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屋里的水滴声停了。泥地上的湿痕干了一圈,锅盖掀开又扣上,热气早散尽。人还站着,饭桌旁挤得满满当当,谁也没走。张婶的手从碗沿滑下来,指节松了,可眼神还硬着,像钉在桌上那粒米上。
林阿蛮动了。
她没看张婶,也没扫别人,手直接探进腰间革带,抽出一本硬皮册子。边角磨得发白,纸页翻得起毛,封面上一个字没有,只有一道斜划的墨线,像是刀刻过。
“你们说我偏心。”她把册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响,却压住了所有呼吸,“那我今天就把每一担柴、每一口粮、每一分工,全摊出来。”
她抬眼,点了阿秀:“你念。”
阿秀低头翻开自己的记录本,纸页哗啦一声。她站直了,声音清清楚楚:“七月十五,张氏应巡夜两更,实到半更,因脚伤提前退岗。当日口粮照常发放,未扣减。”
屋里静得能听见纸页抖动的声音。几道目光唰地甩向张婶。她脸一绷,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阿蛮接过话头,手指翻开账册第一页:“上月,全屯成年劳力平均每日工分八点五。”她顿了一下,抬头盯住张婶,“你的是四点二。”
她声音没提,可每个字都像砸在桌上:“你吃的是全额口粮,干的不到一半活。”
没人接话。小翠站在角落,手慢慢从吊臂的布条上移开,肩膀挺了起来。壮汉丙盯着自己空碗,手指在碗沿敲了一下,又停住。
林阿蛮翻下一页,纸页脆得像要裂开:“还有三个名字在我这本上——该挖沟不出力,该巡田躲家里。你们吃得和出全力的人一样多,谁在替你们多流汗?是那些产后三天就捡柴的新姐妹?”
她冷笑一声:“你们说她们占茅坑不拉屎?我看是你们躺在功劳簿上吸血。”
“吸血”两个字落下来,屋里有人猛地低头,有人搓手,有人避开视线。张婶的脸涨红,又褪成青白,手重新掐上了碗沿,指节泛白。
林阿蛮合上账本,往前一步,鞋底碾过地上那粒米:“你要更多饭,行。明天起,你巡三更,挑两担水,种半亩豆。做到哪一步,我就补哪一口粮。”
她目光扫过全场:“想吃就得多干,不想干,就让位。”
她声音陡然拔高:“谁觉得亏了,现在可以走。屯门没锁。但只要留下,就得按这个规矩活。”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手收回落回腰间,指尖擦过狼毫笔杆。她站着,像之前一样,像一块压住风浪的石头。
屋里没人动。没人说话。有人盯着地面,有人看着锅,有人悄悄把怀里揣着的剩饭放回桌上。
张婶终于松开了手。碗还在,可她的手垂了下来,搭在膝上,微微发抖。她没抬头,也没认错,只是低着,像被抽了脊梁。
小翠往前挪了半步,站到了那产妇身边。她没说话,可背挺得比谁都直。
阿秀合上记录本,木夹贴着胸口按了一下。她轻声说:“七月廿二,辰正,林阿蛮清算账目,张氏等人沉默。”
壮汉丙端起空碗,站起身,走到灶台边,舀了半瓢冷水,一口灌下。他放下碗,抹了把嘴,站定原地。
苏青黛一直靠墙立着。手早离了剑柄,可身子没动,眼睛也没闭。她看着林阿蛮的背影,风吹起她袖口的布条,一下,一下,贴在旧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