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寻找
书名:金主爸爸是我的前世仇人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4898字 发布时间:2026-09-23

# 第五十四章 寻找

沈止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外的颜色是那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东西。他先意识到的是手臂底下那块床单是凉的,然后才慢慢转过头去看身侧——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没有压过的痕迹。他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后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也没在意。

窗帘是拉开的,半掩着,露出来的那截窗户外面有光透进来。他走过去拉开另一半,晨光一下子涌进来,落在地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地板上没有灰尘飘着,干干净净的,就跟昨天刚拖过似的。他忽然想起来傅燕绥有时候会抱怨阿姨拖地拖不干净,说走过一趟脚底都是灰,但其实他也就嘴上说说,从来没真的换过人。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干,就是站着。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一点湿气,他吸了吸鼻子,闻到外面泥土和草混在一起的味道。然后他转身出了卧室,下楼梯的时候手扶着栏杆,木头被他的掌心捂出一点温度。

楼下很安静。那种安静不太正常,平时这个点厨房里多少会有点声音,不是傅燕绥就是保姆阿姨在弄什么。今天什么都没有,连冰箱嗡嗡转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他经过客厅的时候瞥见茶几上摆着什么东西,步子顿了一下,走过去看。是一把车钥匙,傅燕绥常用的那辆黑色的,旁边还搁着手机。他认得那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面,边角有一道轻微的划痕,傅燕绥说过好几次要去换个膜,一直拖着没换。他伸手拿起来,翻转过来,指纹锁还亮着——没锁屏。他看了一眼桌面,没有新的消息提醒,图标栏干干净净。他点开通话记录,最后一条已拨电话是昨晚九点十四分打给助理的,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他没有点进去细看,先退出来,又看了一眼微信,消息列表停在两天前,最后一条是他自己发的,说今晚回来吃饭,傅燕绥回了一个“好”字。后面就没有了。

他把手机揣进自己外套兜里,转身去了厨房。灶台上放着水壶,他拎了拎,半满的,凉的。他翻了一只杯子倒满,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胃里缩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才转身走去玄关。

鞋柜上,钥匙盘里少了一把大门钥匙和另一辆车的备用钥匙。外套架上那个深灰色外套不见了,那个外套傅燕绥去年秋天买的,袖子那里缝过一次线,没缝好,有点歪,他不让沈止渊帮他再弄,说就这样穿吧反正也没人盯着袖子看。

他回到客厅,又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助理的名字拨出去。响了四声,接起来的时候那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涩劲儿:“傅总?”

“是我。”他靠在沙发扶手上,声音压得低,“他昨晚联系过你吗?”

“联系过,”助理说,听声音已经坐起来了,“他让我今天不用去别墅,说他这几天不在。”

“他有没有说去哪儿?”

“没有。他只说他不在。”

沈止渊换了个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边缘。“他打电话的时候,语气怎么样?”

那头沉默了一小下,像是在回想。“和平时差不多吧,”助理说,“就是……好像比平时快一点,说话没停顿,说完就挂了。”

沈止渊没追问那个“好像”是什么意思。“如果他有消息,告诉我。”

挂了电话,他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风又从门缝挤进来了,这次卷过他脚踝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凉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还没穿袜子,脚背上血管隐隐突着。他没去穿。

他上楼推开了书房的门。桌面上东西被收过了,几份文件整整齐齐码在文件架里,笔筒里空了三个槽位,少了一支黑色签字笔,那支笔笔帽上有个牙印,是傅燕绥想事情的时候咬的。抽屉都关着。他拉开第二层,一个深蓝色文件夹躺在那儿,打开,里面夹了一张便签纸。纸是那种淡黄色的方型便签,角落里印着一行几乎看不清的灰色小字。上面只有一句话,傅燕绥的笔迹,笔划比平时稍微用力一点,落笔有顿点:

“你不用来找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纸上的字在视线里慢慢模糊又清晰,模糊又清晰。他没把便签抽走,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处,抽屉推回去。

下到一楼,他推开通往后门的门廊,走出去站在台阶上。后院那一片玫瑰开得正盛,深红色的花瓣挤在枝头,边缘在晨光里透着一层绒绒的亮。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有一回下雨,傅燕绥非要去剪几枝插瓶,结果被刺划了一道,骂骂咧咧地回来让他找创可贴。他那时候正坐在客厅看新闻,头也没抬地说活该,然后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创可贴扔过去。傅燕绥接住了,贴完手指又出去了,说还有几枝没剪完。

他现在站在同样的地方,花还在,看花的人不在。他停了一拍,没有多看,转身回了屋。

他穿上外套,把那把钥匙和傅燕绥的手机都揣进口袋里,又从挂钩上取下另一把车的备用钥匙,推门走出去,发动了车。他没开导航,握着方向盘在别墅区那条林荫道上开了十来米,才确定自己要往哪儿走——行宫遗址那边。

车窗外的街道从整齐的树篱变成零散的铺面,又变成越来越宽的田野和稀落的厂房。路灯的间隔在拉长,路面的标线也模糊了。他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减了速,不是因为红灯,是因为他瞥见路边那家早餐店卷帘门拉着,门口的塑料凳子摞成一摞。他以前跟傅燕绥来过一回,傅燕绥说这家的豆浆很浓,然后喝了两口又嫌太甜不喝了,把他那碗推过来。沈止渊当时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喝了。

现在那家店没开,可能是今天休息,也可能只是还没到营业的点。他没停。

又开了一段,经过那段施工路,路面坑坑洼洼的,他绕了个弯避开一个大坑,余光扫到路边那块平放的石板。他认得那个位置,昨天傅燕绥的车就停在那里。他放慢了车速,几乎是蹭着路面往前滑的,偏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轮胎压痕还在,两道弧线嵌在泥里,边缘还没干透,有几道纹路被昨夜的露水泡得稍微模糊了点。

他忽然想,昨天他停在这里的时候,是什么状态呢。会不会也像自己现在这样,坐在驾驶座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才熄的火。

他继续往前开,到了那扇铁门跟前,车速没减。他偏头瞟了一眼,门上的锁链还是老样子,挂在门环上,没被碰过。他没停车,就这么过去了。又开了大概十分钟,他把车停在后山那条小路的入口,熄了火,静了两秒,然后下了车。

路面上是干透的碎石和尘土,他蹲下去看了看,没有新的脚印。当然不会有新的脚印,傅燕绥就算来了也不会走这条路。他站起来沿着路走了几步,大概也就几十步,脚下的碎石滚来滚去,有一块卡进他鞋底缝里,硌得他脚心发疼。他没弯腰去抠,就那么一瘸一拐地又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站在路中间。

山风从上面灌下来,把路边的草压趴了一片,又松开。他侧着头听了一会儿,风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引擎声,没有人喊他名字。他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但他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别的地方可去。

转身走回车旁边的时候,鞋底那块石子还在,他坐进驾驶座之后才脱了鞋倒出来,一粒灰白色的小石头落在脚垫上,滚了两圈停住了。他看着它,忽然觉得这粒石头比他会找地方待。

他掉头往回开,经过那扇铁门的时候仍然没停,但这次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铁门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然后拐了个弯就彻底没了。

他没有直接回别墅。他在一个路口犹豫了一下,打了左转向灯,拐去了傅燕绥公司。

大楼门口的旋转门转得很慢,他走进去的时候前台抬头看见他,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笑了笑:“沈先生,傅总今天没有来公司。”

他站在前台前面,手指在大理石台面上敲了一下。“他今天没有安排?”

“没有。他今天没有任何会议,也没有预约。”前台说着翻开一个本子又合上,“而且他昨天下午走的时候说这几天都不会过来。”

“他走的时候是几点?”

“下午三点多吧,好像还提前走了一会儿。”

沈止渊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旋门转了一半他又停下了,回头问了一句:“他走的时候……表情怎么样?”

前台被问住了,想了想才说:“就……挺正常的吧,还跟保安打了个招呼。”

他这才彻底走了出去。坐回驾驶座,他没立刻发动,两手搭在方向盘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个花坛发呆。花坛里种的是那种紫红色的小花,一串一串的,风一吹就乱晃。有一朵被吹掉了,落在土面上,颜色还没褪。他盯了一会儿,伸手摸进兜里,掏出傅燕绥的手机,又翻开通话记录。昨晚九点十四分,一分四十七秒。助理说他语气和平时差不多,又说好像比平时快一点。

他在心里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掂了掂,没掂出什么结论。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去,发动了车。

接下来他又去了几个地方。

先去了那家早餐店,卷帘门还拉着,他在门口停了车,没熄火,隔着一道玻璃窗往里看,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他在车里坐了一小会儿,想着是不是应该下车敲敲门,但手搭在门把手上又拿开了。他想起有一次傅燕绥跟他说,这家老板娘的女儿刚考上大学,老板娘每天早上四点就起来磨豆浆,说等女儿毕业了就不干了。傅燕绥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完全没关系的事,但沈止渊注意到他后来每次去都会多点一碗豆浆,喝不完也点。

他挂了倒挡,把车倒出去。

又去了别墅附近那条路,那个傅燕绥说过“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就会去的路的尽头。他沿着那条路一直开到底,路面从柏油变成碎石又变成压实了的泥土,最后在一片荒地跟前停住了。荒地很大,长满了枯黄的草茎,风一吹就沙沙响,远处有一根电线杆歪着,上面停了两只鸟。他熄了火,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地面上。没有车轮印子,除了他自己的。

他忽然觉得这片荒地很蠢,这么大的地方,一根电线杆孤零零戳在那儿,鸟都不愿意多待。傅燕绥以前跑这儿来待着到底在看什么。他盯着那两只鸟看了一会儿,一只飞走了,另一只也飞走了。他发动车,掉头走了。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偏暗了。他把车停进车库,推门进屋,没开灯。客厅里的光线正在变薄,从沙发挪到墙壁又挪到地板上,最后缩成薄薄一条,消失了。他摸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端着一路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坐正,而是歪着靠在扶手上,一条腿蜷起来踩着沙发垫子。

窗外的玫瑰园在暮色里变了颜色,深红被压成近乎漆黑的一团一团,轮廓模糊,看久了像是一堆静止的动物伏在那儿。他喝了一口水,凉的。水珠从杯壁上滑下来,滴在裤子上,一小块深色的湿痕。他没擦。

他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又掏出一截东西,是那截玫瑰枝。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揣进口袋的,可能在门廊那儿站着的时侯无意识折了一截,也可能不是折的,是捡的。炭化的一端在昏暗里几乎和茶几融为一体,另一端还带着一点暗红,花瓣早蔫了,缩成皱巴巴的一小团,捏一下就会碎。

他把玫瑰枝横着搁在茶几上,正对着自己,像摆一个标记。然后他往后靠进沙发里,盯着它看。他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等它自己开口?挺可笑的。但它在那,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天色越来越暗,窗外的玫瑰丛彻底融进夜色里了,只剩下一片比黑稍浅一点的黑。他没有去开灯,也没有再看门口。但他耳朵是竖着的,听门外的动静,听着风,听着远处偶尔过去一辆车,听着更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又停住——那种叫声短促又突兀,像在梦里说了一句梦话,自己都被自己吓醒了。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不记得哪一年了,可能去年,可能前年,有一回也是半夜醒来,他发现傅燕绥不在床上,找了一圈,看见他站在卧室窗前面,没开灯,就那么站着。他那时候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干嘛呢。傅燕绥回过头来,窗外的路灯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暗着。他说:“你有没有觉得,夜里的鸟叫跟白天的不一样。”

沈止渊翻了个身,含糊地嗯了一声。

傅燕绥又说:“白天的鸟叫是在告诉别人自己在这儿,夜里的鸟叫像是在找人。”

沈止渊那时候已经快睡着了,这些话是第二天早上才从记忆里捡回来的。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坐在这间没开灯的客厅里,忽然想起这句话,嘴里的凉水都变涩了。

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这次更短,像卡在喉咙里没出来就缩回去了。沈止渊坐在黑暗里,手指搭在膝盖上,没动。茶几上那截玫瑰枝的轮廓已经彻底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那儿,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炭化那端粗糙的断面,剌得指腹微微发疼。

他没有把手收回来,就那么搭着,等着。夜色在加深,风在变凉,整条街都沉下去了,一点声音都不再有。他仍然坐在那儿,姿态没有变,像一尊忘了关灯的人形。他在等那扇门被推开。他知道可能等不到,但他没别的事可以做。他等那个位置重新被填满,等那双总说“不用来找我”的眼睛重新看向他,等他嘴里那句“你回来了”终于能找到一个落点。

夜还长。他握着那截玫瑰枝,把它竖起来,立在茶几面上,像一个很小的、站不稳的人。他松手,它倒了,滚了两圈,停在他够得到的地方。他把它捡起来,重新放回掌心,没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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