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逃
三点十七分。
沈止渊是被震醒的——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嗡了一声。他摸出来的时候没看屏幕,直接划开了,嗓子是哑的,喂了一声。
对面沉默了一秒。然后一个男声,他说:"沈先生,我是顾行舟。"
沈止渊坐起来了。没开灯,全靠手机屏幕那点亮,照出床头柜一截边。他知道这个名字,傅燕绥提过,就一次——吃饭的时候随口说的,"燕绥资本那个顾行舟,上个月跟我抢了两个标",语气跟说今天菜咸了差不多。
"你怎么有我号码?"沈止渊问。
顾行舟没有接这句话。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嘴巴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傅燕绥的通讯录,不是铁板一块。他公司里有个人,愿意卖消息给我。"
"你是他的人?"
"我是我自己的人。他截了我两个项目,六千万。我报复他有很多种方式,但我觉得找你帮忙,是最省力的。"
沈止渊看了一眼门口。门缝下面是黑的,没有光。傅燕绥今天睡得早,他说头疼。沈止渊当时没问是不是伤口疼,傅燕绥也没说。
"怎么帮?"他问。
"后天晚上,他有个投资晚宴。从晚宴结束到回别墅,中间有三个小时空档。车停酒店后门,司机姓刘,四十来岁,他儿子欠了赌债,我的人牵的线。"顾行舟顿了顿,"他儿子欠了四十五万。傅燕绥给他双倍工资,但他填不上那个坑。"
这细节让沈止渊皱了一下眉。不是四十五万这个数字本身,是顾行舟连这个都查清楚了。这人做事细得让人不舒服。
"你把我弄出去,送我上哪?"
"我在郊外有栋房子。你先住着。之后你想去哪,再说。"
"你帮我,你自己图什么?"
顾行舟这次倒是没顿。"图傅燕绥会慌。他慌了就会出错。出错我就有机会。你不需要信我——你只需要信一件事:傅燕绥在你身上花的时间越多,他在生意上露的破绽就越多。"
这话说得挺漂亮,沈止渊想。但漂亮话他听得多了,沈止安小时候作文里写"我的哥哥是我生命里的太阳"——那是二年级,被语文老师打了高分。漂亮话不顶用。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地址发我。"
"后天晚上九点,酒店后门。司机等你,不超过五分钟。"
电话挂了。屏幕暗下去,短信进来,一串地址。沈止渊盯着看了几秒。他把地址记住了,然后删了。
这事他不是没想过。从住进这栋别墅第一天起,他就在想"怎么走"。但想和真的有人把一条路铺到你脚底下,是两回事。他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躺下去,天花板一片黑。他睁着眼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变了方向,才睡着。
第二天上午,沈止渊下楼,傅燕绥已经在客厅里了。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边一杯黑咖啡,没碰过。傅燕绥有个习惯沈止渊观察了很久:他热咖啡永远不喝,每次都是放凉了才端起来。沈止渊想过要不要告诉他这样对胃不好,但没说。他们之间好多话都是"想说但没说"的状态,堆着堆着就习惯了。
"今天下午拍第四场。"傅燕绥没抬头。
"嗯。"
"你昨天晚上接了个电话。"
沈止渊停在楼梯口。他本来正要往客厅走,脚顿了一下。
"你听到了?"
"没听到内容。听到你接电话了。"傅燕绥翻了一页文件,"凌晨三点十七分。接通大约两分钟。你没有立刻挂断,没有说我的名字。你说了两次'地址'。"
"你查我通话记录了?"
"我没查。我在你门口站了一会儿。你声音没压,隔音一般。"
沈止渊没说话。他在想自己昨天是不是说过"傅燕绥"三个字。想不起来了。当时太困。
傅燕绥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接到电话到现在,六个小时。你没跟我提。"
"我在想怎么说。"
"现在说。"
沈止渊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茶几上干干净净,连杯垫都没有。傅燕绥的东西永远摆得整齐到不像有人用过——除了那杯凉透的咖啡。
"有个人打电话来说要帮我出去。他说后天晚上你不在的时候,有人会把我从别墅接走。他买通了你的司机。"
"他告诉你去哪?"
"他说有个地方先住着。"
"你打算去吗?"
沈止渊看着傅燕绥的眼睛。傅燕绥眼神很平,没有被冒犯的样子,甚至没有"我早料到了"那种居高临下。他就是看着沈止渊,等他说。
"我还在想。"沈止渊说。
"你想走吗?"
"我应该想走。"
"你没说你打算走。"
"我说了,我还在想。"
傅燕绥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他从来不皱眉。沈止渊有时候觉得他的胃是铁打的。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
"后天晚宴我去。司机姓刘。他儿子欠的债,债主是顾行舟的人。"傅燕绥的声音没有起伏,"你把背包放后座脚垫底下。东西不要带太多。不要开灯。出门之后有三段路灯区,第二段的第三根杆子下面有个监控死角。车在那停三秒,你下车。不要跑,不要回头。沿着墙根走,走到一条巷子里。巷子尽头有另一条路,停一辆灰色车,尾号26。那辆车不送你去任何人那里。直接送你去机场。"
沈止渊听完这段话,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你什么时候计划的?
"你刚才说的这些,"他问,"是临时想的,还是早就有了?"
"顾行舟开始查我身边人那天,我就在想。"
"你知道他要带我走。"
"我知道。"
"你还让我走?"
傅燕绥看着他。"我让你选。"
"选了之后呢?"
"选完我不拦你。"
沈止渊靠进沙发里。沙发真皮,凉。他注意到傅燕绥左腕上的纱布换了,比昨天薄,边缘没翘起来。昨天那个纱布翘了一角,沈止渊好几次想伸手给他按平,最后没动。
他移开视线。
"后天晚上九点,酒店后门。你如果选走,背包放后座脚垫底下。你不走,放床头柜上。我会看到。"
"你怎么看到?"
"我九点前回来。"
沈止渊没再问。他看着傅燕绥低下头继续翻文件,翻页的动作很轻,拇指压住纸边划过去。他就那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了厨房。
厨房有阿姨早上煮的粥,保温着。他盛了一碗,坐在料理台边上喝。粥是白粥,配酱菜。他喝了两口,想起来沈止安以前总抱怨他做粥太稠——"哥你煮的粥能立筷子。"他笑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就收了。
那天下午第四场戏拍了四遍。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地方卡住:沈止渊演的那个人握着笔,笔悬在纸面上方三寸,就是落不下去。前两遍道具师过来想调整笔架的角度,傅燕绥说"不用",道具师就退回去了。第三遍沈止渊自己喊了停,他看了一眼傅燕绥。傅燕绥坐在导演椅上看监视器,脸上没表情。
第四遍他还是没落笔。他把笔放下了。
"今天拍不了。明天。"
他走出片场,没回房间。花园里有棵槐树,没长叶子,枝条光秃秃的。他站在树前面,伸手碰了一下树干。树皮粗糙,不凉,被太阳晒过的地方有一点温。
他站了很久。久到助理出来找他,看见他在那站着,又退回去了。
晚上他回了房间,打开行李箱。
有一件灰色外套,他买了三年,洗过很多次,领口有点发白。他叠好,放进一个黑色背包里。背包很小,装完外套、一件T恤、一条裤子、充电器,就差不多了。他没有放证件。身份证在钱包里,钱包在他枕头底下,他没动。
他想了想,又把充电器拿出来了。傅燕绥的别墅里到处都是充电线,洗手间有一根,客厅茶几下面有一根,床头柜上他自己那根还在。他不需要带。
最后背包里只有三件衣服。他把背包放在床头柜边上,没放柜面上。
手机亮了一下。沈止安发来的消息:"哥你今天没回我消息,你在忙什么?"
沈止渊打了一行字:"拍戏呢,没看手机。你早点睡。"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沈止安的头像是她自己拍的——一张糊了的月亮,手抖了那种。他本来想问她最近学校怎么样,有没有跟同学闹别扭,后来没打。
他把手机放回背包旁边。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好。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住的房子下雨,屋顶漏了,他拿脸盆接水,接了半天发现盆底有个洞。醒了之后他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想不起来这个梦什么意思。
第二天傍晚,他洗了澡,换上那件灰色外套。背包放在门口鞋柜旁边。没藏着掖着,就那么放着,谁经过都能看见。
走到客厅的时候,傅燕绥正站在玄关穿外套。他穿外套的动作很利落——左手先套进去,右手跟上,肩膀一抖就穿好了。他看见了鞋柜旁边的黑色背包,没问。
"我走了。八点半左右回来。"
"你开车去?"
"司机开。姓刘。"
沈止渊站在客厅里。"你不换个司机?"
"不换。"
"顾行舟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他会在中途停车。"
"我知道。"
傅燕绥拉开门。夜风灌进来,碰到沈止渊的小腿。风里有草的味道——别墅院子里有人刚割过草。
"如果我不下车呢?"沈止渊问。
"你如果不下车,司机会把你开回别墅。"
"那你就白演了。"
傅燕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门廊的灯在他身后亮着,他的脸半明半暗。"不会。我知道你会选。"
沈止渊看着他跨出门,门没关。他在门廊下面站了两秒——就两秒——侧过身,看了沈止渊一眼。
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慢慢关上。沈止渊站在客厅里,看着门缝越来越窄。客厅灯亮着,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他在那站了可能有一分钟。或者更久。然后他走回鞋柜旁边,弯腰拎起了那个黑色背包。背包很轻,轻到他甚至有点不习惯——以前出差、搬家、拍戏,他的箱子永远超重,沈止安每次都嘲笑他"哥你是搬家还是逃难"。这次不到两公斤。
他把背包甩到肩上。推开门。
玫瑰枝在风里晃。他经过的时候有一根枝条擦过他的袖口,他抬手挡了一下。枝条弹回去,在夜色里晃了好几下才停。他没回头。
碎石路走完大约五十步,路边停着一辆深色轿车。车熄着,窗关着。他在后座门外站了一下。拉开门,坐进去,把背包放脚垫底下。
司机没回头。"沈先生?"
"嗯。"
"系好安全带。有一段路没路灯。"
车发动了。慢慢驶出大门。铁门在身后合拢,碰上门框——一声低沉的"嘭",闷闷的。沈止渊通过后视镜看那扇门,越来越小,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车开了大概四分钟,进入第二段路灯区。白惨惨的灯光,间隔均匀,地上一个一个光斑。他数到第三根灯杆。车减速,停了不到三秒。
沈止渊推开门。脚踩到地面。背包被他拽出来,搭上肩膀。他关门的时候用了一点力,怕门没关严,但不敢太大。车没有等他。尾灯亮了一下,拐弯,消失了。
他沿着墙根走。步子放轻,没跑。路面是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好在风大,压得住。巷子入口很窄,窄到他侧了一下肩膀。两侧墙高过人头,月光照不进来。
这让他想起小时候住的巷子。下雨天积水,他背着沈止安趟过去,水没过脚踝。那会儿她才四五岁,趴在他背上说"哥你走慢一点水要溅到我了"。
巷子走了大概五十步。尽头是一条更宽的路,路边停着灰色轿车,尾号26。
沈止渊走到副驾驶门边,弯腰敲了一下窗。窗降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他脸没转过来,帽檐对着正前方。
"傅先生让我问你,目的地选好了吗?"
"机场。"
"哪个?"
"最近的。到了再买票。"
"上车。"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发动,开得稳——不急刹不急油,像开了二十年的老司机。他靠着椅背,背包搁在腿上。路灯开始变少,间隔越来越大,最后彻底没了。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段路。路两边是黑乎乎的田地,望不到边,偶尔一棵树从光里蹿过去,又黑回去。
他没回头。
车开了很久。他在数路牌。五、十、十五……方向往东,数字在往上走。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看一眼时间——屏幕亮着。
一条新消息。号码没显示,直接隐藏了那种。内容只有一行字:"你走了,他今晚不会回来了。"
沈止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三秒。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打字问"你是谁",但没打出来。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车窗外的田地和树还在往后掠,车灯在雾里照出一条通道,前面什么都看不清。
他没再拿出来看第二遍。
——不过他后来又拿出来了。大概过了十分钟,他还是没忍住。屏幕上是空的,没有新消息。那条短信还在,就那一句,孤零零的。
他把手机又放回去了。这次是真的放回去了。
车还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