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四章 醒夜
沈止渊醒过来的时候,脸上是湿的。
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灰白的天花板,眼皮很重。窗帘没拉严,漏进来一条暗沉的光,看不出时间,但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鸟也没叫,应该是凌晨三四点那种最死的时候。他抬手摸了一下眼角,指腹沾到一点凉意,分不太清是汗还是泪,他也没多想,就把手放下来了。
胸口在疼。那种钝的、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疼,像冬天穿了件湿毛衣裹在身上,又冷又沉,脱不掉。他翻了个身,被子从肩上滑落,肩头凉了一瞬。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指关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被细绳子勒过,又像趴在桌上睡觉压出来的印子。他动了动手指,红痕还在,颜色也没褪。
床头的灯亮着。暖黄色的,不太亮,但也足够把整个房间的轮廓照出来。他知道这灯是谁开的。他偏过头,看见傅燕绥坐在床边的木椅上,脑袋靠着椅背,闭着眼,呼吸很浅,肩膀随着吸气微微抬一点。他穿一件灰色薄外套,外套领子立着,遮住了半个下巴。左腕上缠着纱布,纱布边缘压着一小块医用胶带,翘起了一个小角。他没按平。
沈止渊没叫他。他侧过身,就那么看着傅燕绥。他睡着的脸和醒着的时候差不多,眉毛没有拧,眼皮底下是平的,没怎么动,睡得挺沉。那种沉法不像是舒服,更像累过了头,一坐下就没力气再挪地方。
沈止渊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自己的膝盖。之前那一大片青紫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层淡淡的黄印子,像旧伤快好时候的样子。他用手按了一下,不疼了。
他记不起自己梦了什么。只有一团灰白色的画面,像是被水泡过的旧照片——他躺在一个人的怀里,脸贴着一件有点硬的外套前襟,被抱着往前走。路是湿的,空气里有烧过东西的味道,那种味道说不上来,像秸秆烧完第二天早上的那种气味。他没睁眼,但他知道抱着他的人是谁。步子很稳,没停,一直走,不知道要去哪。后来那条路好像变长了,风的声音越来越大,然后他就醒了。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右耳后面。那块胎记是温的,和平时摸着一样。他把手在那里搁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了。
旁边的木椅"吱"地响了一声。傅燕绥动了,他肩膀先动了动,然后直起一点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皱了一下眉,像被灯光刺了一下,然后视线慢慢落到沈止渊脸上。
他沉默了一两秒,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你醒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
"你坐了一夜?"
"嗯。"
沈止渊没问他怎么不躺下。他知道傅燕绥不躺的原因。他往床头靠了靠,后背抵住床头板,坐起来一半,被子还搭在腰上,没完全掀开。他靠稳了之后说:"你中间换过姿势没有?"
"换过。"
"几次。"
"记不清。三四次吧。"
沈止渊看着他的眼睛:"你眼下有青的。"
傅燕绥没接话,他向来不接这种话。
"你做噩梦了。"傅燕绥说。
"我不记得梦了。"
"你喊了一句。"
沈止渊顿了一下:"我喊了什么?"
"你没喊名字。喊了一个字——走。"
"走?"
"嗯,声音不大,就一声。然后你翻了个身,被子卷到一边。我进来把你的被子重新盖上了。"
沈止渊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关节上那条快看不出来的红印,拇指在上面蹭了两下,蹭不掉。他说:"我喊了'走'之后,还说了什么?"
"没有。你翻了个身就没再出声,但喘得很快。大概过了有十几二十分钟,呼吸才慢慢平下来。"
"你进来的时候,我是什么姿势?"
"侧着。脸朝着窗户那面。"
沈止渊没再问了。他把被子掀开,脚踩到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凉得他脚心一缩。他站起来,膝盖没疼,走到窗边,拉开一小截窗帘。外面天还没亮透,路灯灭了,院子里的玫瑰在黑乎乎的天色底下只剩一团团影子,看不清枝条,也看不清叶子,像一团团乱蓬蓬的头发。几只不知道什么鸟在远处叫,叫了两声又停了。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傅燕绥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很直。他没怎么变姿势。沈止渊走近了,低头看他左腕上的纱布。"纱布松了,我帮你重新缠。"
"不用。"
"松了会掉。"
他说完蹲下来了。没等傅燕绥同意,他拉过那只手腕,开始拆纱布。一圈一圈地拆,拆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手停了。纱布内侧贴着一小片暗色的痕迹,已经干透了,颜色偏深褐,像是洇开的旧血渍。沈止渊抬头看了傅燕绥一眼。
"伤口裂开了。"
"没有。"
"那这是什么。"
"换药的时候蹭了一下。"
"你没处理?"
"不严重。"
沈止渊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把药箱拿出来,蹲回原位,打开药箱盖子。棉签、碘伏、药膏、新纱布一卷一卷码在箱子里,他自己放的,哪一格放什么都清楚。他抽出棉签的时候不小心带出来一根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把傅燕绥的手腕重新拉过来。旧纱布拆干净之后,伤口露出来了——不是新的烙痕,是纱布边缘反复摩擦过的那块皮肤上裂开的一道小口子,边缘泛着红,周围一圈干了的血痂。口子不大,但看着挺腻歪,像是本来快好了,又被硬生生蹭开了一遍。
"你缠纱布的时候,边缘正好压在这个位置上。"
"嗯。"
"你压到了没感觉吗?"
傅燕绥顿了一拍,说:"以为是错觉。"
沈止渊没再接话。他把棉签蘸了碘伏,从伤口最外沿开始晕着涂。动作慢,力道轻,绕了一圈又一圈。涂完碘伏,换了药膏,挤了黄豆大小一点,用棉签的头推匀。他低着头,能看到傅燕绥手腕内侧那根浅蓝色的筋在皮肤底下微微跳动,跳得比平时快。
"昨天晚上你冲进来的时候,撞到哪儿了?"他一边涂一边问,语气很平。
"没撞。"
"你左肩衣服上有一道灰印。"
傅燕绥偏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确实有一道灰白的蹭痕。他不记得什么时候蹭的,可能是门框,可能是走廊转角,当时没在意。他没解释,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着沈止渊的头顶。
沈止渊涂完药膏,拿了一卷新纱布重新缠。他特意把那道小裂口空出来,让纱布边缘落在伤口下方半指远的位置。缠了三圈,不松不紧,最后用胶带固定好。剪胶带的时候他多剪了一截,绕了一圈才撕下来。
"行了。今天换药之前先看一眼伤口边缘,有没有渗液。有的话换另一种药。"
"哪种。"
"药箱里白管的那支,上面写着消炎两个字。"
"记住了。"
沈止渊把药箱收好,放回柜子里,合上柜门。他走到厨房,水壶里还有半壶水,他接满,摁下开关。烧水的声音嗡嗡的,在安静的凌晨格外清楚。他靠在灶台边等水开,手搭在台面上,指腹无意识地抠着一块很小的、干掉的菜渍,抠了两下没抠掉,也就没管它了。
水烧开之后他关火,倒了两杯。一杯端出来放在傅燕绥面前的茶几上,他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对面坐下。两个人都端着杯子,都没喝。沈止渊低头看杯子里面的水,刚倒进去还冒着细小的气泡,一串一串从杯底往上跑,像鱼吐泡那样。
他忽然想起一个事。"你之前说,你在那一世把我抱出去的时候,天快亮了。"
"对。天边发白了。"
"我昨天晚上梦到的天,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
"那就是最后一眼的天色。"
"我闭眼的时候你还在走。"
"走了很久。走到一条河边,我坐下来,把你放在腿上,没再走了。"
"后来呢。"
"后来有人来接。记不清是谁。"
沈止渊喝了口水。水温刚好,不烫嘴,顺着喉咙落下去,暖意在胸口扩开,把那块闷着的东西化了一点点。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出轻轻一声响。他盯着水面看了几秒,水面还在微微晃,晃出一圈一圈的细纹。
"你当时哭了吗?"
傅燕绥没回答。
"你哭了没有?"
"没有。"
"你骗人。"
"没有骗你。"
"你现在说'没有'的时候,比平时慢半拍。"
傅燕绥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那杯水端起来,嘴唇碰了碰杯沿,又放下了,始终没喝一口。他说:"当时没哭。你躺在我腿上,我低头的时候脸碰到你的头发,头发已经凉了。人在彻底冷透之前,头发会先凉。"
"你当时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还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会找到你的下一世。"
沈止渊没有马上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搁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右手拇指旁边有一小块倒刺,他前两天一直想撕又没撕。他用食指去按了一下,倒刺翘着,不疼,但他也没撕。
"你找到了。"他说。
"找到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开始变了,先是从深黑变成灰白,那种灰白像没睡醒的人的眼皮,沉甸甸的,后来从灰白里慢慢透出一点点橘色的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边窗帘拉开。玫瑰园慢慢从黑暗里浮出来——先是一根枝条,再是一片叶子,叶子上挂着露珠,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玻璃。
他没回头。"你今天还走吗?"
"不走了。"
"那你好好睡一觉。"
傅燕绥没有接这句话。沈止渊也没等他接。他站在窗边,一直看着外面,直到天完全亮起来。光线从窗户涌进来,先落在他的肩膀上,然后慢慢往后退,退到地板上,退到两个人中间那块空地上,把空隙填满了,把两个人影拉在一起。那道光安静得像没什么分量,但它确实在那里。
沈止渊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傅燕绥昨天晚饭吃没吃。他转过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冰箱里有一碗剩的炒饭,半盒切好的胡萝卜丝,一瓶快见底的豆瓣酱。他把炒饭端出来,揭开保鲜膜闻了一下,没坏。他回头问傅燕绥:"你昨天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不记得了。"
"那就是没吃。"
沈止渊把炒饭放进微波炉,转了三分半钟。他靠在灶台边上等,听着微波炉嗡嗡的响声,外面的鸟开始叫了,不是凌晨那种试探性的叫法,是真的一窝蜂地叫了起来,吵得人耳朵嗡嗡的。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玫瑰园,在日光底下能看清花瓣边缘那点红边了,叶子上水珠反着光,闪一下闪一下的。
微波炉"叮"了一声。他把炒饭端出来,用勺子舀了一口尝,味道还行,就是有点咸了,又加了一点热水进去搅了搅。他端着一碗炒饭走回客厅,把碗放在傅燕绥面前的茶几上,饭勺搁在碗沿上。
"吃吧。"
傅燕绥看了一眼那碗饭,又看了一眼沈止渊。"你不吃?"
"我吃过了。"
"你什么时候吃的?"
沈止渊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其实也不记得了。昨天下午好像吃了点什么,晚上没动筷子。"那你分我半碗。"
他去厨房拿了个小碗,从大碗里拨了半碗出来,坐到对面,两个人对着吃一碗饭。沈止渊吃得慢,一勺一勺地舀,偶尔挑出里面的胡萝卜丝放到碗边。傅燕绥吃得也慢,但他不挑。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止渊忽然放下勺子。"你说当时把我放在河边,你坐了很久。"
"对。"
"河是什么颜色的?"
傅燕绥想了一下,那画面太久远了,细节都磨得差不多了。"灰的。水不干净。"
"你现在还能想起来那个味道吗?"
"水腥气。还有草被泡烂的那种味道。"
"我记得那个味道。"沈止渊说。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明明不记得那个梦了,但傅燕绥说出来的时候,他鼻子前面好像真的飘过来一股腥湿的气味,混着烂草和泥的味道。他把勺子搁下了,没再继续吃。
"你当时坐在河边的时候,冷不冷?"他问。
"冷。"
"你当时穿得够不够?"
"一件外套。薄的。"
"那你后来怎么回去的?"
傅燕绥顿了一下,像是真的在想。"不记得了。"
"你冻着回去的?"
"大概吧。"
沈止渊把那半碗炒饭推远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傅燕绥身上那件灰色薄外套,袖口有一小处起毛了,线头支棱在外面。他不知道说什么,但也不想让话就这么断了。"你下次,"他说,"下次你不管在哪,不要坐在那种地方。河边的风很大。"
"好。"
"你认真说。"
"我认真说的。"
沈止渊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最后把头转开了。他站起来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端回厨房,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搁在沥水架上。他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薄荷,叶子耷拉着,边缘发黄。他伸手摸了一下土,干透了。他接了一点水浇进去,水渗下去的速度很快,三两下就没了。
他走回客厅的时候,傅燕绥已经站起来了。他站在窗边,和沈止渊刚才一样的位置,看着外面那一片玫瑰。
"你哪来的玫瑰?"傅燕绥问。
"前房东种的。"
"你会养吗?"
"不会。活了几棵算几棵。"
傅燕绥没再说话,但他站在窗边没动。沈止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肩膀没挨着肩膀,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他顺着傅燕绥的目光看出去,那几棵玫瑰也不知道怎么活的,没人管,浇水有一顿没一顿的,反倒开了几朵,红得有点土气,但好歹是花。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光变得有点晃眼。沈止渊眯了一下眼睛,抬手挡了挡太阳光。就这么一个抬手的小动作,傅燕绥的视线就偏过来了,扫了一眼他的手腕。沈止渊把手放下来的时候,感觉到傅燕绥的目光还在那里。
"你看什么?"
"没什么。"
沈止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什么都没有。他也不追问了。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刚搬来这个房子的第一天,那天也出太阳,他拎着两个行李箱站在门口掏钥匙,钥匙掉在地上了。就那种生活里很小很无聊的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来。他也没说出来,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感觉胸口那块闷着的什么东西好像又松了一点。不像彻底没了,但至少现在能喘得过来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只没动过的水杯,水已经凉透了。他没倒,也没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