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1944年7月24日·东南海岸遗迹
Jack坐在通讯设备旁边,没有动。
天已经黑了。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把整个遗迹照成一片银白色。远处的海面上有几只浮者的影子在漂浮——它们白天不出现,但黄昏的时候已经开始聚集了。现在是夜里,它们该在更远的地方。但它们没有走远。它们就停在防波堤外面,像是在等什么。
Jack看着那些影子。
他想起塞班岛上死去的那些人。他们也是这样一动不动地漂浮在水里。只不过那时候他不是在看——那时候他在听。在电台里听他们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喊Mayday。一遍一遍地喊救命。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他把手放在通讯设备的外壳上。
金属的,冰凉的,上面有沙砾和锈迹。他的手指在上面摩挲着,像是在摸某个人的脸。
没有人来。
没有人会来。
他早就知道了。
Helen是凌晨回来的。
她没有睡。她在修声波发生器——那台能干扰菌丝网络的设备。她算过了,如果要把功率调到能覆盖整个火山口的程度,至少还需要三天。
但她还是回来了。
因为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变异体的声音——是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说什么。
她顺着声音走过去。
Jack还坐在那里。
通讯设备还开着。指示灯还亮着,绿色的,很微弱,像某种快要熄灭的东西。但送话器没有在Jack手里——它被放在地上,旁边是一瓶水。
Jack在对空气说话。
声音很低,像是耳语。
“你能听到我吗?”
他在问。
没有人回答。
“你他妈能听到我吗?”
他在吼。
没有人回答。
Helen站在十米开外,没有动。
她看着他。
Jack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瘦。他的肩膀在抖,但不是那种紧张的抖——是那种压抑太久的抖。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在哭。
他妈的。
他在对着没有人的频道哭。
Helen想起集中营里的那些人。他们也是这样。在夜里。在没有人的时候。默默地哭。不出声的那种。因为出声了会被打。
她没有走过去。
她转身,悄悄离开了。
有些东西不需要安慰。有些眼泪不需要被看见。
有些伤口不需要被揭开。
她知道这个道理。
因为她也有同样的伤口。
天亮的时候,田中和Hawk到了。
两人从军港方向走过来,身上带着早晨露水的湿气。Hawk的刀挂在腰上,刀柄上的银色手链在阳光里闪了一下。那是白鸽的手链。白鸽死在情人节,被特务课清除的。她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回头"。
但Hawk一直在回头。
他知道不该回头。但他忍不住。
“怎么样?”田中问。他的声音很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田中就是这种人——什么都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
“没有回应。”Jack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干净了,“设备是好的。但频道里没人。”
他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是昨天剩下的。
“试了多久?”Hawk问。他的眼睛扫过Jack的肩膀——他看到了那里有什么不一样。但他没问。有些事不该问。
“三个小时。”Jack说,“用英语说了一遍。用日语说了一遍。然后用日语和英语混在一起说了一遍。”
“没有用。”
“没有用。”
Jack把水瓶放下。
他看着远处。
海面上那几只浮者还漂在那里。比昨天更多了。
“麦克阿瑟说I shall return。”Jack说,“但那是麦克阿瑟。我不是麦克阿瑟。”
他低下头。
他想起通讯班里死去的那些人。六个人。六个名字。他记得每一个名字。井上、大桥、田中、渡边、山本、佐藤。
他记得他们喊Mayday的声音。
他记得他什么都没做。
“但我还是想试试。”Jack说,“就算没人来。至少我想亲耳听到没有。这样我就不用再想了。”
没有人说话。
海风吹过来,带着盐味和某种腐烂的气息。
远处有浮者的影子在海面上漂浮着,一动不动。
“收了吧。”Jack说,“回军港。Helen说她需要三天。我们等着。”
没有人问为什么。
没有人问"等什么"。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们不是在等救援。他们是在等自己准备好。
准备什么?
没人知道。
但他们需要等。
Jack站起来,弯腰去关通讯设备。
就在他的手碰到开关的时候,Miller来了。
Miller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他的脸上有两个月没刮的胡子,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他走路的姿势很稳——像是还能撑很久的样子。
两个月的独处让他学会了如何在任何情况下保持移动。因为停下来就会想。想了就会崩溃。他不能崩溃。所以他只能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有人来。
或者直到没有人来。
“还有水吗?”他问。
Jack看着他。
然后Jack把他手里那瓶水递过去。
“给你。”
Miller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瓶水。温的。是昨天剩下的。
他想起两个月前。那时候他还有四天的水。三天的罐头。两发子弹。
他想起他第一次遇到变异体的时候。那是TYPE-II。胸口裂开的那种。它冲他尖叫,他差点没跑掉。他的大腿上现在还有一道疤,是那次留下的。
但他还是活着。
因为他一直在跑。一直。
“谢谢。”他说。
“不客气。”
两人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美国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Jack把通讯设备关掉了。
Miller还站在旁边。
他看着Jack关掉通讯设备。他的手指还搭在设备边缘——那金属外壳被两个月的海风侵蚀得锈迹斑斑。
他想起两个月前。那时候这台设备还是好的。指示灯是亮的。频道里还有声音——虽然不是人的声音,是变异体的尖啸。但至少说明这座岛上还有活的东西。
现在连变异体都不来了。
它们去了更远的地方。去了有更多人的地方。去了能吃到更多肉的地方。
只剩下他们。
五个。
“走吧。”Miller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转身,往军港的方向走。他的脚步声在遗迹里回荡——沙砾、金属、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Jack跟在后面。
两人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没有地方要去。没有人在等。
海风从遗迹的缺口吹进来,带着盐味和腐烂的气息。远处的海面上,那些浮者的影子还漂在那里。比昨天更多了。比前天更多了。比两个月前——他刚来这座岛的时候——多了不知道多少倍。
它们在等。
它们一直在等。
但他不会等。
他想起塞班岛上的那六个月。每天早上醒来,他都会想——今天会不会有人来救他们?每天晚上睡前,他都会想——明天会不会更好?
六个月后,他知道了答案。
不会。
从来不会。
从来没有任何人会来救他们。
六个月的时间教会了他一件事——等待是最蠢的选择。
像某种结束。
也像某种开始。
三个月前他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以为会有人来救他。
三个月后他终于知道了——不会有人来。
但没关系。
他可以自己走。
Miller把水瓶递回去。
Jack接过来。
两人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