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陈珪,还不知道自己的大将军,早已逃得没了踪影,因此到了北平城下,就立刻分兵,对九门发起了攻击。
城上的守军虽然很少,但还是凭借着冰城的巨大利好,暂时与敌人维持了僵持之势。
看到攻城不利,着急的陈珪收回长剑,命人取来弓箭,正要射杀城头守军,后方便传来了如天雷滚滚般的马蹄声。
回首看时,陈珪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漫山遍野的燕军,正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率军到得一箭之地,朱棣便下令停步,朗声道:“李景隆那个胆小鬼,已朝着德州方向逃了,本王敬仰陈将军多时,还望足下弃暗投明,随我等一同奉天靖难!”
陈珪虽然还是紧握着兵刃,但却没有开口拒绝。
于是朱棣又道:“此战毫无胜算,将军就算愿意舍身成仁,难道就不为你的部下们着想吗?”
考虑了片刻后,陈珪长叹了一口气,便将长弓丢在了地上,十万将士,也纷纷抛下了兵器。
兵不血刃的就收获了十万大军,朱棣不由得大喜过望,于是整编了这些降兵降将后,便昂首阔步的进入了北平城,大摆庆功宴。
尽管承运殿的屋顶斑驳残缺,已没剩下几片瓦,坐在里面的朱棣,却非但没有因此而影响心情,反而还打趣道:“淝水之战,苻坚被吓得草木皆兵,也不知道瞿能今后再看到绿琉璃瓦,又会作何感想?”
徐王妃笑道:“那自然是心下郁郁了。”随即又道:“此番北平保卫战,着实是惊险至极,以至于高炽和瞻基这对父子,几乎就没有离开过城墙之上。”
初次见到孙子的朱棣,顿时沉下了脸,转头斥道:“胡闹!瞻基这等呱呱坠地的麟儿,你如何能够带到战场!”
坐在下首的朱高炽,连忙起身告罪道:“是儿臣思虑不周,还请父王责罚。”
一旁的朱高煦见状,嘴角不禁露出了笑意。
徐王妃道:“王爷这便是错怪了高炽,他初为人父,更是将瞻基视若性命,如何不知道心疼儿子?之所以如此,全是为了稳定军心,而守军的士气,也着实因此大受鼓舞,即便是万分危急之时,仍无一人临阵脱逃。”
朱棣闻言,眉头顿时舒展开来,颔首道:“想不到我儿,还有如此见地与胆识。”
张升适时地说道:“王爷有所不知,其实还不止如此,在您班师回来之前,城中的守城器械,几乎消耗损毁殆尽,北平已是危如累卵,多亏了世子殿下,想出了浇水成冰的好法子,才让李景隆的数十万大军,只能徒呼奈何。”
见张升将期盼的目光投了过来,道衍也附和道:“不错,此番世子殿下,堪称守卫北平的头号功臣。”
听了二人的话,朱棣更是连连点头,称赞道:“原来还有此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高炽,为父先前可真是小看了你。”
朱高炽忙道:“父王过奖了,儿臣朝乾夕惕,唯恐辜负了您的信任,北平得到无虞,全是三军用命的成果,儿臣不敢居功。”
看到儿子不仅大有长进,能够堪负重任,而且不骄不躁,依旧谦虚谨慎,朱棣颇感满意,一语双关的说道:“很好,不愧是本王的嫡长子,先帝钦封的燕世子。”
殿中众人皆明白,燕王这句话,就相当于确立了朱高炽的地位:如果战败,那么一切皆休,无需多言;但若是夺了天下,朱高炽便是无可争议的皇太子。
因此朱高煦闻言,顿时大失所望:张升那厮也就罢了,可道衍老贼秃,还有母妃,为什么都要帮那个死胖子,我朱高煦,哪点不比他强上百倍!
念及于此,朱高煦不自觉地就捏碎了手中的青花瓷酒杯,碎瓷片割破了手掌,他也浑不在意。
酒过三巡之后,朱棣问道:“据哨骑来报,李景隆已逃向了德州,大和尚,如今我军士气正盛,是否应该稍作休整,便乘胜追击,将其一举击败?”
不料,道衍却摇头道:“昔年在秦晋的崤之战中,蹇叔就提出了师劳力竭,作战不利的观点。自从殿下奔赴大宁开始,燕军的将士便一路征战,几乎没有得到片刻喘息之机,所以依老衲之见,不如先让将士们好生休养,待得冰雪消融后,王爷再出兵征讨。”
朱棣虽觉有理,但却感到有些不合心意,遂问道:“张升,你的意思呢?”
张升道:“臣也觉得,还是应当暂缓出兵,毕竟算上从大宁带回的人马,以及在郑村坝之战中收编的降兵,我军人数倍增,尽管实力远非昔日可比,然而却也还需好生整编,否则就很难做到令行合一。”
朱棣颔首道:“确是如此,那就让将士们休养生息吧。”言罢,伸手指了指站在世子身后的马和,又道:“说起郑村坝之战,本王倒险些忘记了你这个功臣,来人,赐座。”
受宠若惊的马和,连忙躬身道:“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实在担不起王爷这般隆遇。”
说话间,几名小宦官已将酒桌和座椅抬了过来。
朱棣笑道:“本王治军,向来都是赏罚分明,今日你立了大功,只管安心就座便是。”
马和不敢再推辞,只得诚惶诚恐地坐了下去。
朱棣稍一思量,又道:“为了表彰你在郑村坝立下的功劳,本王赐姓你为郑,从此,你就改名为郑和吧。”
就在燕军众将,愉快的论功行赏之时,千里之外的太常寺卿府,却是乒乓之声大作。
接连将书案上的物事,一股脑抛到地上后,黄子澄方才怒火稍息,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其子黄圭劝道:“父亲何必这般着恼,虽说李景隆是您所推荐,但说句大不敬的话,即便圣明如先帝,也未能看出他的志大才疏。您只需在御前进言,要求严惩此人,并自请罪责,相信以父亲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定然不会受到牵连。”
黄子澄没好气的说道:“你不清楚个中关节,为父不能和李景隆撇清干系,否则……”
见父亲说到此处,便不再说下去,黄圭忍不住问道:“否则什么?”
黄子澄老脸一红,挥手道:“你不必多问,总之咱们必须想个法子,保住李景隆这个混账才是。”
这时,外边响起了几记叩门声。
黄子澄皱眉道:“何事?”
门外那人答道:“回禀老爷,又有北平的紧急军情,送到了咱们府上。”
黄子澄叹了口气,道:“拿进来吧。”
然而,当黄子澄看过军报后,面上却立时露出了笑容。
黄圭喜道:“莫非李景隆反败为胜,赢了燕军一阵?”
黄子澄摇了摇头,笑道:“非也,你太高看那厮了,他只顾着逃跑,忘了通知围攻北平的人马撤军,以至于陈珪的十万大军,被燕军围困,已然全部投敌了。”
尽管看到老爹神色如常,黄圭还是担忧的问道:“这无疑更是雪上加霜,父亲为何却感到欢喜?”
黄子澄走到儿子身前,拍了拍其肩膀,笑道:“你放心,为父无碍,只是想出了保下李景隆的法子。”
武英殿中,兵部尚书齐泰躬身道:“启禀陛下,在北平之战与郑村坝之战中,由于李景隆指挥不力,朝廷损兵十余万,随后他更是仓惶而逃,致使围攻北平的十万大军未能得到通知,腹背受敌之下尽数投敌,可谓丧师辱国,朝廷务必要对其严惩,以儆效尤。”
翰林院学士方孝孺,立即跟着说道:“微臣附议,朝廷应立即撤换李景隆,押回京师论罪,并改由贤能之士,出任大将军一职。”
尽管建文帝微微颔首,却还是习惯性的问道:“黄先生的意思呢?”
黄子澄拱手道:“回禀皇上,这接连两场败仗,曹国公身为主帅,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其中却着实另有隐情。”
朱允炆“哦”了一声,问道:“有何隐情?”
黄子澄道:“在北平之战中,若非瞿能顶撞主帅,扰乱了军心,朝廷大军定能攻下城池;而郑村坝之战中,就当我军与燕逆的军队,杀得难解难分之时,早已被其策反的陈珪,突然临阵倒戈,这才……”
没有等其说完,齐泰就勃然大怒,戟指斥道:“一派胡言!你这是在颠倒黑白,明明是李景隆昏庸无能,贪生怕死,如何能将罪责推脱到旁人身上!”
见其居然对自己敬仰的先生无礼,朱允炆登感不悦,沉下脸来说道:“齐尚书,你安敢在朕的面前放肆。”
齐泰连忙跪地道:“臣御前失仪,的确有罪,但事实绝非黄太卿所言,还望陛下明鉴啊。”
方孝孺道:“齐尚书言之有理,因为瞿能非但无罪,反而还舍生忘死的断后,为朝廷保存了再战的实力;至于陈珪,亦是仁义之臣,定然不会与燕庶人暗通款曲。”
黄子澄叹道:“二位大人皆被蒙蔽,瞿能只是怕祸及妻儿,想要戴罪立功而已,至于那陈珪,更是带十万大军投敌,怎配仁义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