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风比昨天还能刮，卷着细雪铺天盖地地从北面打过来，把整个冰原都罩在一层淡白色的雾里。气温低得狠，每次呼吸，领口都被冻出一圈细小的白霜。墨千机走在最前头，整个人都有点被风推得前倾，但步伐完全没乱，一步一步踩得稳稳的。他每走一段路就会停下来辨认方向，然后用靴尖在冰面上划个短印，留个记号。
叶尘紧跟着他，离了大概五步远，低头专踩着墨千机留下的脚印。姬如雪再往后，她步子比叶尘短一点，但也很稳，每一步都靠在叶尘脚印旁边半掌宽的地方。风突然偏了方向，从侧面灌过来，叶尘下意识偏头避开。这一动，他的余光瞥见远处冰面上居然有几道黑影在慢慢接近，那是几个人，骑在某种矮壮的雪地兽上，移动速度比他们徒步快了一倍还多。他立刻放慢了脚步：“……前头有东西。”
墨千机马上站住，顺着叶尘的视线看过去：“冰原盗匪。北境边上常年有这些家伙在活动。有些打猎糊口，有些专门抢劫。他们全都修习冰属性功法，在零下几十度能一直打下去。冰原上，冰修比同级别的修士都要难缠。”
那几个黑影很快逼近了，不是一个，是五个。五个藏着脸的盗匪骑着敦实的白色雪地兽，从另一头冰面绕了过来。最前头那个虎背熊腰，拎着一柄全透明的冰晶长刀。离队伍二十步远，他勒住了坐骑，长刀横在身前，开口就要过路费。
叶尘看着那把刀，“多少？”
“身上值钱的都交出来，灵石、法器、干粮。”盗匪头子扫了三人一眼，最后盯住了叶尘右掌的冰纹印记，“——还有你手上那道纹。”
叶尘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上的银灰色冰纹：“这个不能给。”
盗匪头子二话不说，拍了下雪地兽，带着刀猛地往前一冲。冰晶刀身上的光变得更冷，也更亮。他后面的四个人也一字儿散开，呈半月状把三人包围起来。叶尘的右手瞬间浮现出一团黑色漩涡，混沌噬元力已经运转到八成。可盗匪头子那冰刀上的灵力寒到极致，叶尘能感觉到自己体内运转的灵力全给冻慢下来了，就像直接在冰水里挥拳。
盗匪头子挥刀劈下来，叶尘扭身闪开，顺势一掌劈向他手腕，掌面一接触就有股极寒的冰属性灵力灌进来。混沌噬元力刚要吞噬就给冻住了大半，手心的漩涡边也结了一层薄霜。叶尘弹回两步，低头看见自己掌心的霜花正慢慢向掌纹扩散。
盗匪头子没立刻追上来，只抖抖刀，冷冷地说：“你这功法靠吸外人的灵力。我们冰属性的灵力温度太低——你吸了只会拖慢自己。你吞不动我。”
叶尘收回右手，等着体温慢慢把那层霜化掉。霜花渐渐消退了，他换左手直接冲上去，这一拳没用法力，全凭纯练体的力量带着金丹修士的灵压，结结实实砸在那冰刀上。“砰”的一声，刀面裂出细碎的蛛网，碎屑掉了几片。盗匪头子也退了两步，低头盯着自己的冰晶刀——裂纹居然慢慢在合拢，碎屑也重新凝成了刀身。
“冰系灵兵在极寒环境下能自己愈合。”叶尘收回拳头，侧头低声和姬如雪说：“你退开点。”姬如雪没多问，直接退到包围圈外。
叶尘又聚起混沌噬元力，这回留一部分用来回温手面。手上的黑色漩涡边沿热度流转，把外头的寒气顶住大半。盗匪头子再度冲锋，雪地兽四蹄抓冰狂奔，带着刀撩天就劈过来。这次叶尘不碰刀锋，退让一步，抬手直接拍在雪地兽腿上。混沌噬元力接触到雪地兽的瞬间，把它体内的冰属性灵力生生吸走一截。雪地兽腿眼见短了一大截，盗匪头子直接给颠了下来，刀差点脱手。
叶尘落在冰面上，开始吞噬两人脚下的灵力，冰层下的灵气被吸走一点，盗匪头子脚下的光轰然暗一截。他重心偏了半寸，这点细微变化叶尘抓得死准，一下近身，把掌力拍在盗匪头子的持刀腕骨上，混沌噬元力全力吞噬。对方体内那股金丹初期的冰灵力就跟泉水一样涌出来，叶尘掌温还撑得住，灵力和体温保持住了一种奇妙的平衡，冰系的低温还想反压，结果六成都给化解了。盗匪头子右膝一软，跪在冰面上，长刀脱手卡在冰里。
“你们是去找那道裂缝的吧？”盗匪头子抬头，语气有点发抖，血沫从嘴角冒出来和碎冰混在一起。叶尘没应声，他断断续续接着说，“裂缝……最近一直有动静，下面有奇怪的声音……我们本以为是冰裂……前晚有女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说到这里他喘了口气，喉咙里全是风声，“她就喊了一声，声音很怪，听不清，像是‘混’……然后后面全被风盖过去了……现在兽群都在裂缝那边徘徊……它们都在等……”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气息一断，人扑倒在冰面上不再动。后头四个盗匪已经远远退走，只剩几道黑影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叶尘站在尸体旁，低头望着冰面那团血和碎冰，随后抬眼看向黑压压的北方。裂缝的轮廓在风雪间露出一道深色印记，宛如横跨冰原的伤疤。“……她就在裂缝。”叶尘低头走近两步，忽然在冰面上发现一道淡得快看不见的脚印，从南边延伸到他们附近，战斗时停在五十丈外，站了一小会儿又原路退回去了。叶尘盯了几秒：“……她知道我们来了。”
墨千机看着北面低声说：“她一直跟着，不过没凑近。”叶尘转过头：“走。”
傍晚，风终于消停了一会儿。叶尘站在坡顶，远远望见那条淌在冰原上的裂缝，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大。裂缝周围冰面呈深浅不一的蓝黑色，每一层都像是老伤口反复崩裂又重新结痂。北侧冰面上能看到巡游的兽群轮廓，天色暗下来，它们像几抹淡灰色的影子，在距离裂缝一里远的位置缓慢踱步，始终不肯靠得更近，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等待。
叶尘看了许久：“女帝还在裂缝下。”
墨千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这裂缝是昔年界壁破损处。冰凝当年来自封于裂缝另一边的战场，如今重新泄出气息，封印已经松动。她体内灵力觉醒，每波动一次，封印就被冲薄一层。”
叶尘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冰纹印记这会儿在裂缝附近彻底亮了，比任何时候都鲜明。他沉默了几秒，冷风从裂缝方向吹过来，带着比整片冰原更彻骨的寒意。这股风里还夹着一点异样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冰下沉睡时缓慢呼吸，时隐时现。叶尘终于回头，看了墨千机和姬如雪一眼：“明儿一早，下裂缝。”
夜里风再次席卷整个冰原，叶尘偏头，远远望向裂缝的方向。暮色侵染下，裂缝比白天更深，蓝黑色的伤口横贯冰层，边缘呼吸似的微微起伏。离营地不远处，南侧的低矮冰坡后藏着一道身影——旧斗篷裹得严严实实，没敢再靠近，只是伏在一块突起的冰岩旁，远远望了很久那条裂缝，然后把兜帽拢紧。她靠着冰岩蜷成一团，身形在暮色里完全隐没下去。
一里之外，叶尘搭好的营地里，刚点上火。橙色的火光透出防风布，在整片冷厉的冰原上投下一小块暖光。这点火光，是天地间唯一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