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前世·八年囚禁
书名:金主爸爸是我的前世仇人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4826字 发布时间:2026-08-22

# 第二十二章 前世·八年囚禁

萧衍是第三天傍晚回来的。那天日头落得早,他推开院门的时候,萧昀正坐在井沿上,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么坐着。

萧衍带上门,走进来。他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

"你回来了。"

"回来了。"

"事情办完了?"

"还没有。"

"那你回来做什么。"

萧衍没回答。他走到水缸边上,拿葫芦瓢舀了半瓢水,仰头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漏了一些,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他用袖子蹭了一下,把瓢放回去。

"事情要办很久,不能每天都回来。今天能回来一趟。"

"明天还走?"

"走。后天可能也在外头。说不准。"

萧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手心蹭了两下膝盖。那裤子膝盖那块已经磨得发亮了。"你吃饭没?"

"没。"

"厨房里还有半碗粥。我煮的。"

萧衍看了他一眼。"你会煮粥?"

"不会。煮糊了一点。凑合能喝。"

萧衍走进厨房。灶台上搁着一只粗碗,碗里的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奶白色的皮,边缘泛着一点黄。他端起来,没热,直接喝了一口。米已经煮化了,确实有股糊味,但不重,像锅底没刮干净的那种焦香。他喝完,把碗搁回水槽里,走出来。

萧昀已经坐回井沿上了。他侧着身,脸朝西边院墙,墙头上长了一蓬野草,叶子都枯黄了,风一吹就跟着晃,像人的头发没梳好。萧衍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浅色的苔印,沿着井沿的石面弯弯地爬了一截。

"你母亲那边,这几天不会来找你。她不知道你在这儿。"

"她知道你把我带走了。"

"她不知道带到了哪儿。她的人找了好几个地方,没找到。"

"那你怎么挑的这儿?"

"因为这儿以前不是我的。是她的。"

萧昀把脸转过来。"她的?"

"她年轻时候的宅子。你父皇登基之前,她住过这儿。"

萧昀沉默了一会儿,又把脸转回去,盯着墙头那蓬草。风停了一下,草叶子耷拉下来,过一会儿又吹起来。"你明知道是她的宅子,还带我住这儿?"

"最危险的地方。"

"是最不会让人想到的地方。"

萧衍没再接话。他去院子角落的柴堆里抽了几根干柴,在院中央的空地上拢了一堆,划了根火折子点着。火苗先从底下那层细枝子开始窜,噼噼啪啪响了一阵,慢慢把粗柴裹住,火光照亮了半个院子。萧昀从井沿上下来,在火堆旁边坐下来。火把他的脸映得偏暖,眼下那两团青黑淡了不少。

"在宫里的时候,你想到过她会让你写那封信吗?"

"想过。"

"想了多久?"

"头一回看见她在你殿里待的时间比以前长的时候,就隐约觉得有什么事。后来她总来,来得勤了,差不多就猜着了。"

"想过你会写吗?"

萧昀没立刻答。他拿一根细树枝拨了拨火堆边缘的灰烬,几颗火星溅出来,落到泥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想过。知道逃不过去。写的时候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教的那些东西。骑马。射箭。想你不在了,再没人教我了。"

萧衍没接话。他盯着火里一根烧了一半的柴,那根柴的断口露出浅色的木头茬子,边缘慢慢被火啃成黑色,然后塌下去一块。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恨她吗?"

"不恨。她是我娘。"

"你恨我吗?"

萧昀没犹豫。"你把我关在这儿,我应该恨你。"

"那你恨了没有?"

"还没有。"

第二天早上萧衍就走了。天还没亮透,萧昀躺在床上醒着,听见门闩被拉开的声音,拉得很慢,木头和铁环磨了一下才脱开。然后是门被带上,插销重新推进去。脚步声从门外石板路上往外走,越来越远。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没起来。

后来的日子就是那样了。萧衍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最长的一次隔了九天,院门才重新被推开。萧昀一开始还数日子,在门板背后用指甲划道道,划到第七天就不再划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等萧衍回来,还是就只是等着这段日子过完。

有一回萧衍回来的时候带了本书。蓝皮的,不厚,里面夹着一片干槐叶。他把书放在井沿上,说"给你的。"萧昀拿起来翻了翻,是本讲农事的册子,里头有木刻插图,画着锄头和犁的样子,旁边用小字注着用法。翻到夹槐叶的那页,讲的是嫁接果树的法子——怎么削接穗,怎么劈砧木,绑扎的时候用什么草绳。

他合上书,问萧衍:"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怕你闷。"

"我不闷。有井,有槐树。"

"不能光看井和槐树。"

萧昀把书收下了。那以后萧衍不在的日子,他就坐在井沿上看那本书。看完一遍从头再翻一遍。那片槐叶一直夹在那一页,没动过。他有几次想把它换到别的地方去,翻了翻别的内容,又觉得哪儿都不合适,就又搁回去了。

入冬以后萧衍回来得更少了。院墙外头的路面上落了一层又一层叶子,没人扫,沤烂了之后踩上去软塌塌的。有一天下了一场雪,薄薄的一层,院子里的泥地全白了。萧昀蹲在井边上,拿手指在雪面上写了一行字,是书里那句"春栽秋收,时令不可违"。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字,没抹掉,就让它留着。夜里又下了一场,把字盖得干干净净。

腊月里萧衍回来过一次。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肩膀上落了一肩膀雪,在门廊下面站了好一会儿,等雪化得差不多了才往里走。萧昀坐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有点长,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脸照得发黄。

"快过年了。"萧衍说。

"嗯。"

"想回宫不?"

"不想。"

"那你在这儿过年。"

"你也在这儿?"

"在。除夕那天回来。"

除夕那天萧衍果然回来了。带了块腊肉,一包米,一小罐粗盐,还有一截腊肠,用油纸裹着,纸外面渗了油印子。两个人在厨房的火灶边上做了顿饭。腊肉切了薄片搁在米饭上一起蒸,腊肠直接丢进灶灰里煨着,扒出来的时候肠衣已经裂了,露出油汪汪的肉馅。萧昀吃到一半放下筷子,说:"你明年还打仗吗?"

"不一定。看局势。"

"要是你的兵打输了,你怎么办。"

"会死。"

萧昀重新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那你别输。"

春天来的时候槐树发了新芽。嫩叶子刚开始是浅黄绿的,过几天就转成翠色,在风里翻来翻去,背面颜色要浅一些,像刷了一层薄粉。萧昀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伸手够最低的那根枝子,指尖蹭到一片叶子的边缘,凉的,正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蹭在手上有种涩涩的触感。

那本蓝皮书他已经翻得不爱翻了。有的段落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他开始自己写东西——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写完拿脚抹平。有一回他写了一个"衍"字,写完了杵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脚抹了一下,泥地里留下半个偏旁没抹净,嵌在土里,像什么东西没说完。

萧衍那次回来的时候看见了那半个字。他没吭声,也没问。他进了厨房把米袋搁下,又在灶台上放了一把新镰刀,刀口磨得发亮,用草绳缠着柄。

"今年那棵槐树要是长太高了,可以锯一锯。"他在厨房门口说。

"锯它做什么。"

"长太高了挡光。院子本来就窄。"

"不用。让它长。"

萧衍没再多说。他在厨房门槛上坐下来,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槐树。新叶子比去年密了不少,已经能在地面上投出一小片树荫,风一过荫影也跟着晃,像一摊水被搅了搅。萧昀蹲在树根边上,拿指头把土里那半个字彻底抹平了,又拍了两下土面。

那年秋天,有一天院门外头路上有人骑马经过。蹄声很急,嘚嘚嘚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像有什么急事赶着去办。萧昀站在门后面,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他不知道那是谁的人,也没开门去看。站了一会儿他就回到井沿上坐下来。那本书还在老地方放着,蓝封面已经褪成了灰扑扑的色,书脊那块磨得发白。他拿起来翻了翻,槐叶还在那页夹着,边角碎了一些,碎屑掉在书页上,一粒一粒的。他没换位置,合上又放回去了。

入冬之后他病了一场。发烧,烧了三天不退。浑身骨头酸疼,躺在床上一动不想动,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额头糊了一块凉布。萧衍回来的时候看见他那样,在床边坐下,把那块布揭了,重新浸了冷水,拧到半干,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贴回他额头上。

"你身上烫。"

"我知道。"

"怎么不叫人?"

"叫谁?院子里没别人。就我一个。"

萧衍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那个停顿很短,像脑子里什么东西打了个绊,然后他把布又按了按,贴得更服帖一些。"下次发烧,等我回来再弄。"

"你多久回来一趟,我怎么知道。"

"以后我回来勤一些。"

他后来确实回来得勤了。隔个三四天院门就会响一次。有时候带点药,有时候带点吃的——一包干枣,几个萝卜,一小罐自己腌的咸菜。有一回什么也没带,就回来坐了半个时辰,喝了碗水又走了。萧昀退烧之后坐在门口晒太阳,听见门响,侧了一下头,表示看见了。

萧衍在他旁边的地上坐下来,背靠着门框。那天日头好,晒得人后背暖烘烘的。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被太阳压得很短,像两截没接上的短木头。

"快十六了。"萧衍说。

"嗯。"

"过了十六,想干什么。"

"还没想。"

"想过离开这儿没。"

萧昀偏过头看他。"你让我走?"

萧衍没接话。他盯着院子里的地,泥地上有一道浅槽,是夏天雨水冲出来的,从槐树根底下一直延伸到墙角的排水口,弯弯曲曲的,像谁随手画了一条线。他盯着那条槽看了好一会儿,槽里的土比旁边的颜色深一些,干得慢。

"你要是想走,我不会拦。"他说。

"你现在说这话,不怕我真走了?"

"怕。"

"那你还说。"

"因为是实话。"

萧昀没站起来。他坐在原地,偏着头看萧衍的侧脸。萧衍的下巴上有一道旧疤,很浅,平时看不出来,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的时候才显出一道白线。萧昀知道那道疤的来历,以前萧衍教他骑马的时候跟他说过,是打仗的时候被流矢擦的,差一点就削到脖子。

阳光落在他们中间的地面上,把两个人之间的界限照得明明白白的,谁往对方那边挪一寸都能被看见。但他们谁也没动。风从院墙上方翻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停了。那天下午他们就那么并排坐着,谁也没再说话,一直坐到日头偏西,光线从白的变成黄的,又从黄的变成带一点红的橙。

萧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嘎嘣一声,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萧衍。

"我十六的时候,你还在不在。"

"在。"

"那我先不走。等你不在了我再走。"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门没关严,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被点亮的光,油捻子刚点着的时候冒了一缕黑烟,然后光稳住了,黄澄澄地铺了一小片在门槛外面。萧衍还坐在门槛上没动。他还在看那条雨水冲出来的沟槽,下午的时候还能看清全貌,现在日头斜了,旁边的影子移了位置,把沟槽的一段遮住了。他没有扭头去看那个影子是谁的。

屋里传来翻书的声音。隔着一道门,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有风在翻一片干叶子。

后来他在门槛上坐了很久,一直到天色彻底暗透,屋里那盏灯还亮着。厨房灶膛里有一块没烧完的柴,红通通地亮着,余热慢慢散出来。萧衍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把门带上,轻手轻脚的,插销没插死,虚挂着,留了一道缝——他以前从不留缝。

院墙外头有只猫叫了两声,不知道是谁家的。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把天划成碎块,像一面摔过的镜子。他想起萧昀说的那句"等你不在了我再走",那话像块石头投进了井里,过了好半天才听见落底的声响。

那天夜里很冷。他回自己屋里躺下,翻了两回身没睡着,就睁着眼看着房梁上的黑影子。他心里有一句话兜来兜去,那句话是——那他什么时候才算"不在"呢。他没想出答案。房梁上的影子一动不动。外头又刮了一阵风,槐树秃枝子蹭着瓦片,嘎吱嘎吱响了几声又停了。

萧昀也没睡着。他躺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眼睛睁着看屋顶。灯已经吹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想起来白天萧衍说"在"的时候那个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但他听得出那不是随口应的。那句话是萧衍想了之后说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纹,白天看不见,晚上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哪儿。这间屋子他已经住了很久了,每块砖每道缝都认识。他想,萧衍说的"在"到底是真话还是哄他,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后来他听见外头门闩没插死、门被风吹动了一下又合上的声音。很小的一声,像有人犹豫着要不要进来又退回去了。

他闭上眼睛,那根弦松了。

窗外起风了,槐树的干枝子在风里摇着,嘎吱嘎吱的。今年的叶子都掉光了,等明年开了春又会长出来。蓝皮书还搁在井沿上,夜里落了霜,封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毛。那片槐叶夹在书页中间,碎了的边角合着缝,看上去像伤口结了痂。

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长。但萧衍后来果然回来得勤,隔三差五的,没再断过。萧昀有时候等他回来,有时候不等。不等的时候他就自己煮粥喝,还是有时候糊有时候不糊,糊了也不倒,兑点热水搅一搅照样喝。书翻烂了也不换,那片槐叶还是夹在老地方。

院墙上那蓬野草枯了又长,长了又枯,没人管它。

院子里有两道浅浅的脚印,一道进来的,一道出去的。每天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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