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在门槛前打了个旋,灶屋里静得能听见粥锅底最后一丝热气“嗤”地散开。林阿蛮还站在第三块石板上,指尖那道墨痕没擦,袖口布条被风吹得贴在旧疤上,一下下拍。
张婶猛地一拍桌子,碗筷跳起来。
“那你按啥?”她声音陡然拔高,脖子上的筋都绷出来了,手指直戳向角落里那个低着头的产妇,“按她肚皮大?还是按她躺得久?”
没人接话。小翠攥着吊臂的布条,指节发白。壮汉丙端着空碗,手停在半空。
张婶不等回应,往前跨了半步,鞋底碾着地上撒的一粒米:“我们拼死护田的时候,她在哪?野猪撞墙那晚,我男人巡到三更摔进沟里,腿瘸到现在!她呢?刚来三天,饭加量,活减半,倒吃得比谁都香!”
她嗓音发颤,眼眶红了:“你说不是按功劳——那我问你,我们这些老人流血流汗,图个啥?就图往后被人说‘占茅坑不拉屎’?”
旁边一个老妇跟着站起来,手扶着桌沿,脸皱成一团:“就是!我昨儿巡田崴了脚,连碗稠的都没捞着。她产后还没下地,顿顿两碗米,还加了豆子!这叫公平?”
又一个接上:“护屯是大家的事,可饭不能让闲人吃绝了!再这么下去,谁还肯出力?”
人群嗡地响起来。有人点头,有人低头搅碗底残渣,还有人悄悄把剩饭往怀里揣。几个新人缩在墙角,碗抱在胸口,像护着命根子。
林阿蛮没动。她站着,眼皮也没多抬一下,只是听着。从张婶第一句质问开始,到每一声附和,她都听进去了,一个字没漏。
苏青黛仍靠墙立着,手没离剑柄,目光扫过一张张涨红的脸。她不动,也不说话,只在有人朝林阿蛮逼近半步时,指尖轻轻一扣,革带发出极轻的“咔”声。
终于,张婶说完,喘着粗气坐回凳子上,手还抓着桌沿,指节泛白。屋里静下来,所有眼睛都盯住林阿蛮。
她这才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过碎泥,停在饭锅前。锅盖还在,她伸手掀开,热气冒出来,底下剩的米粒清清楚楚。
她指着锅里:“你们说她吃得多,可你们没看见她产后三天才能下地捡柴。”声音不高,也不冲,就像在说今天风向偏南,“她一顿多吃半碗,是因为身子虚。现在补回来,三天后能挑水、能巡田、能顶一个人用。”
她转过身,看向全场:“分配看什么?看劳动量,也看身体能不能撑得住。她现在多吃一口,是让她早点变成劳力——这是投资,不是施舍。”
屋里没人应。有人低头,有人咬唇,还有个老妇抹了把眼角,但没哭出声。
林阿蛮继续说:“你们说不公平?行。那你告诉我——一个刚能走路的女人,和一个巡了一夜的老汉,谁更耗粮?谁更容易倒?你要她现在就去挖沟挑土,她能扛几趟?要是中途晕了,是谁背她回来?又是谁停工照顾?”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婶:“那一担粮食,与其让她硬撑倒下,不如先喂饱她,让她三天后自己挑两趟回来。你是想要个累赘,还是要个帮手?”
张婶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时,壮汉丙突然开口:“我赞成阿蛮姐的话。”
他站起身,碗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稳:“那晚野猪来的时候,谁不怕?谁不抖?可第二天该挖沟还挖沟,该补墙还补墙。人都有个缓劲儿。新人多口饭,合情合理。”
他看向张婶:“你儿子昨儿说她占茅坑不拉屎,可他自己上月发烧躺了五天,也没人克扣他饭食。怎么轮到别人,就不行了?”
张婶的儿子猛地抬头,脸涨红,却没敢接话。
墙角,阿秀合上记录本,木夹贴着胸口按了一下。她轻声说:“七月廿二,卯末辰初,张氏牵头质疑分配,林阿蛮申明‘恢复即生产力’。”说完,她抬起头,目光与林阿蛮短暂相接,又垂下。
小翠慢慢松开左臂的布条,手往下移,悄悄往那产妇身边挪了半步。她没说话,但肩膀挺直了些。
张婶坐在那儿,双手还掐着碗沿,指节发青。她没再嚷,也没低头认错,只是眼眶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阿蛮站在锅边,笔收进了腰间口袋,指尖的墨痕还在。她没宣布裁决,也没安抚谁,只是站着,像一块压住风浪的石头。
屋外,阳光照在晾衣绳上,几件湿衣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