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1944年7月22日·火山口外围
他们决定再靠近一点。
不是为了进攻。是为了看清楚。
田中走在最前面。Jack跟在后面,端着AH的狙击瞄准镜——机甲没了,但瞄准镜拆下来了,还能用。Helen走在中间,手里拿着那张菌丝网络拓扑图。Miller在左翼,警惕地看着周围。Hawk在右翼,刀已经拔出来了。
他们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话。
走了大概十分钟,穿过一片被菌丝覆盖的树林。树干上爬满了白色的纤维,像某种正在生长的血管。脚下的地面也是白色的,踩上去软软的,有弹性。
Miller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脚陷进去了一点点。像是踩进了某种活着的东西。
他没告诉其他人。
继续走。
又走了五分钟。他们停下来了。
因为他们听到了声音。
不是变异体的嚎叫。不是TYPE-II的啸叫。是一个人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
在说日语。
那个声音从菌丝网络里传出来。
不是从任何一个方向。是四面八方。是到处都是。像整个火山口都在说话。
"你们来得太早了。"
田中僵住了。
他认识那个声音。
不是在录音里。不是在档案里。是真的认识。真的记得。
是亚纪子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动不了。
Jack凑过来,用英语说了一句话。
Helen翻译:"他说什么?"
"他说你认识那个声音?"Helen看着田中。
田中没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太早了。"
还是那三个字。还是那种语调。像是在陈述事实。不是警告,不是威胁,只是陈述。
"你们还没准备好。"
田中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田中。"Helen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别——"
他没停。
他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进了那片白色的菌丝地毯。
他走进了那片白色的菌丝地毯。
脚下的白色纤维动了。不是攻击的那种动——是某种……触碰。像什么东西在试探他。轻轻地。温柔地。
他低下头。
那些菌丝缠上了他的靴子。不是缠——是贴。像无数根手指在摸他的脚踝。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确认他是谁。
他没有脱鞋。鞋底很厚。但他还是感觉到了——那种触感隔着橡胶传上来。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什么东西的皮肤上。
软的。温的。带着一点潮湿。
他抬起头。
菌丝地毯的边缘就在眼前。他已经走进来了。退不退了。
他没管。
他继续走。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他站在了菌丝最密集的地方。
那个声音又响了。
"你和她长得很像。"
田中僵住了。
"和谁?"他问。
他知道答案。他只是不想承认。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秒。
然后——
"纯子。"
田中闭上眼睛。
是亚纪子的声音。是亚纪子说的话。但这个声音不属于亚纪子。
属于潮母。
属于那个穿了她声音的东西。
"你认识纯子。"田中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治过她。"那个声音说。"我是她的主治医生。"
田中的拳头攥紧了。
"所以——"
"所以我被派去执行清除任务的时候——"那个声音继续说。"我知道她会发生什么。"
"什么清除任务?"
"你知道的。"那个声音说。"你们都是被清除的对象。"
田中看着她。
菌丝还在动。还在试探。还在用那种温柔的力度触碰他。
"那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告诉你们太早了?"那个声音替他说完。
"对。"
那个声音沉默了。
很久。
久到田中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
"因为时机很重要。"她说。"如果你们现在来——你们会死。"
"如果我们不来呢?"
"那就等。"那个声音说。"等到你们准备好了。"
"什么时候算准备好?"
"当你们不再等命令的时候。"那个声音说。"当你们自己选的时候。"
田中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自己选?"
那个声音笑了。
不是变异体的那种笑——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扭曲的、不属于人类的声音。
是亚纪子的笑。
是某个他认识的、记得的、在某个地方见过的人的笑。
"因为你们已经开始选了。"
他把手伸进胸口内袋。
照片还在。被他的体温捂过无数次。边角已经卷了。但他不需要看——他记得那个背影。那个挡风的手。手指缝里的光。裙子贴在腿上的形状。
但现在那张照片贴着他的胸口,他觉得冷。
不是照片冷。是他自己的体温在退。
像是那些靠近的记忆——那些夜里看照片的时光,那些用手指描她轮廓的手心出汗的夜晚,那些"不能过这条线"的自我告诫,那些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念头——全部变成了刀。
不是别人递给他的刀。是他自己磨的。
每一次他把照片贴在胸口,他就在磨这把刀。
每一次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轮廓划过,他就在磨这把刀。
每一次他告诉自己"不能过这条线"然后又翻回照片正面,他就在磨这把刀。
现在这把刀割开了。
他站在菌丝弥漫的火山口旁边,看着潮母用亚纪子的声音叫他的名字,手里攥着那张照片——
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人。那个他只通过一张照片就对她身体有了念头的人。那个他妹妹叫"姐姐"的人。那个现在胸口裂开、里面长着另一张脸的人。
有人说过:你对一个不可能的人动了念头,那个念头不会消失。它只会等。等到你发现那个人比不可能还要远的时候——它就变成刀。
而他的刀,是他自己一寸一寸磨出来的。
她说。"从你们发现药是假的那一刻开始。你们就已经开始选了。"
田中闭上眼睛。
"田中!"
是Jack的声音。
田中睁开眼睛。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多久了。十分钟?一个小时?更久?
他转过身。
其他四个人都站在菌丝地毯的边缘。Jack端着的瞄准镜在反光。Helen手里那张拓扑图被风吹得哗哗响。Miller的手按在IJ的操作面板上——IJ没开,但他已经进入战斗姿态了。Hawk的刀指向火山口的方向。
他们都看着他。
"我没事。"田中说。
他的声音很平。
"那个声音——"Helen说。"你听到了什么?"
田中沉默了一秒。
"她说她认识纯子。"他说。"她是纯子的主治医生。"
Helen看着他。
"还有呢?"
"还有——"田中停顿了。"她说我们来得太早了。如果我们不准备好就冲进去——会死。"
"死?"Hawk冷笑了一声。"我们什么时候怕过死?"
"不是怕死的问题。"田中说。"是死得值不值的问题。"
Hawk看着他。
"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现在冲进去——"田中说。"我们全死。但什么都改变不了。"
"所以呢?"
"所以要准备。"田中说。"要等到我们准备好了再冲。"
"什么时候算准备好?"
田中看着Hawk。
"当链条断开的时候。"
Hawk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说什么?"
"链条。"田中重复。"你说过链条可以断开。我现在懂了。"
Hawk看着他。
两个人站在菌丝地毯的边缘。站在白色纤维的包围里。站在那个正在观察他们的东西的注视下。
"你从哪里断开?"Hawk问。
"从选择。"田中说。"从自己选的那一刻开始。"
Hawk看着他。
然后Hawk把刀插回鞘里。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很重。
他们撤退了。
往回走。穿过那片白色的树林。穿过那些正在呼吸的菌丝。穿过那个正在观察他们的东西的注视。
Miller走在最后面。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火山口的方向。
那些TYPE-II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某种正在等待的东西。
他咳了一声。
轻轻的。很短。
痰里有白丝。
他用手抹掉。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