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1944年7月24日·东南海岸遗迹
通讯设备是美军留下的。
Jack的脚踩在满是沙砾的金属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美军侦察队的营地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根被烧焦的木桩和散落的弹药箱壳。但那台通讯设备还在——歪在一块倒塌的掩体后面,天线断了半截,零件散了一地。
那是SC-500型短波收发报机。二战美军的标准配备,可以进行远距离通讯。但眼前这台已经不成样子了——外壳凹陷,天线从中间断开,指示灯的面板碎了一半。两个月的气候侵蚀让金属部件上爬满了锈迹,像是某种正在被这座岛慢慢吞噬的东西。
Miller蹲在旁边,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着设备上的灰尘。两个月没用的机器,锈迹已经爬上了大部分金属接口。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拭某个人的遗物。
“你确定能修好?”Jack问。
“不能。”Miller头也不抬,“但我可以试试。”
他的日语带着浓重的美国口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皮在摩擦。两个月没跟人说母语,他的舌头已经不太利索了。但他还是说了——因为这是Jack,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
“不试试怎么知道。”Miller把设备翻过来,检查底部的线路,“两个月前它还能接收信号。我藏起来之前试过。”
“然后呢?”
“然后我跑了。”Miller的手指在断裂的线路上滑动,“变异体来了。我没时间带走它。”
Jack在旁边坐下,背靠着一根烧焦的木桩。七月的太阳很毒,晒得他的皮肤发烫。他已经习惯了这座岛上的温度——从最初的难以忍受到现在的一动不动。三个月前他还会抱怨,现在他连抱怨的力气都省了。
“修好了能干什么?”他问。
“发信号。”Miller说,“无线电波可以传很远。如果外面有人能收到——”
他停住了。
外面有人。
两人都知道外面有人。问题是有没有人会来。
Helen是在下午到的。
她从军港的方向走过来,穿过那片被烧焦的灌木丛。她的工装裤上沾满了油污,手指上的黑色印记比昨天更深了——她在修那台声波发生器。那台能干扰菌丝网络的设备,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四十八个小时。
“修得怎么样?”她问。
“还在弄。”Miller说,“线路断了三根。天线要重新接。”
Helen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堆零件。SC-500的结构她不陌生——美军制式装备,她在集中营的时候见过。但眼前这台的损坏程度超出了预期,不只是线路问题,天线调谐器也烧坏了,真空管至少有两个需要更换。
“我可以帮忙。”她说,“电子线路我懂一些。”
Miller看了她一眼。
Helen Nakamura。美日混血,在零重工业工作过,会说两种语言。她是翻译,是桥梁,是——
她是他唯一能交流的日本人。
不对,她是唯一能翻译的日本人。但这不是同一件事。
“线路在背面。”他把设备转过来,“第三根和第五根断了。”
Helen点头,接过Miller递来的工具。她的手指很细,动作很稳——那双在机甲零件里翻找了无数次的双手。十分钟后,三根断线全部接好。天线被重新拉直,用一根从弹药箱上拆下来的铁丝固定。
“试试。”她说。
Miller打开开关。
指示灯亮了。绿色的,很微弱,但确实是亮的。
“操。”Miller说,“真的亮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置信。两个月了。两个月来他每天都在想这台机器。每天都在想如果能把它修好。如果能发出去信号。如果——
如果外面有人能听到。
通讯频道里全是静电。
Miller调了好几个频率,从最低的500千赫到最高的30兆赫。全是静电。沙沙的、持续的、像海浪又像呼吸的声音。
他拿起送话器。
“Mayday。Mayday。这里是Ghost Island,呼号Brennan,位置北纬……”他停顿了一下,看向Helen。
Helen用日语报了坐标:北纬二十度, 东经一百四十五度。
Miller重复了一遍。
“重复,我们是人类幸存者,需要紧急救援。重复,需要紧急救援。”
他把送话器放回去。
静电。
更长的静电。
然后——
什么都没有。
Jack在旁边站了很久。
他看着Miller调频率,看着他把送话器拿起来又放下,看着他的嘴型从"Mayday"变成"Help"再变成"Please"。
没有人回答。
他早就知道没有人会回答。但他还是在站在那里,听着沙沙的静电声从破旧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他想起塞班岛。
想起那个电台。想起他坐在电台前面,听着通讯班的人一遍一遍喊"mayday"。想起命令是"保持通讯"。想起他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听着声音一点一点消失。
他不能再那样了。
"SOS。"他开口了。
Miller转过头。
“我来说。”Jack走上前,从Miller手里接过送话器,“英语可能更容易被截收到。”
Miller点头,往旁边让了让。
Jack深吸一口气。
“Mayday。Mayday。This is Ghost Island, call sign Brennan. We have five survivors, request immediate evacuation. Repeat, five survivors, request immediate evacuation.”
他的声音很稳。
那是他在塞班岛上练出来的——声音稳,频道里的人才不会以为你已经死了。他用了三年学会这个技巧。现在他在用这个技巧向一个空荡荡的频道求救。
没有人回答。
他继续说。
“Position is 20 degrees north latitude, 145 degrees east longitude. We have机甲……robots……”他卡住了,转向Helen,“机器人怎么说?”
“机甲。”Helen说,“他们听得懂。”
Jack点头,把送话器重新放到嘴边。
“Five pilots. We have robots. We have ammunition. We have——”
他停顿了。
有什么可说的?
他们有什么?
“我们有变异体。”他对着送话器说,“很多。”
他把送话器放下。
扬声器里传出更长的静电声。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Miller把送话器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放下。
他在第十分钟的时候就不再说话了。但他还在调频率,调了一个又一个,期待下一个频率里会有人应答。
没有人。
没有人在频道那头。
Helen站在远处,看着那两个人。
Jack坐在通讯设备旁边,一动不动。Miller蹲在他旁边,也在调频率。
她能看到Jack的后背。阳光照在他弯着的背上,把那件破旧的军装晒得发白。
她能看到他的肩膀。
在抖。
很轻微的抖。如果不是她站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她不会发现。
她没有走过去。
有些东西不需要安慰。有些沉默不需要打破。
她转身,往回走。
Helen走得很慢。她的脑子里在计算别的东西——声波发生器的功率问题,能量输出问题,干扰频率的覆盖范围问题。三天。她需要三天把设备调到能覆盖整个火山口的程度。三天后他们就要出发了。
三天。
她没有时间停下来看别人哭。
五十分钟后,Jack终于站起来。
他的腿已经蹲麻了。但他站起来的动作很稳——先把重心移到一边,然后再移到另一边。这是他学会的另一个技巧——在战壕里蹲太久之后,这样站起来不会摔倒。
“收了吧。”他说。
Miller看着他。
“明天再试一次。”Jack说,“也许晚上信号会更好。”
Miller没有说话。
他知道晚上信号不会更好。他知道明天也不会。他知道这个设备可能永远也发不出能被接收到的信号。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明天再试。”他说。
Jack转身,往军港的方向走。
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拖得很长。
很瘦。
很直。
像是还能撑很久的样子。
夕阳把整个遗迹照成一片橙红色。远处的海面上,那几只浮者的影子已经开始聚集了。它们在防波堤外面的水域里漂浮着,一动不动。
明天。
Jack在心里说。
明天他还来。
静电。
然后是更长的静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