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铺开,焦土味还浮在田埂上,但风已歇。林阿蛮站在高台边,脚底沾着泥灰,脸上那道汗混着灰的印子没擦,只抬手抹了把额角,指尖蹭下一块黑痂。她没说话,先走到小翠跟前。
小翠坐在翻乱的垄沟边,右臂衣袖撕了一道口子,露出肘部一道红痕,结了些干血丝。阿蛮蹲下,从腰间革带里抽出药膏瓶,拧开盖子,用指腹挑出一点青褐色药泥,直接按上去。小翠倒抽一口气,没躲。
“疼就叫。”阿蛮说,手上没停。
“不疼。”小翠咬牙,“就是蹭破点皮。”
阿蛮冷笑一声:“嘴硬当饭吃?昨儿谁扑火时摔那一跤,差点把烟堆踩塌?”她说完,药膏匀开,撕下半截布条缠上,动作利落,“下次别抢头一个冲,活着比逞能重要。”
小翠低头,手指绞着衣角,没再顶嘴。
阿蛮起身,扫视一圈。张婶正弯腰扒土看豆苗根,听见动静抬头,阿蛮朝她点了下头。张婶立刻会意,转身往屯里走,一边喊人:“灶房生火!姜枣豆汁,加红糖,快些!”
阿秀蹲在记录板旁,木夹摊开,炭笔在纸上划拉几下,写完一句“第七十五次集体协作·成功”,吹了吹粉,合上夹子,轻轻拍了拍封面,像是拍什么宝贝。她站起身,把木夹抱在怀里,等阿蛮走过来时,递过去。
阿蛮接过,没翻,直接塞进怀里。
苏青黛靠在西口石墩边,剑已入鞘,背靠着石头,闭着眼。她肩头沾着烟灰,发髻松了一缕,贴在颈侧。阿蛮走过去,没叫她,只站在旁边看了两秒。苏青黛眼皮一跳,睁眼,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阿蛮转身,跃上高台。
壮汉丙还在最前头那处烟堆边蹲着,检查地面温度。他伸手摸了摸土,又翻了翻底下压着的湿柴,确认没余火,才直起腰,抹了把脸,满脸炭灰混着汗,像画了花脸。
阿蛮站在高台上,声音不高,但够响:“昨夜若没人断后,没人扑火,没人记用量、调配比,这一季口粮早就没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们赢一次,未必能赢第二次。”
没人接话。但也没人走。
“兽道还在,秋收前难保不来第二回。”她说,“我提议,设常备护卫队,轮值巡田、守谷口、查隐患。队长人选——赵铁柱。”
人群静了一瞬。
赵铁柱没在场。但他退伍的事,屯里人都知道。他平日沉默,干活肯出力,前阵子修渠时一个人扛三筐石料,没人不服。
小翠第一个鼓掌。啪啪两声,在空旷田里显得突兀,但也清脆。
壮汉丙咧嘴一笑,吼了一声:“中!”
张婶点头,嗓门扬起来:“该有个人管着,总不能每次来了野猪,咱们现凑人手。”
阿秀没鼓掌,但抱着木夹的手紧了紧,下巴微抬,是同意的意思。
苏青黛仍坐着,闭眼片刻,再睁时,嘴角极轻地往上提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阿蛮没多说,只道:“他今日休整,明日召集报名。”说完,从高台跳下,靴子踩碎一块焦土。
人群开始动了。
年轻妇人扶起年长的,壮年男子帮着收工具。有孩子跑过田埂,捡起散落的草绳,蹦跳着往屯里送。厨房烟囱冒了第一缕白烟,没多久,姜枣味顺着风飘出来,混着红糖的甜,压过了焦糊气。
阿蛮走在最后。
她回头看了眼残田。三个人已经主动留下,蹲在垄沟里扶豆苗,拿土盖根。没人指挥,也没人催,就这么干上了。
她收回视线,往前走。
苏青黛跟上来,落在她半步之后,不说话,也不赶。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田埂,走向屯口。
张婶在灶前搅锅,汤汁咕嘟冒泡,她拿勺尝了一口,皱眉添了半勺糖,又撒把姜末。锅边摆着一排粗碗,等着分汤。
小翠换了件干净衣裳,坐在洗衣棚外石凳上,左臂吊着布条,和旁边妇人低声说话,笑了一声,声音哑,但轻松。
阿秀回到居所,把炭笔插进陶筒,翻开新纸本,写下一行字:“七月廿一,战后议事,护卫队筹建提案通过。”写完,合本,搁笔。
壮汉丙去粮仓报到,领了明日轮值表,顺手把压在箱底的旧皮甲翻出来,拍了拍灰,挂在墙上。
阿蛮走到居所门口,手搭上门框,没进去。
她从怀里掏出梦境手札,翻开第一页,笔尖悬着,却没写。太阳照在纸面上,字迹泛黄,边缘卷起。她盯着看了两秒,合上,重新塞进怀里。
屋内安静。外头,补汤的香气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