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抢救室**
救护车到的时候,沈止安的袖子已经全红了,血从布料里渗出来,顺着袖口往下滴,在担架的白布上洇出一个个暗色的圆点。抬担架的那两个人动作练过,转弯的时候也没减速,贴着墙根一甩就过去了。沈止渊跟在后面,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一个尴尬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像是想跟紧又不敢贴太近。救护车的尾门还没完全升起来他就坐了进去了,侧边的折叠椅硌得慌,他也没换姿势。
随车护士跪在担架旁边重新包扎伤口,她摁纱布的时候沈止安的肩膀猛地抽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哼出一声,然后就再没动静了。护士抬头看了沈止渊一眼,大概是想说家属帮忙扶一下头,但看沈止渊那张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车子开起来之后车厢里晃得人胃里翻腾,沈止渊靠在后壁上盯着弟弟看。沈止安的睫毛还留着一条细缝,没完全闭死,露出一线黑眼球,像留了一扇门缝,等着人往里看。他肩膀上那片新换的白纱布很快又洇出一点粉色的印子,不过扩张得很慢。
"你刚才说的话,我已经听到了。"
沈止渊以为自己听岔了。沈止安的嘴确实张开了,声音沙得跟砂纸刮过似的。他的睫毛那道缝变宽了一点,又合上,像张纸片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那你打不打算回答?"
"先把伤弄好再说。等你好了我再跟你说。"
"等好了你就编。你现在说。现在不编,我才能听到真的。"
沈止渊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车厢一晃,他的肩膀晃了一下。"不编。你醒了看旁边有人,就知道答案了。"
沈止安的嘴合上了,这回彻底合上了,呼吸也匀了下来。外面天还没全亮透,车窗外面是一排排路灯往后跑,光一段一段地切进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交错的条块。
到了医院门口走廊里已经排开了人,担架床被推进去的时候一个住院医在旁边跟着跑,边走边数呼吸频率,那姿势像在跑步机上背课文。进抢救室之前那扇门沈止渊差点撞上去,他手按在门框上,指节都泛白了,门在他面前关上,咔哒一声锁扣咬合,他站了两三秒才转身坐下去。
椅子凉。准确说是那种空调风直吹了很久的凉,坐上去的一瞬间后腰那块儿的肌肉就绷紧了。风从走廊那头灌过来,吹得他后脖颈发麻,他缩了缩脖子也没用。
后来傅燕绥是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大概三分之一拍,像在计算每一步应该踩在哪个地砖缝上。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没摆,走近了沈止渊才看见手背上有一道划痕,细长一条,刚结上薄薄一层痂,边缘还泛着粉。
沈止渊的视线在那道划痕上停了会儿。
"手怎么了?"
"车门上的锁扣。关门的时候手没及时缩回来。"
"你开车来的。"
"嗯,开了。车不是我的。"
沈止渊没接着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裤子上有一小块不明来历的灰迹,他拿拇指蹭了两下没蹭掉,就放弃了。走廊里有人在推那种带滚轮的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隙的时候会咯噔一下,然后再咯噔一下,非常有规律地走远。
"你刚才在里面,"傅燕绥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大概一个身位,没贴得太近,"你看到了那把刀的角度变了。你喊出来的时间比站起来的动作晚了一步。你站起来的时候刀已经碰到他了。"
"先喊出来再站起来,刀尖路径会偏。我站起来,他可能在落下去之前改方向。我喊出来他不会停。那个角度已经形成了。"
"那个角度是冲着你去的。"
"我知道。"
傅燕绥也没再问。他坐下来之后把两只手都搁在膝盖上,左手那道划痕正好在顶灯正下方,伤口里没清干净的一点暗红色沿着皮肤的纹理一路延伸到手腕。两个并排坐着的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谁也没往谁那边靠。沈止渊能闻到傅燕绥身上一股淡淡的医院消毒水味儿混着车里空调的尘土味,说不清是医院本来就有的味道还是从傅燕绥外套上带来的。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也可能更久,走廊里的钟在沈止渊脑袋后面,他懒得回头——抢救室的门开了一次。一个护士探头出来,手里拿着张夹板,在走廊里顿了顿,走到沈止渊面前问了他几个问题,无非是年龄、过敏史、有没有基础病。沈止渊回答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答完了护士又钻回去了,门重新合拢。
那段等待的时间里沈止渊脑子里反复在想一件事,跟弟弟的伤无关,是他前天在便利店买的那盒牛奶忘了放冰箱——他那出租屋的冰箱坏了快半个月一直没找人修,牛奶放在灶台上估计已经酸了。他后知后觉地想这事儿的时候自己也觉得荒诞,但他控制不住,脑子里就那么一个画面反复转,白底绿字的牛奶盒,灶台上的油渍,拧开的盖子忘了拧回去。
傅燕绥在旁边坐着,没说话,也没动。他偶尔换一下腿叠的方向,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沈止渊没看他也知道他在,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存在像一块不会移动的石头,有重量,有温度,不发声但占着位置。
一个半小时之后抢救室的门终于重新开了。主刀医生出来的时候还戴着没摘干净的医用手套,门把手在他手里转了个角度。"伤口偏了,没伤到大血管,动脉是完整的。失血大概三百毫升出头,清创和缝合都做完了。没有生命危险,但得留院观察四十八小时。人可能在几小时内醒,也可能要到明天早上——麻醉代谢的速度因人而异,这个没法打包票。"
"他现在有没有意识?"
"意识在恢复,但没完全清楚。能听见声音,能感觉到触碰,暂时还不能开口说话。你如果想进去看看可以,安静坐着就行。别叫他名字,别碰伤口。"
沈止渊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坐得太久血液不循环,他扶着墙站了两三秒才迈步。推开门进去的时候病房里有一股碘伏混着血浆的甜腥味,不浓,但很稳,像空气里挂了一层薄薄的膜。
沈止安躺在病床上,肩膀那块儿盖着一大片白色敷料,边缘贴着好几条医用胶带,顺着他锁骨的走势贴得很平整,没有翘边。他的脸色是真不好,比平时褪了好几个色号,灰白里透着一点青,倒是嘴唇还挂着一点血色,像冬天搁在外面太久又拿回屋里的水果。
沈止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那种塑料的,一坐就发出"嘎吱"一声,他僵住没再动。沈止安的手搁在被子上,五指没攥也没摊平,呈一种半蜷曲的状态,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沈止渊看了一会儿那只手,没去碰。
监护仪在他侧面嘀嘀地响,声音不大,节奏稳定。他能看见屏幕上那条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往前走,旁边数字跳得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那些数字没往危险的方向偏,这就够了。
大约二十分钟——也可能更久,病房里的钟在门上面的墙上,他懒得抬头——沈止安的手指动了一下。先是中指,蜷了蜷,然后食指跟着抽了抽,像个刚睡醒的人在找手机。沈止渊看见了,嘴抿紧了一点,但没出声。
又过了几分钟,沈止安的眼皮终于抬起来了。那一下抬得很慢,像眼睛上面压了什么东西,他得先确认自己要不要掀开。瞳孔先是对不准焦,在天花板上扫了一圈,然后沿着墙壁往下滑,最后钉在沈止渊的方向。
"你在?"那声音比在车上还哑,像喉咙里塞了团棉花。
"在。"
"傅燕绥呢?"
"外头。"
"他怎么不进来?"
"他说等你醒了他再进。"
沈止安的视线从他脸上撤走了,重新飘回天花板。他的肩膀动了动,大概是牵到了伤口,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哥,我刚才那些话,我说了。"
"你说过了。我听到了。"
"那你现在回答我。我躺在这儿呢,你编不出多长的谎。"
沈止渊坐直了一点。椅子又嘎吱了一声。"你想听什么?"
"想听你说你以后会原谅他。不是现在立刻,是以后有一天你可能会。你说完这个我就安心睡了。等我睡醒了你还在。"
"你睡醒了我在这。你说那个事我会考虑。"沈止渊顿了顿,视线从弟弟脸上移开,落在窗户上,外面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彻底亮了,阳光把窗帘照得透出一层暖黄。"不是答应,是考虑。你躺在这儿动不了的时候,还能想起什么别的吗?"
沈止安的睫毛动了动。"想起你蹲在孤儿院那个沙坑边上看我堆城堡。"
"我一点印象都没了。"
"我有。你本来在堆自己的,后来推了,蹲我旁边问我打算堆多高。我说我不知道。你就帮我堆。你往上叠了个屋顶,然后站起来拍膝盖上的沙子。我抬头看你的那会儿,你笑了一下。你笑的时候右眼先眯的。"
沈止渊没再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血迹,不知道是弟弟的还是自己的,大概是握担架床栏杆的时候蹭上的。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伸过手去,把掌心轻轻覆在沈止安没输液的那只手背上。沈止安的皮肤比他想象中凉,但也正常,病房里的空调开得太足了。
他覆上去的那一下,沈止安的五指蜷了蜷,像某种下意识的回应,然后又慢慢松开了。他的眼睛已经合上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肩膀上的敷料边缘干干净净,没有渗液,没有翘边。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切进来,在地砖上投出一道梯形光斑,位置正在沈止渊的椅子旁边。那道光的边角很锐利,但随着时间推移会慢慢爬过椅腿,爬过坐垫边缘,最后停在靠背凹陷进去的那个位置。沈止渊在那儿坐了很长时间,长到那道暖意真的从椅面渗进了他的后背。
那天上午后来他出去抽了根烟。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有人在遛一只柯基,狗胖得肚子快要蹭到地上,一颠一颠地追着一片落叶跑。沈止渊蹲在花坛边上抽烟,烟灰掉在自己的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掸。他觉得挺奇怪的,这个节骨眼上他居然有空想那只狗的名字,想着如果给他起名他大概会叫它"胖墩"。他知道这跟眼前的一切毫无关系,但脑子里就是冒出来了。
抽完烟上楼的时候傅燕绥还坐在走廊那把椅子上,姿势跟走之前差不多,只是在看手机,屏幕亮度调得很低。他抬头看了沈止渊一眼,没问去哪了,只是把旁边的椅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来。
沈止渊坐下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段距离,比早上进来的时候窄了小半个拳头。