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一章 囚禁
这场戏的布景搭在下午。我去的时候道具组正往墙上挂灰布,灰布是从仓库翻出来的旧幕布,洗过太多次了,边角都起了毛。四面围起来,留了一道铁门,门框漆成深灰,漆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锈。门楣上头砖缝里长着野草,已经干了,风一吹就掉碎末。
我站在布景外面看了一会儿。院子不大,中央放着一把木椅,椅背很直,没有扶手,椅面光秃秃的,连个垫子都没有。门正对着椅子,从外面锁。
沈止渊来得比我早。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把外套脱了搭在道具箱上,正沿着灰布四壁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布和地面的接缝处,像在量尺寸。走到铁门那儿他停下来,用手按了按锁扣,锁扣焊在铁框外侧,门闩横着别过去,从里面够不着。他按了两下,然后转身去找道具师。
"锁换一把,"他说,"要那种能用钥匙开的,内侧也能开。"
道具师正在调灯光,回头看了他一眼:"内侧开锁?"
"内侧可以打开,但外面的人不知道。"
道具师没多问,蹲下去翻工具箱,翻出一把老式的铜锁,钥匙孔在侧面,内侧有个旋钮,一拧就能脱开。他把原来的锁拆下来换上去,试了一下,咔哒一声,门闩滑开了。沈止渊没让道具师把门关上,自己走过去,伸手拉了一下那个旋钮。门开了条缝。他合上门,把旋钮拧回去,又拉了一下,确认能反复操作。然后他走回院子中央,在那把木椅上坐下。他坐的位置和第一场戏一样,背对着门,面朝墙。灰布就在他面前不到两步远的地方,被风推着微微鼓起来。
他坐了一会儿。可能两分钟,可能三分钟。我站在布景入口没进去,看着他后脑勺。他没动,肩线是平的,搭在膝盖上的手也没握拳。然后他站起来,又走回铁门内侧,拉了一下旋钮,门又开了。他把门合上,走回椅子旁边,这回没坐,就站在那儿,手插进裤兜里,偏着头看墙上那块灰布。
我一直站在大概十步远的地方。外套拉链拉到胸口,没拉到底,风从领口灌进去,有点凉。我兜里那截玫瑰枝今天早上被我拿出来了,留在别墅书房的书桌上,插在一个喝水用的玻璃杯里。那枝玫瑰是从上一场戏道具组买的那束里抽出来的,刺已经掐掉了,叶子蔫了两片。我出门前看了一眼,没带它。
傅燕绥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门打开了。他站在布景入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我。
"这场戏的名字,"我说,"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他没接话。他走过来的步子不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铁门前面停下来,距离门框大概还有半步,没伸手碰锁扣。
"我知道。"他说。
"你站的位置,"我说,"和我第一场戏站的位置是一样的。我当时不知道铁门能不能从内侧打开。"
"你现在知道了。"
"我试过了。可以从里面打开。"
他这才伸手碰了一下门框,指尖沿着那道被反复开关磨出来的浅痕划过去,没说话。那道痕其实不深,但漆面磨掉了,露着底下的铁灰色,凑近了看能看出来。
"你站在门外的时候,"我说,"能看到我的后背,看不到我的脸。你不知道我闭着眼还是在看什么方向。"
"你现在坐在那把椅子上,"他说,"和当初我在你对面的时候是一样的。"
"位置一样。但我不转身。"
"你不需要转身。你坐着的时候,我能看到你的肩线。你坐在那里没有绷着,也没有靠着椅背。"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一直落在我肩的位置。我能感觉到他在看,但没有转头去看他的眼睛。
"那你看出来了什么?"我说。
"看出来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没有在等门打开。"
我侧过头,偏到一个能看到铁门边缘的角度,没完全转过去。风从灰布上方灌进来,带着点土腥味。灰布上面那排干草又掉了几根碎屑,落在布面上,被风推着滚了两下又停住。
"我今天不关门。"我说,"门闩是开着的,你可以推门进来,也可以站在门外继续看。如果你走进来,我也不会站起来。你坐的位置和我第一场戏是同一把椅子,但方向不一样。你面朝门坐,不是面朝墙。"
他推开了门。铁门向内开的,门轴没出声——我昨天让道具组上了油,他们用的是缝纫机油,味道不大,但凑近了能闻到一点。他走进来的时候带了一阵风,灰布鼓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绕过椅背,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坐下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坐得特别直。比我在第一场戏坐得直多了。我那时候多少会往后靠一点,椅背硌着脊梁骨,时间长了人会不自觉地调整姿势。他没有。他几乎是笔直地坐着,脚踩在地面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和我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但肩线收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
他坐下来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坐在这把椅子上,比我预想的更难站起来。"
这句话来得有点突然。我靠在门框边没动,等着他往下说。
"你坐那把椅子的时候,"他又说,"第一场戏你让我跪下来,之后你让我签字,让我拍那些戏。你做了很多事,但没有一次是让我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站起来。"
"那你现在站在门边,"我说,"是在等我做一件和你当时一样的事?"
"我是在等你自己站起来。"
他又沉默了。风又灌进来一次,这次比较大,灰布哗啦响了一声,像有人在外面拍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是指尖沿着布面方向调整了角度,但整个人还是保持着那个笔直的坐姿。他的视线落在铁门的方向。门开着,光线从门缝里切进来,在泥地上拉了一道窄长的亮痕。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有站起来。
"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我说,"面朝门的方向,能看到门缝,但你没有转头看缝隙。你只是能感觉到它在那里。"
"我能看到铁门边缘有没有光线变化。"
"你现在看到了。光一直没变,因为我没有关门。"
"门开着,"他说,"我知道我可以站起来走出去。"
"但你还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那儿,手指在膝盖上又动了一下。我能看到他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他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说:"我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时候,比我自己以为的更不想动。"
"不想动和动不了,"我说,"是两回事。"
"我知道是两回事。"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但这把椅子坐久了,两条腿会有点麻。脚踩在地上的感觉会变模糊。你坐着的时候,你知道自己还能站起来,但你不太确定站起来之后脚底板触到地面是什么感觉。"
我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离开门框,往院子里走了两步。没走到他跟前,在距离椅子大概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风停了,灰布垂着不动,整个院子的光线变暗了一些,应该是云把太阳遮了。
"我坐那把椅子的时候,"我说,"第一场戏结束之后,我站起来的时候左脚麻了。走了两步才缓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子是黑色的,系带的,鞋带系得很整齐。他看了一眼之后又把头抬起来。
"你当时站起来了,"他说,"是因为你想站起来。不是因为别人让你站。"
"对。"
"你走出了那个院子,"他说,"也是因为你走得出去。不是因为在外面有人等你。"
"对。"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撑着椅面,但没有用力。我能看到他掌根贴着木头,手指微微蜷着,如果他想站起来,那个姿势就能撑起来。但他没有。
"你在第一场戏之后,"他说,"有没有想过那道铁门从内侧是可以打开的?"
"想过。"
"什么时候想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
他听完这句话,手掌从椅面上抬起来,重新放回膝盖上。他坐着的姿势没有变,但他肩膀的高度往下降了一点,大概两三毫米,气呼出去了。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他说,声音比刚才松了一点,"有一段时间在想门外面有没有声音。"
"你听到什么了?"
"听到风穿过门缝的声音。它一直在变化。你没有关门,也没有把门缝堵上。"
"你知道门是开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站起来?"
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因为站起来之后,我不知道是该往外走,还是该在院子里站着。"
我站在他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灰布在风里又动了一下,这次是小幅度的抖动,像有人在布外面轻轻敲了两下。铁门的门缝还是那么大,光线还是那样切进来,没变窄也没变宽。
"你现在站着,"他说,"站在那里,也没往外走。"
我偏过头看了一眼铁门的方向。门是开的,旋钮拧开了,门闩脱在一边。从我站的位置能看到门外的地面,是水泥地,灰扑扑的,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着细瘦的草。外面没什么人,道具组都撤到另一头去调灯光了,布景这块就剩我们两个。
"我不出去,"我说,"是因为我进来的时候就想好了不出去。"
"那我坐着不起来,"他说,"也是因为我坐下来的时候就想好了不起来?"
"你是吗?"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我是。我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时候就没有打算自己起来。"
我走回铁门旁边,靠着门框站定。门框的铁皮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下午,摸着有点温。我的手搭在门框上,拇指扣着那道被磨出来的浅痕。
"那我进来的时候,"我说,"你让我自己选要不要坐下。我坐下了。"
"你坐下了。"
"我现在坐在这把椅子上,和你当初坐的位置一样,但你站的位置不一样。你站在门口的时候,没有看我的方向。"
"没有看,"我说,"是因为不需要一直盯着也能确认位置。"
"你确认了什么?"
"确认你还在那儿。"
他坐在椅子上偏过头来,偏的角度比之前大了一些,能看到他半张侧脸。他的睫毛垂着,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没在看我的方向。
"你站在门口的时候,"他说,"在数灰布被风吹起来的次数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站了很久没动,"他说,"我坐在椅子上数了一下。灰布被风吹起来七次,每次鼓起来的幅度不一样。最大的一次是第三次,那次风灌进来把布面吹得离墙大概一拃远。最小的一次是第五次,只抖了一下就落回去了。"
"你坐着的姿势一直没变,"我说,"原来在数这个。"
"坐着不动的时候总得做点什么。"他说。声音里有一点我没听过的调子,不算笑意,但比之前松了,像是一个人坐在那儿待久了之后,防线自己松了一点。
我靠着门框也待了一会儿。风又灌进来一次,灰布鼓起来,这一次鼓得比较大,能看到布面和墙壁之间的空隙,露着后面真实的砖墙。砖是老砖,红褐色的,有些地方覆着青苔。布落下之后那些砖又看不见了。
"我第一次坐那把椅子的时候,"我说,"也在数东西。我数的是墙上的砖缝。灰布后面有砖,你不知道能不能从灰布底下看到。我坐在那儿的时候视线正好对着两块灰布接缝的地方,接缝没缝紧,能看到后面的砖缝。我数了。一共十七条竖缝,横缝被布遮住了看不清。"
他听完没说话。过了会儿他把身子转过来一些,不是完全转过来,但比之前正了。他的膝盖朝着我的方向偏了一点。
"你当时坐那把椅子的时候,"他说,"面朝墙壁,背对着门。你不知道门那边什么时候会有动静。"
"对。"
"你数砖缝。因为除了数砖缝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对。"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我靠着门框站着。风又灌进来一次,他的头发被吹动了一下,他抬手按了按额角,把头发拢回去。那个动作很小,但手指在额角停留了一会儿才放下来。
"我第一次坐这把椅子的时候,"我说,"坐了一个多小时。你让我跪着,跪完之后又让我坐着。我坐在那儿的时候,脚底已经开始发麻了,但我没有调整姿势。"
"你不敢动。"
"不敢动。因为不知道动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听完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他的脚还踩在地上,坐姿还是笔直的,但他把右脚往旁边挪了两厘米,换了个角度放着。
"我现在动了,"他说,"什么也没发生。"
"什么也没发生。"
"你站在门口的时候,"他又说,"在看着我吗?"
"没有一直看。"
"但你知道我动了。"
"余光能看到。"
他把右脚又挪回来,放回原来的位置。"你刚才说的那些,"他说,"关于站起来之后不知道是该往外走还是该在院子里站着——我现在知道该怎么选了。"
"怎么选?"
"站着。就在这儿站着。不往外走,也不坐下。"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撑着椅面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一点慢,但很稳。他站起来之后没有往外走,也没有朝我走,他转过身走向院墙边缘那排灰布,在那跟前停住了。灰布的表面被风吹出细密的纹路,像水面的皱褶。他伸手按了一下布面,掌心贴着布料,感受了一会儿。
"这个布,"他说,"洗太多次了,已经变薄了。按上去能感觉到后面的砖。"
我走到他旁边,也伸手按了一下。布料确实薄,指尖能感觉到砖面的粗糙和凹凸。有一块砖的边缘缺了一个角,摸上去是个小小的凹陷。
"你刚才说,"我开口,"那些留在原地的时刻正在代替移动,成为你确认自己还能存在的方式。"
他没回头。"我说过。"
"我现在站在这里,"我说,"摸着这块砖上的缺口,也是在确认自己还能感觉到东西。"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两步左右,能看到他领口处有一点线头没剪干净。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移开了,落到灰布上方那排干草上。
"那些草,"他说,"是什么时候枯的。"
"不知道。搭景的时候就在那儿了。"
"明年春天会长出来吗?"
"砖缝里的话,应该会。"
他没再说话。我们站在灰布前面,风从布面上方灌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铁门还开着,光线从门缝里切进来,在泥地上拉了一道越来越长的亮痕。太阳在往下落,那道痕在往院子里爬。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具体多久我也说不准,大概两三分钟,也可能更长。站到后来我手从布面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的手也放下来了。
"走吧,"我说,"这场戏拍完了。"
他转过身,往铁门的方向走。我跟在后面。经过那把木椅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椅面,然后继续往前走。我们一前一后出了铁门。我把门带上,没有锁,旋钮还开着。
门外面道具组的人已经开始收线了。灯光师在拆灯架,铁架碰在一起发出叮当的响。空气里那股土腥味散了,多了点金属和电缆胶皮的味道。
他走在前面,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等我。我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那把椅子,明天还在这儿吗?"
"布景还没拆。应该在。"
"椅子面朝门的方向放着的,"他说,"明天来的时候,会不会有人把它转回去?"
"不知道。你想让它朝哪边?"
他想了一下。"朝门就行。"
我们并肩往别墅的方向走。路上谁也没再提那把椅子,也没提铁门。走到别墅台阶的时候他先上了两级,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继续走了。
我站在台阶底下,看着他推开别墅的门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不太重,就是普通的关门声。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还留着那块砖缺口的触感,小小的凹陷。
我往别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兜里掏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有一条未读消息,道具组发来的,问明天那把椅子的朝向有没有特殊要求。我打了一个"朝门",发出去。然后又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台阶。
别墅的门没锁,我一推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