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前世·自焚
那棵槐树是萧昀搬进这院子的第三年春天冒出来的。当时只是一根细苗,歪歪斜斜地从墙根底下钻出来,叶片黄瘦,看着像是活不成。他没管它,也没拔,任它在那儿杵着。谁知道这东西越蹿越高,到了他二十三岁的秋天,最高的那根枝条已经翻过了院墙,伸到巷子外面的天底下去了。萧昀站在树下抬头看,那根枝条晃了晃,像是在跟谁打招呼。他没锯它,也懒得叫人锯。
那年秋天邪了门,一滴雨没下过。泥地干得跟烧过的瓦片似的,一道道裂口从井台一直撕到院门口。井里的水一天比一天浅,他打水的时候得把桶绳放到底,听着桶底磕在泥上那一声闷响,才知道水又下去了一截。他蹲在井沿上刷碗,水花溅到干泥上,还没来得及渗,先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然后那圆点就一点点往回收,收着收着就没了,跟没存在过一样。他看了好一会儿,手泡在凉水里没动。水也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气,不像是水该有的味道。
萧衍回来的间隔越来越长了。这事儿他没跟别人提过,也没人可说。他只知道一开始是三四天回来一趟,后来变成五六天,再后来是七八天。最久的一次隔了十二天,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十二天里他把灶膛里的灰掏了三遍,每次掏完都蹲在门口拿手指头翻那些灰渣子,翻来翻去也没翻出什么来。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可能就是手闲着难受。
第十二天傍晚,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轴吱了一声。萧昀当时正坐在门槛上择一把蔫了的青菜,听见声音没抬头,手还在那儿扒拉菜叶子。他知道是萧衍回来了,因为别人进门不会这么慢,那扇门被推开之后会顿一下,像是推门的人在门框那儿停了停,看了院子里一眼,才迈进来。这个顿劲儿他只见过一个人使。
萧衍进了门,身上一股糊味,烧什么东西烧过了头的那种焦,混着灰。他在井沿上坐下,把袖子撸上去洗了把脸,水淋了满脸,湿嗒嗒地往下滴。他没擦,就那么湿着脸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递给萧昀,说:"路上买的糖,你尝尝。"
萧昀接过来,放在膝盖旁边的砖地上。那包糖他没拆,油纸上印着某家铺子的红字,字迹已经糊了大半,看不出是哪个铺子。后来那包糖在砖地上搁了很久,红纸被潮气洇得发软,又干透了,变得硬邦邦的。他始终没有打开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打开,大概就是觉得,打开了也没什么意思。
入冬之前萧衍又要走。临走那天早上,他在屋里收拾东西,萧昀靠在门框上看他叠衣服。萧衍叠衣服叠得很慢,不像个常年出门在外的人,倒像个头一回出远门的,把一件外袍翻来覆去叠了三遍才塞进包袱里。他系包袱带子的时候说:"这一趟远,起码半个月。"
"嗯。"萧昀说。
萧衍背着包袱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萧昀站在正屋门口,手揣在袖子里,没送出来。他听见院门关上,门闩搭上,然后是一阵脚步远了。他走过去,把门闩放了下来——没有锁,只是虚虚地挂着,风大一点就能把门撞开。他试过,站到院子中央,盯着那扇门看,风一灌进来,门扇"哐"地撞在门框上,弹开,又撞一下,又弹开。他数过,最厉害的那天傍晚,那扇门自个儿撞了十七下。
头五天跟平时没两样。萧昀早起烧水、煮粥,粥是清水熬米,稀得能照见碗底的花纹。他端着碗坐在井沿上看那本蓝皮书,书已经翻得发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槐叶夹在某一页,边缘碎成了四五瓣,他用指头肚把碎片压平整,不敢使劲,怕压碎了就拼不回去了。那些字他早就背下来了,翻书就是个习惯动作,手闲着也是闲着,翻一翻感觉这一天就有点着落。
第六天开始变天。也不是变天,就是风换了方向,从院墙上头灌进来,吹得那棵槐树的枝条呜呜地响。枯叶给风卷到墙角,堆成一堆,他蹲下来拢那些叶子,手插进叶堆里,底下是凉的,上面是干的,一碰就碎。他拢了好几堆,没有烧。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烧,好像一烧就等于承认冬天来了。
第七天傍晚来了一只猫。黄白花,瘦得像一根柴火棍儿,蹲在门槛外头,尾巴盘着前爪,两只眼睛盯着院里看。那猫看了他一会儿,没叫,也没进来。萧昀进厨房端了半碗粥,搁在门槛里侧,离那猫也就一尺远。猫低头看了看碗,又抬头看了看他,眼神不太友好,好像嫌他多事。然后猫站起来,尾巴一甩,沿着墙根走了,再没回来。他蹲在那儿看那半碗粥慢慢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膜,拿手指一碰,那层膜就破了。他端着碗回厨房,倒进了泔水桶里。猫不领情这事他记了好几天,因为他觉得那只猫看他的眼神跟他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像,都带着一种"算了"的意思。
第九天晚上他站在院子里看槐树。月亮被云挡了大半,树冠模模糊糊的一团黑影。他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他蹲在这儿拿树枝划字,那时候土是潮的,字刻进去能留好半天。他写过什么来着?好像写过萧衍的名字,写完又拿脚抹了,抹得乱七八糟的。现在土太干了,他蹲下来又划了一下,树枝尖儿在泥面上拖出一道白印子,手指头一抹就散没了,什么也留不住。
第十天他没出门。一整天就坐在屋里,拿布擦了擦那盏油灯,擦了擦桌角上积的灰,把床铺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格外齐整,四个角都抻平了。叠完又觉得怪傻的,又不是要来人检查。他把那本蓝皮书搁在枕头边,书还是翻到夹槐叶那一页,碎叶子他拿指甲尖一点点拨正了,让它们拼回一片叶子的形状。拼完了凑近看,还是碎的,中间全是裂缝。
第十一天他烧了一大锅水。水烧得滚了,厨房里白汽腾了一屋子,什么都看不清。他把水舀进木盆里,兑了凉水,用手试了试温度,又添了一瓢凉的,再试,感觉差不多了,才脱了衣服洗。洗得很仔细,从脖子往下,一寸一寸地搓,指甲缝都抠干净了。水凉得很快,他没再加热水,就那么凉着洗完。擦干了换上那件深灰色的旧袍子,是萧衍留给他的,洗得已经发软了,袖口的线毛茸茸地支棱着。他把衣襟上的盘扣一个一个扣好,扣到最顶上那颗,停了停,又解开了。太紧了,勒得慌。他又把那颗扣上,觉得不对,又解了。来来回回弄了三遍,最后就那么敞着最顶上那颗,不弄了。
他站在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铺是平的,书在枕边,桌上碗筷收进了橱里,灶膛里的灰也掏净了。没什么落下的。他走到厨房,在灶台边站着,拿手指头捅了捅灶膛里的余灰,底下还有一点点温,贴着指尖暖了一下,很快就散了。
他出了厨房,走到院子东侧那片野玫瑰跟前。那丛玫瑰是前几年自个儿从墙根下冒出来的,没人种过。他从来没管过它,连水都没浇过一回,可年年夏天都开花,红不红粉不粉的一种颜色,说不上好看,但开得不管不顾的。现在花早就谢干净了,枝头上只剩枯干的花萼,一碰就掉。他蹲下来,折了一把枯枝,那些枝子已经干透了,一折"啪"一声脆响,断口是白的。他把折下来的枯枝拢成一束,攥在手心里,枯刺扎进指腹,他也没躲,那点疼跟蚊子叮似的。
他走回院子中央,站在槐树和井口之间,挑了个地方——正对着院门,稍微偏左半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挑这么个位置,大概就是觉得如果萧衍推门进来,第一眼应该能看到他靠在树干上。他怕萧衍找不到他。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人都要没了还操这份心。可他就在那儿站定了,后背冲着槐树干,正面冲着院门。
他拿火石打火。手有点抖,打了三次才点着那束枯枝。火苗很细,在风里弯了一下腰,没灭。他把枯枝放低,凑到脚下的干草上。干草一碰火就卷了起来,噼噼啪啪地响,火舌贴着地面往四面八方铺开,像是有人在地底下画了一张网,火就是沿着那些网线走的。火很快烧到了槐树根,树皮开始起小泡,咕嘟咕嘟的,跟烧开水似的,冒出细细的白烟。然后火又分出几条线往墙脚那边蹿,枯叶堆"呼"一下整个烧了起来,蹿得比人头还高。
萧昀站在那儿没动。火光照在他脸上,他没有闭眼,也没有把脸偏开。他那个表情说不上是平静还是空的,反正既没哭也没笑,嘴巴抿着,眉头也没皱。他看着火沿着地面往东侧铺,烧到了那丛野玫瑰底下,枯枝烧断的声音"啪""啪"地响,脆生生的,听上去倒像是有人在掰干柴。
火从墙根底下钻了出去。外面巷子里堆着些别人家的旧木板和干柴,被引着了,火势一下子就大了。他又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紧了槐树皮,树皮被火烘得发烫,隔着衣料都能觉着那股热往里渗。可他背靠的那一面还是凉的,树干太粗了,火一时半会儿烧不透。他就那么前胸后背着两种温度,中间隔着一层骨头和肉,像整个人被夹在凉和烫中间给劈开了。
远处有人喊:"走水了!走水了!"
那声音听着跟隔了一道水墙似的,呜呜哝哝的,不像真的。萧昀没动。他靠着树干,看着火从根部往上爬,沿着树皮的纹路一寸一寸地拱上去。他闻到一股焦味,草木烧焦的涩味里头混着一丝甜,很淡,像是树汁被烤干了之后留下来的那点糖分。他呛了一口烟,弯下腰咳了两声,咳完了直起身,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树干上烧着的那一块。烫。他把手缩了一下,又伸过去,又烫了一下,又缩回来。来回了两次,第三次他把指头贴了上去,就那么忍着,感觉那块皮肉在慢慢变硬、发紧。
院门已经被火围住了。门板倾斜下来,露出门框后面黑洞洞的一个缺口。有人在墙外面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很远,他听不清是谁在喊,也懒得去分辨。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的槐树枝条已经卷进了火焰里,叶子一片一片蜷起来、焦黑、脱落,从半空往下掉,像下了一场黑颜色的雪。有几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把它们拂掉了,又落了几片,他就不再拂了。
有人冲了进来。
那个人是从烧塌的门框那儿钻过来的,肩膀上蹿着两簇火苗,他一边跑一边用手拍灭了,拍得噼啪响。他穿过那片野玫瑰烧过的地方,踩着焦黑的土,一把攥住了萧昀的手腕。萧昀低头看见那只手,指甲缝里嵌着灰,指节上好几处烫伤的泡,皮肤红得不像话。他没抬头,也没挣。
"你烧了它。"那个人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了,跟砂纸蹭木头似的,每一字都刮得慌。
萧昀低头看着地面。他脚前有一小片水渍,不知道是打水的时候洒的还是井水自个儿渗上来的,在火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像一小片碎镜子。他看着那片水渍说:"我没有别的可以烧了。"
那人攥他手腕的力气忽然大了,勒得骨头疼。然后他被拽着往外走,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井台旁边的石头上,他也没喊疼,就那么被连拖带拽地穿过火墙,出了院门,一直走到巷口。巷子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了,两边的墙都熏成了炭黑色,地上全是烧碎的木板残骸,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他靠着巷口的一截矮墙坐了下来。那截墙还剩半人高,上面糊着一层黑灰。他坐下之后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前襟被燎出了好几个窟窿,窟窿边沿焦黑卷曲,皮肤露出来的地方有几块发红的烫伤,不算严重,就是一阵一阵地刺痒。他拿手指头碰了一下其中一块,立刻缩回来了。
周围乱成一锅粥。有人提着水桶往巷子里跑,水泼到火上的声音"嗤"一下,接着就是一团白汽腾起来,白得什么都看不见。有人在喊"快!快!"有人在骂街。萧昀坐在地上,后脑勺靠着那截矮墙,看着那些人跑来跑去,觉得他们忙得莫名其妙。
萧衍蹲到他面前来了。蹲得很低,膝盖差不多要磕到地上。他伸出手托着萧昀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手指上全是灰和燎泡,粗糙的指腹蹭着萧昀下颌那块皮肤。"你看着我。"
萧昀的视线慢慢聚到萧衍脸上。他看得很慢,从左到右,一点一点地挪。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萧衍左边眉骨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旧疤痕,月牙形状,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那是两年前萧衍替他挡碎瓷片的时候割的,当时流了不少血,他看着那血顺着眉毛淌下来,淌过眼角,跟眼泪似的。他一直记得那道疤的形状,月牙弯的朝向,疤尾微微上翘,翘得很倔强。现在那道疤被烟灰糊了一层,灰灰的,他就盯着那个地方看,看见月牙尾巴上沾了一小粒黑渣子,他忽然想伸手帮他掸掉。
"你回来了。"萧昀说。
"我回来了。"
"你回来得有点晚。"
萧衍没接这话。他握住了萧昀的手腕,手指按在脉搏那个位置,压了一会儿,萧昀不知道他在摸什么。可能是在数心跳。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挺慢的,一下一下,跟敲破钟似的,虚浮浮的,不实在。
萧衍的手在抖。从手腕往指尖传,细碎的、持续的哆嗦,他自己好像没觉着,可萧昀看见了。萧昀的嘴角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张开了一条缝,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气音,像是"哎"又像是"啊",反正是没成字的一个动静。他看见萧衍的脸在火光里一明一灭,灰一道黑一道的,眉骨上那粒黑渣子还在。
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不是那种困得要命的沉,是一种很慢很慢的往下合,像有什么东西拽着它们,一点一点地拉。拉到一半停住了,他使劲想睁开,眼皮动了一下,又掉下去了。
"萧昀。"萧衍叫他。
他没应。
"你看着我。"
他听到了这句话。声音从他的耳朵钻进去,嗡嗡的,模模糊糊的,像有人在水底下说话。他想回答,但嘴好像不是他的了。他的眼皮又动了一下,这回是彻底往下掉,掉到底了,眼前黑了一片。他感觉到萧衍的手指在他脉搏上又压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又握紧了,握得他手腕发疼。他想说太紧了,疼,可嘴张不开。
然后那只手从他手腕上滑下去了。滑出去之后没再回来。萧昀感觉到自己的手悬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抓住。他后脑勺靠着的那截矮墙是凉的,凉的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下走,走到腰那儿就停了。他忽然想起来,那包糖还搁在院子里砖地上,油纸包着,没拆。
萧衍没有喊。萧昀听见的最后一件事,是他的额头贴上了自己手背时那一点温热的触感。那温度跟他身上的凉比起来,烫得吓人。然后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萧衍抱着他站起来。手臂穿过他后背和腿弯,把他拢进怀里,抱得很稳。他的身体比萧衍想象中沉,是一种不自然的坠,像所有的份量都沉淀到了躯干那里,四肢轻飘飘的,垂着晃荡。萧衍抱着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他。灰从萧衍脸上往下掉,掉在萧昀的衣襟上,把那几个烧破的窟窿又盖了一层。萧衍看见他右耳后面有一块深色的印记,烙上去的,年月太久了,边缘已经模糊得认不出形状。
他就那么抱着他站着。火灭了,水汽散了,巷子里只剩下潮乎乎的灰烬味儿,混着木头烧过之后那股酸涩。有人走到他旁边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说火已经扑灭了,他没听清。他抱着萧昀走了几步,走出巷口,走上大路。路面是湿的,水泼过,又被灰和泥搅和成了黑乎乎的一滩,踩上去"啪叽""啪叽"地响。身后没人拦他,也没人问他去哪儿。
夜风从巷口吹出来,掀了一下萧昀的衣角,又放下了。萧衍走了一整夜,从暗走到亮,走到太阳从东边屋脊后面探头出来,照着湿漉漉的路面,一片淡金色的反光晃着他的眼。他眯了眯眼,没停。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衣襟敞着最顶上那颗盘扣,露出一小片锁骨。
风吹过来,跟半个月前他离开时那阵风差不多,不急不缓地,从同一个方向。他低头看着萧昀的脸,忽然觉得他像是睡着了,只是睡得很沉很沉,雷打不动的那个睡法。那片枯槐叶他还夹在蓝皮书里呢。萧衍没想起来这个,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走着,不知道要走到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