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灶台边的陶碗照得发白,粥气散尽。林阿蛮坐在屋内桌前,梦境手札摊开,笔尖悬在纸面,墨滴将落未落。她盯着那点黑,眼皮没动。外头传来碗勺磕碰声,还有张婶压不高也懒得藏的声音:“你倒是能吃,奶孩子也没见你这么下劲。”
食堂里,新来女子低头捧着空碗,指节发白。她额上沁着虚汗,产后身子还没长实,饭量却大,连着三日都被记在了心上。
小翠坐在外圈石凳上,左臂吊着布条,看着张婶一勺接一勺往自己儿子碗里添米粥,稠得挂勺。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看见张婶凑近儿子耳边说:“省着点吃,别跟那些白吃饭的比。”话音不大,可屋里没人听不见。
那新来女子终于抬头,声音轻但稳:“我没多拿,按份来的。”
“按份?”张婶冷笑,手里的勺子往锅底一刮,“你一顿顶别人两顿,还叫按份?我们拼死护的田,不是养闲人的仓!”
人群静了一瞬。有人低头搅粥,有人悄悄挪开视线。一个人说:“确实吃得邪乎。”另一个接:“干的活呢?巡田轮不到,挑水靠人帮,倒好,饭桌上最积极。”
壮汉丙正端着碗往嘴里扒,听见这话皱眉,放下碗走过去:“都是一屯的,吵啥?粮仓又没见底。”
“你懂个屁!”张婶儿子猛地站起,碗蹾在桌上,米粒跳出来,“老子昨夜巡田腿都快断了,她倒好,躺着吃三碗!你们早来晚来,出的力能一样算?”
他指着那女子,脖子涨红:“装病蹭饭,占茅坑不拉屎——你当谁看不出来?”
女子脸一下子褪了血色,手指抠住碗沿,指节泛青。她没再说话,只是慢慢把碗推远,头垂得更低。
阿秀站在墙角,不动声色从怀里掏出记录本,炭笔快速划下几字:**七月廿二,辰时三刻,食堂争执,张氏子斥新妇食多占资**。写完合本,夹子贴胸口一按,退半步,隐进门框阴影里。
小翠咬了咬牙,想开口,又咽回去。她想起昨夜补汤分到手上那股甜香,那时人人脸上有笑。这才过了一天,热乎气还没散,冷话倒先扎出来了。
壮汉丙还想劝,刚张嘴,张婶横过一步挡在他前面:“你少管!我们老人拼死拼活保住的口粮,凭什么平白分给后来人?她们进来容易,可没流过一滴汗!”
“那野猪来的时候,”壮汉丙闷声道,“她们也在北坡躲着,一样吓尿了裤子。”
“吓归吓,”张婶扬高声音,“可谁冲在前头?谁扑火?谁记柴草用量?她们连烟堆在哪都不知道!现在倒好,安稳了,就来分饭,一口吃三个人的量——凭啥?”
人群嗡嗡起来。几个新人缩肩低头,碗端得紧。老人们交头接耳,有人点头附和,有人皱眉不语,但没人站出来替那女子说话。
就在这时,屋门“吱呀”一声推开。
林阿蛮走出来,手里的笔还捏着,墨迹在指尖蹭了一道黑。她没看食堂里的人,先扫了一眼天光,然后才缓缓抬眼,目光从张婶脸上滑过,停在那低着头的女子身上,又移到张婶儿子那碗堆得冒尖的粥上。
众人察觉动静,声音渐弱。连张婶也闭了嘴,挺直腰站在桌边,像是等着被评理。
林阿蛮站着没动,脚踩在门槛外第三块石板上。风吹起她袖口的布条,露出腕上一道旧疤。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眼神像井底捞上来的一样,沉,冷,照得人发毛。
苏青黛从侧房走出,落在她身后半步,手搭在剑柄上,指节微收。她没看任何人,只盯着阿蛮的背影。
小翠抬头,看见阿蛮立在门口,像根钉子楔进地面。她忽然觉得左臂包扎处有点痒,伸手去挠,动作停在半空。
阿秀抱着记录本,指甲掐进木夹边缘。
张婶儿子还站着,嘴半张,话卡在喉咙里。
林阿蛮终于动了。她往前迈一步,鞋底碾碎一小块干泥。她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饭,是按人头分的。”
顿了顿。
“不是按功劳。”
食堂里没人应声。风卷着灰,在门槛前打了个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