指搭在窗框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在想自己七岁那年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老。一个七岁的小孩,刚登基,坐在一匹深褐色的母马上,两只脚够不着镫子,腰挺得笔直。他怎么会想到老这件事。大概是傅燕绥教过他什么,或者他在哪本书里读到过,再或者他就是莫名其妙地害怕了。他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但他知道那个名字是真的。他叫过那匹马踏雪。那匹马的尾巴是棕色的,甩得快的时候往右,甩得慢的时候往左。他蹲在它旁边蹲了很久的那天,那匹马低下头来蹭过他的肩膀。他记起来了。也不是记起来,就是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他蹲着,马的鼻子凑过来,呼出的气热乎乎的打在他脖子上。那匹马的睫毛确实很长,黑色的,垂下来的时候遮住一半眼睛。

他听到书房里的纸张又翻了一页,然后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傅燕绥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倚着门框没过来。沈止渊背对着他,也没回头。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站了一会儿。安静得能听见客厅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嗒,嗒,嗒,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你刚才翻了半天,翻的是什么。"

"以前的东西。记了一些你小时候的事。"

"我能看吗。"

"能。等我整理好了给你。"

沈止渊没再说什么。他点了点头,尽管他知道傅燕绥站在他身后看不见。窗外的光又斜了一点,照进来一块长方形的亮斑铺在地板上,里面有一粒一粒的灰尘在飘。他盯着那些灰尘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酸。他眨了两下,没揉。

那匹叫踏雪的马已经死了很久了。比傅燕绥的七世还要久。但它甩尾巴的动作他还记得,只是平时想不起来,得在梦里被提醒一下才能扒出来。他站在窗边想,人大概就是这样,有些东西你不去碰它,它就沉到底下去了,你以为忘了,其实它一直在那儿,颜色都没褪。

他回头看了一眼。傅燕绥还倚在书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边有点卷,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他没问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傅燕绥也没说。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沈止渊又把头转回去了。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笃,笃,笃,三下,像是敲门,又像是没什么意义的小动作,就是闲着没事干的时候手自己干的。

花园里的玫瑰花苞比早上鼓了一点,萼片微微裂开一条缝,露出一丁点深红色的花瓣尖。沈止渊看着那个花苞,忽然觉得它像那匹马的睫毛。也是黑黑的,外面包了一层,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乱七八糟的联想,但他没把这个念头说出来。说出来就太肉麻了。

他站得腿有点发麻,换了个重心,右脚往前挪了半步。刚才吃的那碗面在肚子里沉甸甸的,暖洋洋的。他打了个很小的嗝,用手背挡了一下嘴。打完了自己愣了一下,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他听见傅燕绥在书房门口换了个姿势,纸被对折了一下,发出一个脆脆的声响。

"你中午说的那些,"沈止渊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下次再想起来别的,也告诉我。"

"好。"

"不是编的就行。"

"不是编的。"

沈止渊又站了一会儿,终于转回身,往客厅里走了一步。阳光照在他肩膀上,暖的。他从茶几上拿起傅燕绥那杯凉透的黑咖啡端起来闻了一下,那股又苦又涩的味道冲进鼻子里,他皱了皱脸把杯子放回去了。傅燕绥看着他皱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沈止渊没看清,也不想确认。

他走到楼梯口,脚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匹马的右前蹄,"他说,"后来我摸了它八年,它到老也没伤过吧。"

"没有。"

"那就是它自己跑起来就那个姿势。"

"是。天生的。"

沈止渊点了点头,又往上走了一步。"天生的好。"他说了一句,然后上去了。

阳光从窗子照进来,把整个客厅铺得暖暖的。茶几上那杯凉掉的咖啡被沈止渊碰了一下,杯底在木头面上转了小半圈,咖啡渍蹭出一道弧线。傅燕绥走过去把杯子拿起来,端进厨房倒了,水龙头开了几秒冲了冲杯壁,关了。他回到书房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对折的纸,没有打开,放回了抽屉里。抽屉合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被他用手托着轻轻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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