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十六章 自首
第三十六天的时候他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决定去。
前面三十五天他一直在想,翻来覆去地权衡,每天晚上躺下来脑子里那根弦都绷着,到凌晨才迷糊过去。那天早上不知道怎么回事,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特别清楚,像一层雾突然散了。他坐起来,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小腿肚子,整个人打了个激灵,但脑子还是清楚。
他洗漱完换了件衬衫,是那件领口有点磨损的深蓝色,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他一直没去配。出门前他照了照镜子,镜子里那个人看着还行,就是眼下有点青,嘴角往下撇着,他试着往上抬了抬,没抬动,就算了。
他先去买了花。还是那家花店,老板娘已经认识他了,看见他进来就说今天有新鲜的白玫瑰,刚从昆明到的。他说行,就这个。老板娘包花的时候他站在柜台前面数零钱,数了两遍,数目都对,但手指还是多拨了一下。老板娘把花递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他说还好,接过花转身走了。
到沈止渊那儿的时候大概七点半。门廊上那株紫藤已经快掉光了,剩几片黄叶子挂在藤上,风一吹就晃两下。他敲了门,过了大概半分钟,沈止渊开了门。
他穿了件灰色毛衣,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小臂上一条淡色的疤。那疤傅燕绥见过好几次了,从来没问过来历。沈止渊靠在门框上,没说话,也没让开。
傅燕绥把保温袋搁在门槛内侧,花从袋子里抽出来,插进门口那只玻璃杯里。杯子里的水是昨天换的,还干净。他把昨天的旧花抽出来——已经蔫了大半,花瓣边缘翻卷着发黄——攥在手里,新的花一支一支插进去,调整了一下角度。做完这些他直起身,手垂在身侧,站了两秒钟。
"我明天去税务局。"他说。
沈止渊靠在门框上那个姿势没变,但傅燕绥注意到他搭在门框边的手指往里蜷了一下又松开。动作很小,如果没看仔细就错过了。
"去做什么?"
"去承认那笔借款的事。不是霍家放出去的那份材料,是全部。"
"你之前发过声明了。"
"声明是文字,"傅燕绥说,"不是认罪。"
他转身往外走。碎石路踩上去咯吱响,他走得比平时慢一点。走到铁门那儿他停了一下,侧着身,脸没有完全转过来。他看着铁门上的锁链,链条在风里微微晃荡,铁锈蹭在金属扣环上,留下了好几道褐色的痕迹。
"你之前在门廊台阶上说过一句话,"他声音不大,风把尾音拉散了,"你说我欠你的,不止这个数。我今天去还掉一部分。"
他推开门,铁门吱呀一声合上,锁链晃了几下,慢慢停住了。
沈止渊还站在门内。那束白玫瑰已经插进杯子里了,花瓣边缘还带着水珠。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指腹贴着花瓣表面,没有用力,停了两三秒才收回去。
那个白天傅燕绥没出门,待在出租屋里。窗台上那截玫瑰枝还在原来的位置,插在一个空啤酒瓶里,瓶底积了一层薄灰,玫瑰枝的切口早就干透了,颜色从浅绿变成灰褐,但他一直没扔。他坐在床沿上看了一会儿窗外,对面楼的住户在晾被子,灰蓝色的被面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他看了很久,后来饿了,煮了碗面,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第二天他去了税务局。那天下着小雨,他没带伞,从出租屋走到公交站那段路肩膀湿了一半。到了办事大厅,他先在门口抖了抖衣服上的水珠,然后去取了号,坐在塑料椅子上等。
大厅里人不多,靠窗坐了个老太太,抱着一摞材料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窗外雨沿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街景晕成一片模糊的颜色。傅燕绥坐在那儿,腿交叉着,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裤缝的线头。
叫到他的号的时候他站起来走过去。窗口后面坐着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脸圆圆的,戴了副黑框眼镜。她抬头看到他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眼下那片青黑,但没说什么,只是问他要办什么业务。
"我叫傅燕绥。燕绥资本的法人。"他说,"我来申报一笔未披露的关联交易。"
她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歪了歪头。"什么类型的?"
"借款。去年第三季度,通过代持公司转进运营账户的。金额超过了披露标准,报表里没列。今天来补。"
她把一份表格从窗口推出来,又递了支笔。他站在那儿填,字写得比平时慢。填到金额那一栏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两秒,然后落下去,把数字写了上去。交回去之后那姑娘把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同情或评判,就是办事人员确认完材料之后的那种目光,确认完了,该走下一步了。
"这份表交上去之后会启动核查,"她说,"程序走完,有可能会移交给司法机关那边。"
"我知道。"
他走出税务局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一股湿土的味道。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拦到出租车,就沿着人行道往前走。经过一家面包店的时候闻到了黄油和糖的味儿,甜得有点腻,他拐了个弯绕开了。
那截玫瑰枝他没带在身上,一直放在出租屋窗台上。他偶尔出门前会朝那个方向看一眼,确认它还在,瓶子没倒,那个角度没被人动过。
三天后的傍晚,敲门声响了。
他当时正站在窗边看外面。对面那个晾被子的人今天晒的是两件白T恤,被风吹得贴在一起又分开,像两个人在轻轻撞肩膀。他听到敲门声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玫瑰枝,然后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便服,但站姿和眼神一看就知道是做什么的。其中一个出示了证件,另外一个站在稍后面一点,手垂在身侧,目光越过他肩膀往屋里扫了一圈。
"傅燕绥先生,我们是经侦支队的。税务机关移交了一份材料过来,关于燕绥资本涉及的那笔未披露关联交易。需要您配合我们做个问询。"
"现在?"
"方便的话。"
他点了点头,转身去拿外套。柜子里的衣服不多,他挑了那件深灰色的,穿上,扣子系到第二颗就停了。出门前经过窗台的时候他停了一步,目光落在那个啤酒瓶上。瓶口积了一层薄灰,玫瑰枝斜靠在瓶沿上,像一个站累了的人。他没有伸手去碰,转身走出了门,把门带上了。
走廊的灯还是坏的,他走在前面,两个人在后面跟着,脚步声在狭窄的过道里被放大了,一下一下的,特别清楚。
问询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没有窗户,头顶一盏日光灯嗡嗡响着,光线白得有点刺眼。对面坐两个人,一个问一个记,桌上的录音笔亮着红灯,从开始到结束没灭过。
他把那笔借款的事从头说了一遍。时间,金额,代持公司的名字,资金从哪条路径转进转出,中间过了几手,每一手是谁经办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跟三天前那张表格上写的对得上,一个数字都没差。
问话的人中间打断过他一次,问他为什么现在来主动申报。他说了四个字:"不想拖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继续往下问。
结束的时候那盏日光灯已经响了一整个晚上了,傅燕绥后脑勺有点发胀。记录员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他说:"今天你讲的这些我们会去核实。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不能离开本市,随时配合后续。"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他点了下头,推开那扇门,走廊灯已经关了,一片黑。他在门口站了两三秒,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走了出去。
那晚他没有回出租屋。他在路边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坐了一阵子,买了瓶水没拧开,搁在膝盖上,塑料瓶壁上的水珠慢慢往下淌,在手背上留下一道凉意。街对面有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舔得很专注,全然不管路上偶尔过去的车。
他后来沿河堤走了一段。路灯间隔很远,中间有大段大段的暗处。他走在暗处里的时候几乎看不见自己的手,但脚底下的碎石路踩上去还是熟悉的,咯吱咯吱响。他在一盏路灯下面站了很久,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一团。他盯着那团影子看了会儿,然后掉头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已经过了凌晨,他没开灯,在床边坐了一整夜。没躺下,背靠着床架,腿伸直了搭在地板上。窗外天光从深蓝变成灰蓝又变成灰白的时候,他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哒响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清楚,他自己被吓了一跳。
第五十三天,案件正式移交司法。他被通知要出庭。
第七十一天,第一次庭审。
法庭比他想的大,但坐的人不多。他站在被告席上,面前的话筒高度刚好到下巴,他稍微低了下头才能对准。公诉人念完材料之后法官问他有什么要说的,他只说了一句:"我认罪。"
后面程序还在走,但他没怎么听进去。他被带离法庭的时候经过旁听席,他没有转头,但他闻到一股很淡的雪松味道。那种气味不浓,混在旧木头和纸张的气味里几乎辨不出来,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他在沈止渊那间屋子里闻到过这个味道,衣柜里那几件深色外套上的,洗衣液的牌子他后来去超市找过,没找到。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停步。
入狱是三天之后的事。
被带进那道铁门的时候他心里没什么波澜,反倒有一种该来的终于来了的踏实感。分配的房间不大,上下铺,他睡下铺。墙壁是新刷的,但边角已经起了皮,他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一小片白灰掉下来,落在被面上。
第二天,他收到第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普通的牛皮纸,没有寄件人姓名,寄件地址栏空着,但邮戳是本市的。他坐在床沿上拆,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对得很齐,折痕压得很深,一看就是被人仔细捋平过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他认得那个笔迹。撇捺的收尾稍微往上翘,横画压得重,竖画反而轻,沈止渊写字就是这个习惯。那行字写的是:
"花还在开。"
傅燕绥拿着那张信纸坐在那儿,日光从高处的窗户斜进来,切了一道窄窄的光带在地上。他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沿着原来的折痕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了枕套里面,贴在硬质枕头和垫褥之间。他用手掌压了压枕面,确认那张纸服帖地躺在里面,不会被翻身时带歪。
窗外的天正在暗下去。走廊尽头的灯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条细窄的光,他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隔壁有人在说话,声音闷闷的听不清内容,但有来有回的,像两个人在下一盘不着急的棋。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没有再动。枕套里面那张信纸贴合着棉布的纤维,墨迹已经干透了。他忽然想起来那束白玫瑰,不知道沈止渊有没有每天换水,蔫了的花会不会收走。那截放在窗台上的玫瑰枝应该还在吧,瓶子里的灰大概又积了一层。
他想了一下,然后就不想了。身体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在墙壁上,闭上眼。天花板的角落里有蛛网,细细的几根丝在气流里轻轻晃着。他没打算去清理它。
隔壁那盘棋还在继续。
窗台上的玫瑰枝大概明早还会有光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