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灶灰还没清。林阿蛮提着一壶粗茶,走到张婶屋前。门半掩着,里头有搓衣声,一下一下,闷得很。
她没敲门,也没喊人,只把茶壶放在门槛外那块青石上,自己蹲下来,手撑着膝盖,看着地上晒干的草屑。
“昨夜我说话重了。”她开口,声音不软也不硬,“可规矩不能软。”
屋里搓衣的动作停了一瞬。没人应。
她继续说:“你脚伤是实情,歇几天也该。但别人产后三天就下地捡柴,你领全份口粮,她们心里能平?”
半晌,门吱呀拉开一条缝。张婶站在暗处,眼眶发红,手里还攥着湿衣角。
“我晓得……”她嗓音哑,“我不该拿全份。可我也不是偷懒——脚真疼,夜里翻个身都抽筋。”
林阿蛮点头:“伤要养,工分可以缓记。但谁也不能白吃一口饭。你愿意记补,我就认你这份心。”
张婶低头,手指抠着门框裂口,指节泛白。良久,她低声道:“那……以后我多干一天,就记一天。不靠嘴争。”
“行。”林阿蛮站起身,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我正要改制度。往后吃饭不看资历、不看嘴皮子,看工分。”
她把纸递过去。张婶迟疑着接过,眯眼看。纸上列着几项:巡夜一更,一分;挑水一担,一分;织布一匹,三分;育儿带病幼者,每日加半分。
“伤病可申请缓记,但得公示三日。”林阿蛮说,“你名字若挂上去,大家都知道你在养伤,没人说闲话。等你能动了,补上就行。”
张婶的手抖了一下。
她想起昨夜饭桌上那本账册,想起林阿蛮当众念出她只干了四点二分活却吃全额口粮时,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脸上。
现在这纸上的字,不给她脸面,却给了她一条退路——不是施舍,也不是羞辱,是明明白白的一条出路。
“我……”她喉咙滚动,“我愿第一个试。”
她从灶台边摸出一块小木片,在自己名字下画了一道横线,又蘸水在边上写了个“补”字。
林阿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半个时辰后,议事棚下,苏青黛站在角落,手没碰剑柄,目光扫过四周。几个主事的妇人被叫来,不具名,不露脸,只听林阿蛮念新规。
“工分按日结,每户挂一块积分牌。”林阿蛮指着桌上几块新刻的木牌,“今日干了多少,晚上对牌,少一笔,当场查。”
有人问:“要是有人虚报呢?”
“每项活计都有见证人。”她说,“巡夜两人一组,挑水过秤登记,织布交验成品。谁敢造假,踢出屯子,永不录用。”
没人再问。
张婶坐在最外侧,怀里抱着那块刚领到的积分牌,比别人的小一号,像是特地削过的。她没戴首饰,也没穿那件压箱底的蓝布衫,只穿着平日干活的粗衣,低头用指甲在牌上划了一道浅痕——那是她今天晨起扫院的记录。
林阿蛮站在棚中央,手里拿着最后一块样本,边缘还没打磨,木刺扎手。她没看任何人,只是把牌翻过来,确认背面刻着“寡妇屯立,公评共守”八个字。
风吹进来,掀动她袖口的布条。苏青黛依旧站着,目光落在她肩线上,没动。
棚外,几个孩子跑过,踩翻了一个陶碗。碗滚到张婶脚边停下,她低头看了看,弯腰捡起,轻轻放回路边石台上。
她没走,也没说话,只是坐在那儿,开始练习编织草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